丑八怪作者:连城雪
第9节
一只凤,一只凰。
交相辉映,算是流行的艳丽。
或许这就是景照认为的两个人可以永远在一起的证明。
可结果呢?
发誓的也是他,薄幸的也是他。
世事的无常,通常这样。
——
江皓跟景照在一起的第五年,即将从研究所毕业,竭尽全力准备去东京大学攻读博士。
爱情完满幸福,前途光明似锦。
那几个月大概是这个不幸的人此生最开心的日子。
没想到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娇气的景照开始变得古古怪怪。
那小子趁着寒假回上海过年之后,曾有大半个月没给江皓打过电话,再开学时,相处的态度也躲躲闪闪。
已然对景照百分百信任的江皓迟迟察觉,是因为发现这家伙竟背着自己常给同一个女孩子打电话,待到证据确凿、再按耐不住的摊牌,景照也没遮掩,垂头丧气地说:“是家里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她老爸是卫生局的一把手,所以,你懂的。”
完全如晴天霹雳的江皓用过很久才回神,不晓得他怎么能讲得如此轻松。
景照的性格并不内敛,他的故作自在还是于诡异的沉默中破功,开始哽咽道:“等你去了日本,我也到了该面对现实生活的时候了,老公,我不会真喜欢那姑娘的,我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那姑娘知道,你在管一个男人叫老公吗?”江皓气得全身发抖:“你晓不晓得自己属于骗婚,人家大好青春,凭什么要做同妻?”
“别天真了,她明白怎么回事,我们两家都明白。”景照一直不敢开口,就是怕江皓如此义正言辞又敏感,他用力握住大美男的手:“反正咱们两个是不可能被法律承认的,我会有很好的发展,等你博士毕业去上海找我,我养你!”
江皓从未受过如此羞辱,竟然第一次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景照被打得脸瞬间就肿了起来,好半天才缓过劲儿,低声道:“你没有家人、没有家庭,你不知道我背负着什么,你也不知道父母对我有多重要,童话里的爱情故事本来就是不存在的,这辈子你是我最喜欢的男人,但我们永远不会站在阳光下,我理解你是个理想主义的男人,所以到现在才跟你说。”
江皓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本该是快乐又简单的景照,像是毫无防备地踩到了悬崖的边缘,一下子跌入了无穷的黑暗。
景照哭得有些伤心:“但我只爱你,我爱你,难道不够吗?”
——
平心而论,景照的选择很无耻?
其实后来渐渐走入社会、渐渐了解到人性后,江皓难免领会到很多他当初的现实。
但几年前仍在校园中的江医生,是发自肺腑地痛苦。
不想失去带给自己温暖和快乐的爱人,这有什么奇怪?
从起初的争执、到无力的商量,中间醉酒数次,而后又萎靡不振了段时间。
最后他特别憔悴地下了狠心,把已经从同居小屋里搬出去的景照约来,捧着束玫瑰花说:“我不去日本了,你也不要回上海了,可以吗?现在已经有两个医院愿意聘用我,即便不依靠你家里的帮忙,我们也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景照在咖啡店的沙发上呆坐好久,最后开口:“你知道我这件外套多少钱吗,三万,你知道我这个手表多少钱吗,十五万,你知道我爸给我在上海准备的车和房子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回去到私人医院当副院长,和留在这儿打工,是有多么天差地别吗?”
这些问题尖锐到江皓无可回答,他太难过了,甚至开始哀求:“我会努力的,我不想跟你分开,不想让你结婚,是因为我爱你,那你告诉我,这份爱值多少钱?”
景照抬着美丽的眼睛,最后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觉得它值全世界,但是……”
其实一文不值。
江皓没有哭过,在那个刹那,他为自己比所有人都孤独的命运产生了一丝想哭的冲动。
“别自毁前程啦,去东京多好啊,要是我考得上,我也想去,你不愿意跟我保持情人关系,我尊重你的选择,以后有困难,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景照站起身,拿起那捧玫瑰花:“再这么不好好过日子,都不帅了。”
江皓一直知道他喜欢帅哥,从前也常常被他拽着去看韩国明星的演唱会,这个以往没有多想的问题,此刻却叫疑云布满心头:“如果我是个丑八怪,你会爱我吗?”
景照诧异微怔,而后笑了下,没有讲话,拿着花便要走。
可是江皓却一把将玫瑰扯过,甩得到处都是。
那艳丽的花瓣虽美,尖锐的刺,也难免让他的手鲜血直流。
——
我们究竟有多坚强,在没遇到事以前,或许谁都不知道。
大多失恋的人都会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然而时间过去,也都活得很好。
景照订婚与结婚的选择,曾让江皓感到绝望,也有不甘,他想起往日真实的甜蜜,始终无法相信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但失去的、就是失去了。
最后赴日行程确定,除了丰厚的奖学金,还有在北京的日本成功人士愿意资助生活费,其中最热情的一位,就是酒店大厨桐岛山。
对此充满感谢,江皓主动邀请对方在北大外见面吃饭。
桐岛山是个很慈祥的老爷爷,为了表示赴约的郑重,还穿了西服、带了礼帽,是个典型的日本老绅士,他带了个脸圆圆的小男孩儿,落座后便笑道:“这是我徒弟,周舟。”
小男孩儿显然被江皓的英俊震慑住了,愣过好久才手忙脚乱地打招呼。
江皓已经逐渐习惯不去喜形于色,他淡淡颔首,认真道:“非常感谢你们,我会尽快完成学业,这笔钱在有我能力的时候定当偿还……”
桐岛山笑着打断他,摸着白胡子说:“能支持年轻人完成梦想,就是我的收获。”
梦想……
曾经盼着与景照创造幸福的生活时,这的确是梦想。
但现在呢?
好像只是用力的活着。
桐岛山察觉到他眼底的失落,问道:“怎么,还有什么烦恼吗?”
江皓摇头,不是他不屑于说,而是根本无从谈起。
自己和景照的故事,就像一本最庸俗的爱情,虽然于己刻骨铭心,但对旁人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第28章
春节的几天假里,左煜仿佛得了“不看电影就会死”的病,自大年初一起的每天晚上,都拉扯着周舟去万达扫片,从戏剧到爱情、从武侠到科幻,买到什么看什么。
可惜贺岁档就那么几部,终有一夜,小厨子无语地站在电影院门口:“你到底想选哪部啊,不是全都看过了……”
左煜拿着手机抓耳挠腮地搜索,最后尴尬道:“我、我记错日子……”
不过也多亏了他胡闹的福,叫周舟没有更多时间去胡思乱想。
小厨子诚恳道:“我知道你是怕我自己待着心情不好,谢谢你啦,我们还是回小筑收拾下,准备春假后开业吧。”
“什么破电影院,就这几部片子。”左煜忍不住抱怨:“以后有你想看什么电影就只能找我来,不要再找姓江的变态了。”
自从蒋司消失后,这家伙对江皓的仇恨值就直线飙升,周舟无奈的抿嘴,把眼睛撇向别处。
左煜顿时开始炸毛:“这是什么表情,他那样对你,你还想找他是不是?”
“不会啦……他已经跟我说过不可能跟我有发展,我还怎么强人所难?”周舟始终无精打采,最近连笑都不笑。
左煜很想让他重新开心起来,提议道:“别提人渣了,我们去给小筑买点新餐具吧,新年新气象。”
周舟完全属于居家型的人,立刻点头:“好呀。”
“到宜家看看,正好我今天开的车空间比较大。”左煜顿时比他还兴致勃勃,盘算着说:“我想把桌布也换一换。”
——
这些日子的北京空空荡荡,往日拥堵的家居商场里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客人,多半是要布置家庭的年轻情侣,动不动就在面前牵手接吻秀恩爱。
左煜瞧得暗自唾弃,偷看认真挑选货物的周舟:“喂,你屋里缺什么,我帮你一块儿买了拉回去吧?”
“嗯,不过我自己买就行。”周舟拿起个正在打折的枕头,用脸贴了帖:“这个好像很舒服。”
左煜平时都住在家里,吃穿用度并非是这种连锁平价店的商品,但他看到小厨子幸福的表情,顿时对那个枕头徒生好感,顺手抱起说:“我也要。”
“……别乱买东西。”周舟哭笑不得地瞥他。
“我没乱买啊,我要在小筑放套寝具。”左煜抱着手哼哼:“省得喝了酒还要找代驾。”
周舟早就习惯他此起彼伏的主意,见怪不怪地摇摇头,在玩具区报起个做成胡萝卜的毛绒娃娃:“这个好萌。”
“嗯,适合你。”左煜拎起个花椰菜:“我也要一个。”
“小老板。”周舟严肃起来:“我觉得你最近特别不对劲儿。”
左煜搂住花椰菜心虚:“……啊?”
“不要为我太费心,我可能在自找麻烦吧。”周舟在被江皓弄哭之后,终于弯起了嘴角:“不过虽然有很多烦心事,但有朋友的感觉真好。”
“我才不是你朋友。”左煜莫名奇妙的郁闷。
“别嘴硬啦。”周舟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又跑去对着一排排闪亮的勺子研究起来。
左煜望着他的身影,多么希望生活永远如此简单,再没有那些多余的人出现就好了。
——
没想到这天听风就是雨的小老板并不是简单地说说而已。
他晚上蹭过饭后,还真的强行住到周舟的卧房里,洗过澡后就躺在自己新买的寝具上翘着长腿得瑟:“嗯,这被子,完美!”
“大过年的,你总不回家,爸妈不会生气吗?”周舟分外无奈。
“他们应酬去了,想找都找不着呢,哪有功夫气我?”左煜拿起手机开始打炉石。
周舟摇摇头,倒也对跟这家伙睡在一个屋子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一方面小老板本身就是个直男,对妹子见一个爱一个,另一方面他年纪小又幼稚,跟亲弟弟没两样,所以便照常在旁边叠衣服、擦脸,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
“嘿,我说你天天抹这些干嘛,指望自己能变天仙啊?”左煜用脚踢了踢江皓送的护肤品。
“没有……但是皮肤变好心情也变好了。”周舟老实回答。
“变好了吗?”左煜爬起来,忽然用手捧住了他的脸。
虽然周舟消瘦很多,清秀了很多,但周舟就是周舟,还是他熟悉的周舟。
小厨子被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失笑着拨开他的手:“干吗呀?”
“为什么你就不安于踏实的生活呢?”左煜皱眉。
从来都一步一个脚印的周舟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天会被个富二代说不踏实,他坐在榻榻米上皱着小眉头:“没有呀。”
“蒋司也好、江皓也好,都是看起来就水性杨花的那种男人。”左煜满脸嫌弃:“你不要太外貌协会了。”
“也并不是看谁长得帅,才觉得喜欢的。”周舟在昏黄的灯光中慢慢抱紧双腿,满脸安静:“留恋蒋司,是留恋自己在北京得到的第一份温暖,而江医生……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他有点喜欢我呢,他的性格和他的过去,对我来说都是个谜,有的时候希望江医生像我一样矮矮胖胖的就好了……”
左煜戳戳他的手背:“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周舟微笑,睫毛的阴影洒在脸上,显得很温柔。
这个世界很精彩,左煜所拥有的世界更精彩,他万事无忧,在青春中仍旧怀抱着无限可能,但不知道为什么,于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他别无所求。
“哎,常以为自己很懂爱,也很坚持去爱,也许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爱到底是什么。”周舟揉了揉眼睛,叹息道:“希望以后让我明白的人,和我一样平凡。”
可惜左煜并不接受这种假设,不小心想到以后小厨子身边有个五大三粗的蠢货,就更加生气,所以猛地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睡了睡了。”
——果然是个不能谈心事的小孩子。
周舟这样想着,便体贴的熄灭了灯,抱着今天刚买的胡萝卜钻进了旁边的被子里。
“跟我聊聊别的吧。”左煜也抱起花椰菜,翻身瞧向他。
“我困了。”周舟闭目喃喃道,果真很快就呼吸平缓下来。
怀着太多心事的左煜根本就睡不着:“喂……”
不搭理他的周舟已经没了意识,却仍旧很缺乏安全感地楼着那个萝卜。
左煜坏心眼地爬近了些,慢慢地将毛绒玩具拉开。
谁知道双手空荡过后的几分钟,周舟竟然非常懵地揽住他的胳膊。
吃在咫尺的距离,就连呼吸都能感受到,左煜的脸瞬间就红透了,他虽然长得嫩,但不该干的事儿半件没少干,根本就不是个纯情小少男,所以对于此刻的心跳如雷、天崩地裂,实在是慌乱意外至极。
但是看不到周舟眼神的时候,左煜忍不住听从了自己的本能。
月色那么美,雪色那么清。
他缓慢地靠进,然后带着试探地慢慢地吻上他。
如果从前有迟疑、也有自我怀疑,但这刻小老板没有办法欺骗内心,他不清楚是不是喜欢上了男人,却很明白,不想失去有身边这个老实的笨蛋的心情,到底多强烈。
——
次日清晨,唤醒这两个年轻人的,除了窗外明亮的阳光,还有沫沫歇斯底里的尖叫。
周舟被吓了个半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缩在左煜怀里,屋内的被子枕头全都乱七八糟,实在惹人联想。
“我、我就回老家过个年,你们……你们……”沫沫的世界观彻底混乱。
周舟呆了两三秒,才意识到她误会了,无奈地困困地爬起来摸头:“瞎说什么啊……他喝了酒非要留在小筑的,我睡觉不太老实……你几点到的?”
“六点下的火车。”沫沫还没回神。
“今天要开店了,估计没几个人来。”周舟揉着眼睛去洗漱。
沫沫在墙角的木桌上放下从老家带来的辣椒酱,满脸狐疑地望向还躺在那里窃笑的左煜。
或许周舟真的没什么,但这个异常荡漾的家伙实在是太古怪了。
“还没看够啊?”小老板抱着花椰菜打了个哈欠。
沫沫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捏住小拳头说:“周舟这辈子已经很不容易,你不要……不要……”
“多管闲事。”左煜眯着眼睛望向窗外的灿烂,暗想着春节过了,冬天定然也过了,而冬天过了,春天就来了。
☆、第29章
整个过年期间,江皓的日常就只有三个字——吃剩饭。
大年三十那夜周舟留下的大餐他没有舍得丢掉,又没办法一次吃完,竟鬼使神差地做出了极端不符合处女座性格的行为:把它们用保鲜膜打包好统统放在冰箱,每天就像有艰巨的任务一样,逢到饭点便把于身体无害的剩饭拿到微波炉里热热吃吃。
如此一来、待到冰箱空空如也时,也到了恢复上班的时间。
憋了整个春假的主顾们再度蜂拥而至,整容咨询者络绎不绝,害江皓一整天都不得休息,终于到了下班的点儿,想到空荡荡的家和说不清的烦心事,反而不那么想离开办公室。
“江医生,我们要去凉川小筑找周舟吃饭啦,一起吗?”护士小姐打来内线电话问道。
“……不了,我还有事。”江皓想起那天小厨子泪眼朦胧的可怜模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虽算不得心软仁慈,却并未如此伤害过他人。
其实周舟那点心思,江医生从始至终全明白。
撩是自己主动撩的,如若想接受,顺其自然下去没什么不好。
反之亦然,即已拒绝就该不联系、少惹麻烦。
所以现在不上不下的混沌心情,实在太过于微妙又可恶。
“那好吧,你不去周舟会失望的。”护士窃笑着挂了电话。
江皓皱眉摘下护目镜,坐在桌边走神。
手机忽地一阵震动,屏幕上又显示出大年夜时景照所使用的号码。
或许时间能治愈绝大部分东西,但被伤到遍体残缺的初恋,恐怕永远不在其列。
江皓拒绝接起,被断断续续的声音搞得心烦,索性将那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他这一整天太繁忙,上顿饭还是健身房早晨的麦片粥,现在天色已晚,饥肠辘辘,不由习惯性地找出包辛拉面走到休息室。
可还没等水烧开,就已失去耐性,打开袋子捏了捏便径直吃了起来。
恐怕谁也想象不到,这样一个理应在花花世界享受春意的大帅哥,竟然如此打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