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么会是他? 身为守城副将的阊阖,早就该死在风蚀古关了。 谢泓衣亲眼见过他立誓。风蚀古关作为云屏翠幕第一关,主将罡风骁勇善战,战功彪炳,为人难免轻狂些。阊阖沉稳,更擅守城,二人虽颇有不和,但临阵立誓时,却有同样的悲壮决意。 ——长风在上,誓与此关共死生,到铁甲成灰,身化白骨,犯渊倒悬,不舍此关! 阊阖会出现在这里,便是背誓了。 而背誓的下场…… 谢泓衣心中掠过一道浓烈的阴云。这扇门的背后,当真还有家么? 阊阖呼门不应,一把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他左右搜寻不见,叫人不应,脸上失色,扯过虎僮子一摇,没声音,再用力抹去塞住铃铛的冰雪,才有颤抖的铃声。 “小阍,别吓阿爸……” 像是上天有灵,还真有轻轻的铃铛声回应。 水缸里! 阊阖直奔水缸,与此同时,一缕阴风,挟着雪片洒向他背上。 雪片拉长变形,化作一道苍白的人形,伏在阊阖背上,将嘴一咧,不住舔着嘴唇,和他一起凑近听那冰封的水缸盖板。 招来的竟是雪练! 他们向来以摧残人为乐,八成又要玩什么血溅七步的把戏。 说时迟,那时快,阊阖已猛地扭过头,两手掐住雪练的脖颈,将他一把摔断在柴刀上。 “去!”阊阖低喝道。 他又小心四顾一番,才敢抬起盖板,女孩儿挂髻上另一枚虎僮子轻轻摇荡着。阊阖一把抱住女儿。 “莫怕,莫怕,坏人都走了——” 小阍摇头,以小手蒙着父亲的眼睛,用力推搡了一把。 阊阖一怔。 他很快面露痛苦之色。 那是长留誓发作的迹象,昔年所违之誓,已隐去了他脑中至关重要、死咬不放的一角,只留一片痛苦的茫然。 到底忘了什么……很重要……绝不能忘…… 他颈后爬起的鸡皮疙瘩,显然,危机感像拳头那样紧攥着他,却毫无用处。 “是阿爸不好。”阊阖只能道,以后背隔开风雪,更用力地抱住女儿。 小阍嘶声叫道:“快走啊!” 太迟了。 哪怕她用手掌死死蒙住阊阖双目,可他眼睑上的白虎瞳纹还亮着。功法运转不分昼夜,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能逃过他的眼睛,也注定了无法避开眼前的这一幕。 他铠甲上腾起白烟,那些雹子砸出的凹痕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看不见的冰雹穿过他的身体,化作坚硬的实体。 雹雨骤至,就在屋檐下,从他怀抱中,在他惊骇圆睁的双目里! 砰砰砰砰砰砰砰! 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密密麻麻。 小阍柔软的身体,就在一瞬间被撕碎,挂满了他的蓑衣。 炸裂的水缸、扑面溅射出的温热血肉、被击碎的门窗矮墙,一切都凝固在阊阖瞳孔深处,他却没有任何反应。雹雨仍然未停,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在屋瓦雷鸣声中,扫向更远处,漫卷天地,直到将整个磐园笼罩在地狱景象中! “小阍!!!!!” 阊阖猛地后退了一步,死死扯住肩侧的蓑衣。 蓑衣浸透了血肉,他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剧烈的颤抖,两侧眼角皆迸裂,猛然滚出血珠来。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不能回家,我明明……我怎么会忘了,该死的明明是我,我怎么敢回来……为什么,小阍!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中,那被柴刀劈断的雪练正飞快复原,仿佛早已料到眼前的这一幕,窃窃发笑。 谢泓衣手指一勾,已将那鬼东西拖出小院,他本人并未现身,只有一道朦胧的剪影,似笑而非笑地问:“你做的?” 雪练弟子大惊,刚要发出雪刃,四肢却无声坠地,只留下一具瘦长蠕动的人形。 谢泓衣将他钉死在墙上,问:“你没这样的道行,是谁?” 雪练弟子这才在剧痛中回过神来,脱口道:“不是我,杀了他,上哪找这么好的乐子去?雹师的绝学,现在可见不着了。” 谢泓衣眉峰一跳,语气却听不出起伏:“雹师攻打长留,是十二年前的事情。” “那是他的陨雹飞霜术,”雪练唯恐他不信,急急解释道,“能附在活人身上,屠城时才能不留活口,再说了,这磐园早就废了,哪知道里头是人是鬼……” 阊阖夺门而出,如被打断了脊梁一般,脚步踉跄。 “不该回来……我为什么要回来!” “别回家,别回家,陨雹飞霜……是我,是我把它带回来的,为什么不杀了我,别让我回家!” “雹师!!!” 那几个字颠来倒去,如同某种刻骨的毒咒。阊阖攥紧柴刀,朝半空中倾泻的雹雨劈去,像是要把躲在幕后的那个人活活斩碎成无数段,但它们却呼啸着穿过 ', ' ')(' 他,尽数倾泻在他已为废墟的故园中。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想逃开这个地方,却根本支撑不住身体,几度撞在残门上,从额到颊都被他亲手扎上的铁蒺藜割得血肉模糊。 来时一扇又一扇的门。 一重又一重的铁锁。 他曾满怀柔情,唯恐不够坚固。却在造化捉弄下,化作无论如何都会撞上的刀山。 磐园的废墟笼罩在一片寒烟中,飞快复为原状,小阍在血雾中现身,忧伤地望着父亲的背影,东西两间陋舍,短短的屋檐,檐下由孩子小心捏成的泥燕巢,冻毙的雏燕再一次睁眼……阊阖甲胄上的陨雹飞霜印也再次暗淡下来。 冲出最后一道门后,阊阖猛地回头,脸上痛苦与茫然相撕扯,以手指刻下一行血书,直到血肉磨穿,露出白骨。 别回家,千万别回家!! 他力竭滑落,又很快惊醒,惊异地望着阴沉的天色,要起身,却摸到了手边残破的门框—— 不久前亲手写下的血字,已无声消散在门上。 所有挣扎着落下的痕迹都被抹去了,一道道平安符在风中微微摇晃,呼唤着他回家。 又一次的遗忘。 阊阖喃喃道:“该走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柴门,披蓑衣,提上柴刀。 “夜里有异兽,得拾掇得更坚实些。”他自言自语道,摇摇晃晃地,踏行在离开磐园的窄道上。 这样的周而复始,永远没有尽头。 谢泓衣冷眼看他一次次带着雹雨回到磐园,并没有出手破局。 在长留,背誓之苦,无人插手,唯有自己领受。 倒是通过那雪练之口,他听到了磐园往事的一鳞半爪。 磐园其实是先于风蚀古关被破的,间隔极近,战报辗转至长留宫时,已难以分辨因果。 一切都不过来自雹师的一句话。 先诛心,再破关。 这个面目粗野,以屠城为乐的雪练,在长留宫灭后再未现世过,或许是重伤而散,或许是功成身退。 雪练弟子却还将他临阵说的那几句话,奉为圭臬。 雹师说:“杀人摘心。这一路破关太慢,就先屠磐园,祭旗,给雪灵上肉香。” “磐园不是纸糊的。用他,他不是想回家么?让他回家。” “然后?一阵雨就够了,把磐园的血泥,都浇到城墙上,听说风灵根都血脉相连啊,谁见过?” “就赌这几个守城的,谁先尝出来。老的小的,是什么滋味?” 他舔着牙槽骨,仿佛尝到了令人陶醉的肉腥味,就这么大笑起来。 于是,那个夜晚,阊阖逃出了风蚀古关。他忘了守关时的恶战,甚至忘了雹师施加在他身上的恶术,抛下同袍,拼着辞关去国,也要赶回家去,却带着如磐风雨,血洗故园! 灵官有梦 这样的往事,仅仅触及一角,便令阊阖浑身颤抖。 为什么会忘记? 甚至……还像个懦夫那样,向谢泓衣请求散去灵智! 多年来,他望着那根褪色的发绳,心里竟然只有怅然吗?那么锥心刺骨的往事,被从回忆里轻易挖去。他有什么面目去见小阍? 难道在悲泉鬼道重逢后,他要告诉小阍,阿爸把你忘了,雹师还好好地在世上逍遥? 阊阖僵立片刻,忽而一头撞在廊柱上,恨不能活活把颅顶撞碎了,好平息那猛烈的窒息感。 可他早已是半死不活的怪物。 即便撞破了脑袋,流出的也不是血,而是一股股黏稠的黑雾。 影子萦绕在他身边,好奇地嗅闻着那点儿黑雾,却又扯着他的胳膊,不让他滑落下去。 阊阖恍惚间,看到当年那一道雪中提灯的身影。 谢泓衣悄然出现在磐园外。当年风蚀古关的守将,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当年的长留太子,也风雪满身。 他愧对太子殿下。 阊阖苦笑道:“我这样不忠不义的罪人,反倒苟活到了今天?”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