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看向单烽的目光,岂止是惊惧。谢泓衣的幕篱,还在单烽五指间飘动。 哪里还不够胆? 分明就是谢泓衣座下……首席狂徒! 众亡命之徒发疯逃窜时,谢泓衣已失了兴致。 冰镜消散得太快了,对他而言,此行却并非全无所获。城里的雪练有所动作了,至少,已经勾结了采珠人一伙,所图为何呢? 谢泓衣的目光在苍翠的冰面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扎透了冰层,深深望进那座不见天日的宫城。 雪练这种东西,他只怕它们不敢露头。 至于这一伙亡命之徒,也让他很是不悦。采珠人本就鱼龙混杂,要是沾了这些东西,就更往污浊恶臭去了。 他手背向外一拂,那高瘦男子还被影子困在地上,拿鱼叉捅了自己十几个窟窿,这会儿却如活鱼般打了个挺,直坐起来。 寒光腾射。 瘦高男子大张着嘴,瞳孔里却溅上了两抹血色,紧接着,后脑处砰的一声脆响,莲子已飞掠而出,打在他带来的木匣上,将匣盖砸拢了。 老妇苍苍的白发,一闪而没。 影子漫过木匣,将它轻轻抹去了。 不必谢泓衣多说,单烽已横扫水榭四周,将漏网的歹人收拾了个干净,没一会儿功夫,就转回他身边,半蹲下身,双手却牢牢支着船边。 “我是诚心邀你来散心的,”单烽道,“不料撞见了这些倒胃口的东西,收拾干净了,我们接着游湖?我拉着船,保准比簪花的小子快。” 他对那些手脚还算干净的,也没下死手,砸进冰里了事。 簪花人只剩了个脑袋在冰上,脸都冻紫了,听他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又泛起了绿,恨不得冻昏过去。 谢泓衣道:“收拾干净了么?” 单烽道:“我是说,该把簪花的小子也埋了。” 簪花人:“唔唔唔唔!” 谢泓衣拨开幕篱,单手勾住单烽项上金环,把这高大体修不费吹灰之力地拖到了面前,指尖上淡淡的凉意,却让金环一阵灼烫。 “你的胆子,比他们都大啊。” 【作者有话说】 单某人:你们要是知道我老婆是谁,也会夸我命硬! 素纱曾障眼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入了单烽衣领里。 这短促的刺激感,远比刀剑更让人心惊。 单烽齿关都暴跳了一下,浑身肌肉如凶兽猎食一般收紧了,二话不说,就去抓谢泓衣的腰,后者却在他掌心了化作了一片黑雾,什么都没捞着。 操! 这就跑了? 倒是心里一团邪火,让他恨不得在柱子上撞上一撞。 单烽仍保持着蹲伏的姿势,隔了半晌,才扯了一下襟口。 谢泓衣丢还给他的,赫然是那一片红叶。 出游一趟,才剥了几颗莲子不说,还被嫌弃了? 果然楚鸾回那小白脸儿靠不住。 单烽越想越怒,湖也不逛了。 他倒没忘了巡街卫的职责,一连数天紧盯着楚鸾回的动向。 白袍药修不改招摇撞骗的本性,专在药行巷的同僚处晃荡,每次斗草,必全胜而归,满面春风地抱着一篓赢来的奇花异草。 照他这个赢法,数日之后,便有数家药铺关门大吉,落了重锁。 倒是他那破败小药铺被拾掇一新——楚鸾回懒懒散散,哪会亲自动手,而是寻了几株药藤,任他们沿着竹帘攀缘满楼,垂落瀑布一般的鹅黄色花穗来,也像是玉簪,只是气味香于桂子。 几个小孩儿在帘下钻进钻出,看药炉的看药炉,碾药的碾药,背药诀的背药诀,十分刻苦。 只有做师兄的歪在摇椅上,以小药锄侍弄花草,不是什么稀罕药草,只是凡花,当街而种,在影游城漫灌的风雪里,须臾冻毙了,他却乐此不疲。 其他药修对他避而远之,药宗的百里兄妹却时有造访,只是年轻人脸嫩,来时怒气冲冲,去时却云里雾里,又被骗去数枚灵药。 这日子逍遥得与神仙无异了。 单烽很快逮着了他的狐狸尾巴。 短短几日间,谢泓衣就召了楚鸾回三次,后者也只在这时候离开药行巷,在城主府待上半个时辰。一回药铺,就躲在药帘后不出。 那寻猫找鼠的招牌,乏人问津。 倒是常有几个鬼鬼祟祟的枯瘦男子摸到药铺边,伸一只手进去,抓一包药出来,脸上泛着奇异的红晕。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有救了……有救了!” 单烽闪身而出,抓了一个,一脚踹翻在地上,药洒了满地,都是些黄褐色的腥膻药末。 人赃并获,还得抓个现行。 单烽学着他们接头的样子,取了块绿漆木牌,向帘中递进去。 楚鸾回不知在里头做什么,半晌才留意到他,伸手一摸脉门,便咦了一声,唰地将药帘揭开了,一股腥膻奇异 ', ' ')(' 药香扑鼻而来。 “单兄,不应当啊,你怎么会找上门来?”楚鸾回道。 单烽道:“问问自己,做的什么勾当?” 楚鸾回压低声音道:“我明白了,都是难言之隐,原以为单道友精元充沛,必不会有此烦忧……看来还是心疾,是不是心有所想,夜不能寐,眼前人影绰绰,气不能发?” 单烽心里突地一跳,眉头微皱,道:“你怎么知道?” 楚鸾回道:“堵而不泄,难怪……单道友,我有一问,还请你如实告诉我。” 单烽道:“说。” “你做过春梦么?” 单烽道:“没有。怎么,得做?” 他真火熄灭后,才学会了做梦,也都被影子占满了,都是卧薪尝胆的正事,哪里会像薛云之流,满脑子翻云覆雨? 只是…… 滴翠湖一别后,梦里频频有红叶飘零,和一抹蓝袖影交缠在一处。 谢泓衣的手就笼在袖中。 一片素冰凝寒辉,尽头处一枚沉甸甸的银钏。镇不住的红痣如胭脂蛇一般,游出银钵,向他滴落。 啪嗒! 然后……那股子邪火就把他从梦中烫醒了。 楚鸾回神色凝重:“单兄的体质,得以猛药催发,实在不行,过几日会到一支犼鞭,最是强健滋补……” 单烽:“你敢?” 他就是再不上道,也在这一瞬间涌起的危机感里醒过神了,颇为嫌弃地松开楚鸾回衣领。 “你还干这个?” “小本生意罢了,单兄不必讳疾忌医,男子总有力不能济——”楚鸾回望见他不善面色,立时改口,“但在下愿与单兄同舟共济!” 单烽:“你活腻了。” 楚鸾回疾退两步,却撞在百子柜上,哎呦了一声:“我是说,单道友必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单烽道:“我不管你倒腾什么淫药,别去他面前现眼。” “原来单道友是在担心这个,”楚鸾回舒了一口气,双目甚是清润莹亮,仿佛能照见人心里的幽微似的,“楚某最近常去城主府里,一来是为城主调理身体,二是楚某的草木性灵不得抒发,总有些心痒,便求着城主允准,在城中种遍花草。” “太岁头上动土,他会答应?” 楚鸾回笑着道:“单道友不觉得城里终日白茫茫的,太寂寞了么?” 单烽朝口中塞了颗雪凝珠,平淡道:“继续。你倒是很懂寂寞。” 楚鸾回道:“单兄没听过城主的琴音么?” “哦,知音。”单烽道,“子期都死了,你?” 楚鸾回微笑道:“杀知音固然容易,可单兄难道要因自己没听过,便去焚城主的琴?” “我没听过?”单烽眼睑下压,道,“他拿琴弦抽我的次数,比你听的曲子还多。他倒是肯让你听琴,他还肯听你的话。” “哪里哪里,是单兄说话太不中听——” 咔嚓!单烽臼齿间的雪凝珠应声迸裂,丹田随之突地一跳,烽夜刀暴绽,楚鸾回仿佛嗅见了杀气似的,脸上的笑容立时变得真挚万分:“啊,是我失言,也是碰巧,原来城主喜欢玉簪花。” 短短几个字,竟如生生抓住断弦一般。单烽一顿,神情奇异地缓和下来:“他是想家了。” “城主旧居处的花?”楚鸾回道,“难怪我一见便觉得亲切。” 单烽道:“素衣天观外便有——你亲切个屁,少套近乎。” 他和小白脸儿才说了几句话,雪凝珠便顶不住了,每次濒临爆发之际,这家伙总会油滑地岔开去。 单烽明知有诈,却败在心神不属,如此往来回后,满肚子无从发泄的憋屈感,让他恨不能一刀把这家伙劈碎了。 不,也未必见效,说不定人都化成灰了,一条舌头还在活蹦乱跳,专向谢泓衣说鬼话。 楚鸾回惋惜道:“玉簪畏寒,良种尤其娇贵,我虽能勉强种得活,但城主府中所开的花,任我想尽办法,却总是瑟缩,徒增萧条枯败之意,城主虽不说什么,但楚某实在惭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