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涓恨不得扶额,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反应这么慢。
怎么你这么怕蒙军?
当提提抿唇不说话了,也不敢看他,看向别处。
那你是哪里人?秦涓问他。
提提不敢说话,停了很久也没有说。
秦涓叹了口气,因为不说话,屋中寂静窗外的暴雨声也变得格外清晰。
不知怎么提提看向他答道:益离城。
秦涓是吃惊的,他几乎是没有想过他们会来自益离城。
他想过大理,想过塔塔,也没有想过益离城。
怎么又想告诉我了。他不动声色的问,声色淡淡温和。
提提脸上一热,低头答道:只是觉得你不像坏人。
他声音低低的,有些不安,之前的热情也稍稍收敛。
秦涓看向提提:为何?
脸上骇人的面具还无法让一个孩子觉得可怕吗?
因为军队不会对一个孩子多说什么,更不会回答小孩子的话,他们只会抓走孩子
当提提说道这里的时候,秦涓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提提的左手和左脚上。
这个漂亮的孩子,不像初见时那样完美,在提提走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提提的左手只有三个手指,左脚也不利索。
幼年时的提提有怎样的故事,他不知道,也不会问。
这一刻,他陷入了沉思。
战争,军队,抓走孩子的士兵女人们的眼泪,哭声,还有碾碎的格桑花。
画面模糊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只有亘古的歌谣,在漠北与草原上流传着。
雨季的时候,格桑花依然会热烈绽放。
提提他清醒的刹那,也喊着男孩的名字。
嗯。提提紧张又诧异的看向秦涓,只觉得这个少年的声音有着一股魄力似的,连自己单调的名字被他喊出口都变得好听起来。
是第一次,这么喜欢自己的名字。
做商人也很好。
十岁的提提听到秦涓这么对他说。
他起初不懂的,没有回过神来,也不明白秦涓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他却笑着点头:嗯嗯。
却又在点头的这一刻,隐约有些明白了,他是在关心他吗?
他跛手跛脚,但他躲过了从军的命运
做商人也挺好的。
至少,跟着他阿耶跑商,阿耶还在,阿妹也还在。
等阿耶老了他就陪阿耶歇歇脚,再跟叔叔们一起去跑商。
提提的眼眶突然红了:谢谢你。
秦涓对他没有嫌弃更没有鄙夷,这个人是不一样的,孩子的心是透亮的。
他五岁起跟着商队,这么大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知道许多事,也比一般的孩子早熟。
秦涓本想找提提打听陆豫章的事,想了想还是算了。
过了两日,暴雨隐约有停下的迹象。
森林里隐蔽,外界发生了什么事,塔塔人动向如何,这些都不知道。
秦涓猜测这个商队应该是有放人出去打听的,只是打听的人还没有回来。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
这日夜里,躺了两天的兀沁台终于有醒来的迹象了。
刚睁开眼兀沁台便一直咳,嘴唇惨白且破皮,他连捂嘴都力气都没有。
听到咳嗽声,屋外才有人注意到。
注意到的人大喊一声:那个什么秦,你的朋友醒来了啊。
正在喂马,秦涓将豆秸扔下便赶来,七哥被豆秸砸了一脸都傻眼了。
陆豫章和提提也赶过来了。
兀沁台醒来之后就发现这里不是熟悉的地方,连摆设家具的方式也不熟悉。
但他因为咳嗽难忍,完全没工夫想这些。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兀沁台几乎要以为会咳死
陆豫章进来的时候,兀沁台已咳得满嘴是血因为没有力气捂嘴,血水一直留到枕巾上。
陆豫章心一紧,拿出药箱,将什么药用水化了,要喂给兀沁台喝。
他抱起兀沁台就要灌,可兀沁台咳得这么厉害,哪里能喝的进去药。
陆豫章只好再取了药,让兀沁台先含着。
需要帮忙吗?秦涓着急的走过来。
不必,你站远。
陆豫章语气素来如此,秦涓这两天都习惯了。
兀沁台听到秦涓的声音,身子震颤了一下。
显然,兀沁台已经忘记了两日前战场上的情形。
因为在秦涓赶到救走他的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在战场上苦撑着的他,就像是一具行尸。
他满脑子里只有,他不能做逃兵,他是朵颜氏的少主,他带领的是朵颜家的勇士。
忽必烈哥哥说,汉人有句话叫做,不成功便成仁。
他不是天资聪颖,也从来不被看好,他没有宁柏、博博怒那样的武艺与才智,没有狐狐那样的洞察与通透,没有那别枝的进退有度,甚至他还没有姐姐的果决与聪慧
在他们这一代里,他始终一无是处,连风流都比不上博博怒,会玩也比不上那别枝,更别说拥有像狐狐那样的美貌
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除去一个生下来就贴上的贵族的头衔。
他没有威望,没有人信服。
这一刹那,他又想到那些死去的勇士。
全军覆没,全军覆没啊!
他痛哭流涕,哀嚎声在这个雨夜显得格外凄迷。
连门外都壮汉们都不禁要想,这究竟是经历了多么绝望的事才会让一个少年撕心裂肺。
一千人,都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了
他的勇士,跟随他作战的兄弟都死了。
啊啊啊啊
他过不了这个坎,他永远都过不了这个坎。
回不去了。
振作一点,兀沁台你停下,听我说,看着我你不能这么消沉下去,你会死的你知道吗
有柔和的声音穿过他的耳膜,乎断乎续的,那么轻那么温和。
可是,依旧不能抚平他的哀伤,他的心太疼了。
满脑子都是兄弟倒下的身影,那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朵颜卫啊!
他喊过哥哥,喊过叔叔的人
都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他援军,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都要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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