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不复作者:江子轩
第8节
终于“咔嚓”一声,厕所的门打开了,他一把推开了门。
卫生间昏黄的灯光下,未年穿着薄薄的短袖睡衣,整个人显得瘦弱不堪,他孤零零的坐在巨大的白色浴缸里,浴缸的水龙头还开着,水流不停地从浴缸边沿溢出来,滑到地板上,整个卫生间都闪烁着光影。
少年坐在水中,全身早已浸湿,他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左手握着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小刀,右手轻抬,那刀刃直直的抵在手腕上……
“你在干什么!你在做什么傻事!”
袁凌飞吓得几乎要跌坐在地上。未年轻蔑一笑:“我做什么傻事了?”
“那……你能把刀放下来吗……有什么事都好商量的,是不是……你千万别……”
“我自始至终都没做错过什么,错的是你们。为什么所有的苦难和倒霉都要加在我身上。”
未年的左手轻轻移动,一瞬之间,右手手腕上一条殷红的血痕便划在刀刃下了。
“我要做什么,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未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袁凌飞不能置信的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少年:“我不明白,我怎么能明白?你这么做,究竟是了什么……”
未年轻轻的摇头,眼睛看着手腕上的血珠蜿蜒而下,瞬间滴落进水中,幻化出一片舞蹈着的嫣红……
“死?我怎么舍得……?”少年的声音喃喃彷佛梦呓,“我只是想留下……我不喜欢你们……我想要过去的那个家……为什么这么难?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手上的力度不减,刀刃又往肉里深了一寸。
“未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成凌宇终于上前一把抓住未年的胳膊,想要拉开他拿着刀片的左手。可是未年的手里的刀死死地切进肉里,摇晃中只让刀片更深地在手腕上划过,瞬间血流如注,未年的脸刹那间惨白。
袁凌飞吓得不敢再动了,手怔怔地悬在离未年几公分的地方,好像是面对着一个玻璃娃娃,而这个娃娃已经破碎不堪,随时都会灰飞烟灭。“你能不能不要……不要这样!我求求你了!”
“对不起……”未年看着他,脸上还是笑,但是泪水也慢慢的落下来,在一片月白色的水光中,少年的眼泪只是一捧被打碎了的惨然的月影。
我想要的自由和快乐,这里得不到,只能在别处寻了……?
☆、重逢之际
?杨久庚走到家门口,看见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这个男人杨久庚见过三次,和他摊过牌,打过官司,目睹了他和李未年的对峙。他温和,冷静,愤怒,严肃,凌厉的样子,杨久庚都见过了,却独独没有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
疲惫,憔悴,虽然风度依旧,但全身的气场都褪去了,看着杨久庚的眼神像是在祈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杨久庚没想到许久之后见到他的第一面,这个男人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去看看未年吧。”
杨久庚更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那句话:
“他……自杀了。”
久庚大脑一片空白,险些跌倒在地上。未年的爸爸开着车带久庚去了医院。
这个曾经焦躁好动的男孩,再也不说话了,他一言不发的坐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想象着童年少年时候与弟弟的点点滴滴,这个城市,怕是再也不会有未年了。
少年的脸庞如月光一般惨白。他躺在没有一丝温度的白色床单上,周身是清冷的光。见到弟弟的那一瞬间,杨久庚的记忆不能控制的被拉回到两年半前。那个冬天,他在寒侵心骨的房间里伫立着,死亡像一只湿冷苍白的手紧紧抓住他的咽喉,让他连呼吸都不行。床上少年的脸就像那时那个房间里躺着的他的母亲一样,纯白如瓷,几近透明,看不到一丝鲜活的气息。他不敢相信这是他的那个少年,一年前他还那么明亮,如晨星一般,即使是生病的他,哭泣的他,难过的他,都那么耀眼而明朗,此刻却如坠落的流星,黯然失色,整个身体都干瘪瘦弱,几乎已经脱了人形。所有光彩都在他身上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毫无生气的躯壳。
此刻,他有多么庆幸他还能听见床边的那些仪器还在嗡嗡作响的运作着,还能看见少年左手边上的点滴还在不疾不徐的一滴滴流入少年的体内。
久庚站在床边仔细的看他,手上的拳头握紧,却始终没有伸出手去碰床上的人。
“早上输完血醒来过一次,什么话也不肯说。他已经毁了,他现在什么都不要了,家也不要了,我这个爸爸他也不要了,现在连命都不想要了。对他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就算是你害了他,我也没办法了,我只希望你还能救救他……”
男人的声音强抑着哽咽,是一个中年人在最得意的年纪,却几乎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崩溃。他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了,不能思考,没有理智,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未年就这样在他面前自己杀死了自己。他只求他的儿子还能有一丝的怜悯和不忍,能可怜可怜他这个无望的父亲,不要一次又一次用自己来逼所有的人陪他一起走上绝路。
他也不知道他对杨久庚,对李未年,现在还能是什么样的心情。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样呢?一个几近疯狂的儿子用死亡来逼迫他,利用他对他所有的爱来做一个自私又任性的筹码。他只能认输。
杨久庚还是站在床边,没有动一下,好像没听见男人说的一个字。他的眼睛只看着李未年那双紧闭的眼,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轻喃:
我来了,未年,我来了……
从此我绝不会再离开,也不会再让你走,再也不会……
未年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晨光熹微。父亲在床边也整整一夜未合眼,看见儿子慢慢睁开眼睛,立刻倾过身来:“未年,醒了吗?”
未年吃力地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差点又倒下去。男人赶紧站起身来扶住他,让他慢慢的躺下去,又帮他把床升起来,让他可以靠在床上。
“有哪里不舒服吗?”
未年轻轻的摇摇了头,无力的靠在枕头上,抬起眼来看了看他。男人的眼窝深深的凹进去,头发有些蓬乱,下巴上已经是一片青色的胡茬,从来都是整齐的西装此刻皱皱巴巴的挂在身上,完全不见平日的平和气度。紧紧地抿了唇,未年沉默半响,终于还是轻声的开口:
“有点渴……”
“口渴是吗?”男人立刻站起身来,正要去倒水,旁边已经有人递过一个杯子来,杯里是已经调好温度的温开水。李未年抬头怔怔的看着那个手里端着杯子的人,一时间脑子里一片恍惚,迟钝不堪的大脑简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男人接过杯子,小心翼翼递到未年唇边去:“口渴是正常的,但是你现在失血过多,不能喝太多水,润润唇吧。”
未年被递到眼前的杯子拉回神智,反射性抬手要接过,左手上还挂着的点滴立刻被扯动了一下。男人赶紧伸手按住他:“你两只手都不方便,就这么喝。”
李未年垂下眼睛,也不拒绝,就着父亲的手喝了两口水。
父亲把杯子放到旁边桌上,回头看见未年的眼睛,他微张着嘴唇好像想要说什么,却又一直不出声。男人心里不知是悲还是痛,最终也只能暗自叹息。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上班了。”
又转向身后:“麻烦你,帮我照顾他。”
杨久庚点了点头。
男人收拾一下就离开了。病房里便只剩下那两个少年,一个靠在床上,一个立在床边,却都不说话。
曾经那么默契的两人,此刻他们之间的空气却满是沉寂。
李未年看着面前一动也不动的杨久庚,心里焦急不安。在他决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他考虑了很多,包括他父亲,他自己,他和父亲之间,他和袁凌飞之间,所有一切他都想到了。却独独没有去想,该怎么去面对杨久庚。也许是他潜意识里逃避,他就是害怕,这样的场景真的出现。杨久庚站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回头看他,也不跟他说话,有些接近,却又疏远。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第一句该说哪一句,是对不起?还是不要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你……”李未年呐呐的开口发了一个音,声音依然干涩。杨久庚终于侧过头看他,眼里的光却深沉复杂,揣摩不到他的情绪。看见那样沉默的眼神,李未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胸口闷得难受。只能这么等待着,等待着杨久庚能像以前他受伤的每一次,揉他的脑袋,抱抱他,哪怕只是关切地看他一眼,也许他就能找回再次拥抱他的勇气。
杨久庚却还是站在那里不动,只是一径的望着他,眼里终于显出痛苦来,好像受伤的那个人是他。李未年更难受,下意识的就想离他近一点,用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身体重量移动右手,才刚包扎好的伤口立刻一阵剧痛。
“啊……”李未年痛得低下头去看,皱起眉头,这才想起来自己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还不能使力。
下一个瞬间,右手的胳膊就被一只手扶住,右手手腕被另一只手牢牢的包住,那双手的力量温和又小心翼翼,引他慢慢的靠回到床上。李未年抬起眼看他,右手手指微微用力地勾住他的手掌。那只护住他手腕的手似乎感觉到他的祈求,也不再离开,就轻轻抚在他的绷带上。
手的温度即使是透过厚厚的纱布也能清晰的感觉到,也许根本就不需要直接碰触,只要那种想保护他的力量能够被感觉到,已经足够使李未年找回所有的安心。
这个人就是他到现在唯一还可以全身心信任的人,未年从来没有这么深切的明白,这个人受多大的伤都可以无所谓,只有一样不行,就是自己受伤。每一次,杨久庚总是在他需要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出现,不问原因的,毫不犹豫。这样的哥哥,是未年拼尽一切也要留住的。他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被他父亲找来,他没想到就这么让他看见了一切。他以前就跟自己说过,做什么都好,只不要再吓他,让他担心。可是这次他无能为力,在他还在昏睡的时候,杨久庚就出现了,又让他目睹了一次人事不省完全没有反应没有知觉的自己。
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秘密的杨久庚,第一次让李未年感到强烈的不安。
翻过手来,未年终于提起勇气开口问:“你怎么……都不说话?”
杨久庚垂着头不回答,慢慢的把手从李未年手里挣脱出来。随即杨久庚的两只手伸过来,围成一个圈,还是像刚才那样,轻轻包住李未年手腕上的绷带,好像是想确定纱布下面脉搏的跳动,又好像是想要捂热伤口里的血液一样。杨久庚的手掌极热,李未年的伤口才刚止血,如果温度高了就会肿胀,甚至加重出血,杨久庚的温度敷着他的手腕,让他的伤口有点胀胀的痛。但是杨久庚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单纯的,想那些纱布,那些伤口都立刻消失,最好马上就能看不见。李未年就这么安静的被他两只手握住,无力的手指却牢牢的勾住杨久庚的指头,肤色衬在本来就比常人更白皙的杨久庚手里,竟还要苍白上好几分,整个手腕细得好像一捏就会断了。
杨久庚心里只有不能遏止的痛,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痛就好像有人拿锯子来回的割他的胸口一样,痛得他不能开口说话。
“哥,你……生我的气了吗?”
李未年的声音怯怯的,带着不经意就流露的委屈和不安。杨久庚不敢抬起头看他,生病时候的李未年总是显得可怜兮兮的,让他一看就心疼。
“没有。”杨久庚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现在你跟我已经没话说了吗?那你来干什么呢?”
“不是!”杨久庚怔怔的抬头,看见李未年有些受伤的神情,立刻急得话都不会说了:“我……我听你爸爸说,说你割腕,我当时就是觉得不可能!我觉得那肯定不是你……但是我来了就看到你躺在这里……我……你爸爸还说,你有抑郁症,还有心脏病,神经衰弱,这个病,那个病,好多好多……我不知道怎么才一年没见到,就好像所有都变了一个样,我都不敢相信你怎么会这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未年看着坐在床边语无伦次的说话的杨久庚,不能再忍耐的倾过身体扑进他的怀里,床边的吊瓶顿时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动。
“未年——!你的点滴!”杨久庚吓坏了,立刻想要推开他。但是李未年死死的抓着他的衣服不松手,脑袋紧紧的抵住他的肩膀,怎么也推不开。杨久庚又不敢对他用强力,着急万分:“手,你的手,针头……”
“没事……”李未年的胳膊在杨久庚的腰上动了动:“我按着呢,没事……”
杨久庚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终于也抬起手来揽住李未年的头贴在自己颈边,鼻端一闻到李未年熟悉的味道,眼眶就不受控制的发热起来。李未年的身体抱在怀里,就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而且早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变得如此残破不堪伤痕累累。杨久庚不敢使力,只能这么轻轻的拥着他,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响起在耳边,那么的令人心疼。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李未年就变成这样,好像全身都透着无力的虚弱,奄奄一息。
杨久庚不说话,但是李未年却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的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杨久庚在伤心,他知道,这正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把头更深地埋进杨久庚的怀里,再开口时李未年的声音闷闷的,听在耳里好像是从杨久庚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一样:“杨久庚,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杨久庚的手抚在怀里少年的柔软的发间,微微的用力:“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我知道的……”李未年急急的开口,手更紧的环住他的腰:“我都是故意的……我查过资料,割腕其实是很不容易成功的,不割破手筋割到动脉里,是不会出事的……我有很小心,我只是划了静脉,也掌握好了分寸,而且袁凌飞那时在旁边,我叫他帮我,我一昏迷他就会给我止血,叫救护车……我都知道的,我不会有事,我都计划好了……”
杨久庚猛的一把拉开他,忍着快要爆发的怒气:“李未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就算你不死,你的身体也垮了,你现在就只是半死不活你知不知道啊!”
听到未年把自己的身体当儿戏,杨久庚非常想发火。可是看到被拉开的未年,眼睛死死的闭着也还是不能阻止眼泪滑下来。那张淌着泪的脸显得脆弱又无助,让杨久庚真的在他面前再也没有任何的愤怒可言,全部都只剩下不能言说的心疼和懊恼。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这么担心的,我也不想伤害我爸爸……”未年只能咬着嘴唇,才能不让自己哭出来。在杨久庚身边,他所有的盔甲都粉碎了,一直以来的痛和伤全部汹涌而来,让他终于无法招架地被击倒,暴露出全部的软弱:“可是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我已经拼尽所有在努力了,我不想出国,我不想走,一点也不想……我真的很怕,怕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只想,就当那个李未年死了吧,如果一定要带走他的话……现在的李未年,只愿意留在这儿,为自己再活一次……难道连这样也不可以吗?……我知道自己很坏,很自私,很残忍,是伤人伤己,是对爸爸不孝顺,也伤了你,我不愿意的……但是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已经撑不住了啊……”
李未年一边哭,一边说,眼泪流得越来越急,苍白的脸上全是重重叠叠的泪痕。说到最后他哭得几乎虚脱,还在断断续续的说着,眼泪流进他嘴里,呛得他抚着胸口咳嗽,喘不过气来。
未年的哭声经久未歇,只剩下眼泪还在静静的涌出来。牢牢的抓紧杨久庚的袖子,只有在这样熟悉的怀里,他才能放下所有毫无顾忌的大哭一场,用尽所有力气的哭一次,等到眼泪流干,力气耗尽,心中的那些痛苦和悲伤也好像随着泪水流走了,被眼泪洗过的心才能重新站起来,补好自己那些斑斑累累的伤痕,重新变得坚强。
“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未年终于抬起头来,微仰着头看他:“我只是有心肌炎,和神经衰弱一样,都是因为准备考试有些累才得的……休息一阵子就好了。还有胃炎,是可以调养好的……抑郁症都是心理医生在说而已,我只是不想在家里说话,他们才以为我有抑郁症的。总之……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杨久庚低着头看他,未年的眼睛里还闪着水光,那么祈求的看着他,他哪还敢说一个“不”字。
揽着他的脑袋把他抱回怀里,杨久庚终于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我从来都对你没辙,还怎么可能真的对你生气。你只要别再做这些恐怖的事情,吓我就行了。”
未年的脸微红,抬头看了看钟。
才刚醒来未年还伴有轻微的晕厥症状,大哭一场之后更是没有力气,一面还跟杨久庚说着话,一面就突然歪倒在他肩膀上昏睡过去了。杨久庚又吓得半死,按铃叫来医生。医生来了一检查,就是乏力晕眩才会这样,指着杨久庚说了一通,无非就是病人身体非常虚弱,他还来这儿打扰病人,万一出了事,有了什么并发症,医院是要负责任的等等等等。杨久庚就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乖乖地站着受训,点头哈腰连声称是,才送走了啰啰嗦嗦的主治医师。
等到看着医生带着俩护士走远了,杨久庚才呼出一口气,正准备转身推门进去,一晃眼就看见走廊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很是眼熟。等到那人走近了,看见那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的脸,杨久庚才认出人来,正是一个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面的人——袁凌飞。
杨久庚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就站在病房门前抱着手臂等他过来。
袁凌飞走到他的面前,只见杨久庚的脸色阴笃。
“他刚刚才睡着,医生说了不能打扰。”杨久庚靠在门上半仰着头,眼睛直直的盯着他,语气颇有些不善。
袁凌飞从门上的透明窗往里看了看,见李未年安稳的躺在床上,便点点头,又转回头看着杨久庚,淡淡的道:“我本来也不是找他。是有话跟你说。”
杨久庚愣了一下,随即挑挑眉毛:“好啊,去那边说。别吵到他。”
说完转头径直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过去。袁凌飞微叹一声,也跟过去。一直走到消防门前,杨久庚推开门走进楼梯的拐角,袁凌飞抬脚刚刚跟进去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前面的杨久庚猛的转身,一个拳头已经挟带着劲风扑面而来。袁凌飞根本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大力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脸上,随即身体失控的往后面退,又砰的一声撞在身后的消防门上,发出一阵巨响。
还没站稳脚,衣领立刻又被人一把拽住。杨久庚的手死死的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拖过来往墙上撞过去,一边爆发出怒吼:“你他妈的是白痴吗!你是猪吗!你脖子上放的这是猪头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割腕你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割吗,啊?你是不是没长脑子,还是你脑子装的都是屎是不是!还说是朋友,你他妈的有这样的狗屁朋友吗!看着他在你面前割腕的朋友!你真行啊,你就看着他的血那么流啊,要是你来不及叫救护车,要是救护车在路上来不了你准备干什么,啊?你准备等人都死了你才来哭吗!”
袁凌飞眼前一花,身体被狠狠的甩到墙上。只感觉到脸颊立刻火辣辣的痛,嘴里尝到血腥气味,似乎是嘴角被打破了。从小就混街头长大的杨久庚,那一股蛮力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没什么技巧可言,但是那股拼个你死我活的劲头就算比他高大的袁凌飞也无法招架。
袁凌飞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慢慢的站起身来。面前的杨久庚眼睛里一片血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猎豹,随时准备再扑上来对他的敌人撕杀啃噬。
那一瞬间袁凌飞终于明白,杨久庚跟他到底有什么不同。
杨久庚整个人只能以“血性”一词来形容,做事是完全的凭着一股冲动,没有多余的思量,只采用最简单最粗糙的方式去待人待事。这也给了他绝对纯粹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感情和没有一丝犹疑的行动力。他讨厌的人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揍一顿,他想要保护的人,就一定要牢牢的护住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
袁凌飞想到和李未年相处这么多年的种种,扪心自问,他对李未年的感情是这样纯粹的吗?李未年是他最珍惜的朋友,从小他就一直把他当成弟弟,重新见到他之后更是心疼他的家庭变故,所以想对他好。可是他对李未年又了解多少,保护了他多少呢?他还记得那时他阻止李未年离家出走,李未年狠狠一口咬在他手上的时候,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居然和此刻眼前杨久庚带着阴狠的眼神一模一样。
李未年是这样一个矛盾又带着些偏执的少年,他的敏感和深重的城府已经到了常人很难去接触的地步,即使是袁凌飞这样极度宽容教养极好的人,有时候也不能忍受未年的喜怒无常和沉默孤僻。他经常不能理解,李未年这样一个学习生活都这么单纯的人,他到底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他的内心深处,究竟是怎样一番世界?他竭尽全力的想要去了解他,去帮他解开心结,却也只能一次次以失败告终。突然之间他想明白了,未年根本不需要那些,他只需要这样一个人,不问他任何事,不会试图去了解他,不去理会所有与李未年无关的人或事。只要很纯粹很简单的,呆在他身边,他愿意做的事就陪他到底,他会受的伤害就一律帮他挡掉,以一种全部交付的姿态在他面前,李未年也就会毫无保留的全身心交给他。
这样一个人,就是杨久庚。
袁凌飞终于承认,只有杨久庚能做到,这样把全部的自己都给李未年,也有足够强硬的力量和足够柔软的心,包容下全部的李未年,包括他的刺,他的痛,他的所有伤心和尖锐。
他们就像黑暗里两株互相缠绕的藤蔓,如果强行分开,他们是可以各自依靠着别的树木生长,但是他们的根茎在地下还牢牢的牵绊在一起,互相温暖,互相滋养,他们早已经长成了同一株并蒂的植物,虽然都远不及旁边的大树粗壮挺拔,但在不断的风雨中只要其中的一个还未倒下,另一个就能永远接收到来自对方的力量,受到庇护。
袁凌飞不易察觉的勾起一抹笑,直视着杨久庚的眼睛:“是,也许我是不配做他的朋友。不过他会做这些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他就会乖乖跟井叔叔出国去读书,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以命相搏,你说,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该被打?”
“你他妈的说什么!”杨久庚眼睛里的怒火立刻像要喷出来一样,扑上去再次勒住袁凌飞的衣领:“你再说一遍试试看!是谁害得他这样的!是谁这样逼他的!不都是你们这帮该死的王八蛋吗!”
“放手。”袁凌飞恢复了往日沉静儒雅的样子,尽管嘴角还带着伤,看着杨久庚的眼睛却已经是带着几分成熟的平和了:“如果你不想糊里糊涂的就伤得他越来越深的话。”
杨久庚怔怔的看着他,不自觉的手上就松了力气:“你什么意思?”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他并不想真的自杀,只是想最后再拼一次,赌他父亲的心软。”袁凌飞慢慢的一字一句清晰的说给杨久庚听:“割腕虽然是假的,但是你以为我难道会真的这么傻的让他就这么在我面前这样做吗?你当我真的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吗?我也只是想赌一次。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自杀是假的,但是他的抑郁症却是真的。他当时说,他父亲怀疑他有抑郁症,一直担心他会有负面行为,所以在给他吃治精神病的药,他才决定借此机会将计就计。但是事实他自己的情况到底是怎样,他也许自己都不知道。”
“如果这一次我不放他这样做,他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那时候就不是这样的做戏了。真的到了那时,没有人陪在他旁边,你觉得结果会是怎么样?”
“如果你想知道真正的事实,你就自己去找答案。”
最后,袁凌飞留下一句话:“我来,就是帮井叔叔带一句话给你。他现在在六楼等你,也就是这家医院的精神心理科。”
说完这句话,袁凌飞不再理会他,径直去了李未年的病房。
杨久庚从电梯上到六楼,就看见一个跟医院里其他楼层完全不同的区域。这里就像一个环境良好的休闲场所,房间与走廊相隔的是一整片的落地窗,明亮宽敞。入目的先是一排舒适的皮质沙发和各类杂志架,书架,一个很大的前台,几台电脑并排放在桌上,几个护士在台后进进出出。再往里走,是一个封闭一点的房间,跟外面依然是落地窗相隔,沙发变成环形的,绕着房间的墙壁围了一圈,中间的大理石茶几上也放了各种杂志。
杨久庚就在这里站定了。因为他已经认出那个背对着他坐在一边沙发上,和旁边一位医生模样的人拿着一沓资料在说些什么的男人,就是李未年的父亲。他没看见杨久庚走进来,倒是那个有些年轻的医生先看到了他。对他温和的笑笑,一边对父亲示意,一边站起身来。父亲回头才看见他,表情还是温和平静的,走过来:“未年怎么样了?”
“睡了。”杨久庚回答:“医生说他会乏力晕眩的感觉,所以会经常昏睡,短时间内不会醒。”
父亲点点头:“辛苦你照顾他了。我在旁边,未年不会愿意,所以我把时间留给你们,你们很久没见了,我想你们会有些话想说。”语气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很真诚。
医生也走过来,还是微笑着:“你是杨久庚吗?”
杨久庚点点头。
安医生照例伸出手来与杨久庚郑重的握手:“你好,我是李未年的心理主治医师。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有些跟李未年有关的情况,我想跟你谈一谈。”
这么正式的语气,杨久庚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还是只有点头,感觉自己有些傻乎乎的。
父亲看着杨久庚,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再不是上辈对晚辈的口气:“我想,关于未年的一些事,你也应该有必要知道。”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办公室吧。”安医生走在前面带路。
杨久庚跟着父亲进到安医生的诊疗室里,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在安医生的对面坐定。
“三个月前,李未年第一次来这里进行诊疗的时候,他表现得就跟普通的因为考试焦虑而有心理压力的学生不同。虽然他的一些症状,比如长期强迫自己熬夜,沉默,排斥家庭信息不与家长交流等等看起来好像是跟面临毕业大考的学生有类似,但是本质完全不同。我发现他是一个在学习上非常有掌控力和非常自信的孩子,他的思想已经很成熟,也很有主见和独立意识,所以我当时就觉得他不像是会为考试担心的人。因此我第一次见他就跟井先生你跟我说的担心一样,我认为李未年真正的心理问题是在其他方面。”
安医生看向父亲,脸上的表情已经是很专业的态度了:“我最开始担心,这么成熟的孩子一般都很有自己的主张,不会轻易的受家长左右,所以基本都会排斥这样的心理诊疗。也就是说他们自己是完全有自信的,所以会很不屑于跟医师交流。况且井先生跟我说过李未年有很严重的寡言倾向,也就是他本身就很排斥与人交流。但是很奇怪的是,李未年一坐下来,我让他对我谈谈他最近的生活,学习,他异常的配合,主动对我说起很多事,根本不需要我的引导。他的倾谈逻辑清楚,思维也很有条理,他甚至能判断出我需要他的哪些信息然后筛选出来提供给我。这种通过坦白的暴露自己来刻意隐藏自己问题的行为,让我觉得他的心理问题应该不是很简单,是一个被他藏得很深的症结在心里面,要挖到,很难,但是如果放任不管,会越来越严重,所以那时我要求井先生你能定期带他来这里诊疗。”
父亲点点头,开口问道:“那他的问题到底在哪里呢?”
安医生笑了一下,拿出一支录音笔,插在电脑里:“其实那时井先生你怀疑是家庭原因导致他有些自闭,他已经完全猜到你会这样想。他自己就毫不顾忌的跟我聊了很多有关你们家庭的事。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放病人的录音给包括家属在内的人听的,但是李未年的情况特殊一点,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们应该有所了解。这是他第二个星期来的时候说出来的一些事情。”?
☆、让我抱紧
?电脑里开始传来未年的声音,他特有的带着点稚气的鼻音,却又带着沉稳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响起来。杨久庚和未年的父亲都不约而同的坐直了,仔细的听音响里传出来的每一个字:
“其实他们离婚还是不离婚,都与我无关。从我记事起,我就跟外婆住在一起,我那时年纪尚小,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年只能看见我的爸妈两三次。父母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还不如外婆楼上住的那家喜欢给我糖吃,我生病了会帮外婆把我送到医院去的叔叔阿姨。我还记得小时候生病打针,我很怕痛,不愿打,那家的阿姨就抱着我坐在医院的走廊上,一边用玩具分散我注意力,一边让医生趁我没注意的把针打完了。我好羡慕叔叔阿姨家的那个哥哥,他有那么好的父母,他还愿意把自己的爸爸妈妈分我一半。外婆出去买菜的时候,怕我出去乱跑,便总是把铁门锁起来,矮小的我就只能站在铁门前隔着铁门的栏杆看外面的走廊,楼上的哥哥下楼看见在门里面的我,就会把玩具都带到外婆家的门口,隔着栏杆和我玩……”
“那……你的外婆,现在还健在吗?”这是安医生的声音。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外婆就去世了,爸爸妈妈便把我接回家……我一直都记得外婆跟我说过,我出生前,还有一个哥哥,我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他就已经病死夭折了。外婆生病的时候,妈妈来接我,我哭着不肯走,我舍不得外婆,舍不得楼上的那家叔叔阿姨,也舍不得那家的哥哥……从来没有人和我玩,一直都只有那个哥哥肯和我玩。可是外婆说,其实家里也有个哥哥的,他会陪着我,会跟我玩,外婆也会一直陪着我,不会离开……”
“可是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爸爸妈妈经常不在家,经常只有我一个人,每次天一黑,我就能感觉到家里好像真的不只我一个人……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觉得我的房间里还睡着一个人,我知道,也许那就是外婆说的那个,在我没出生前就死去的哥哥……他还住在我的房间里……我很害怕,所以爸爸妈妈只要一回来,到了晚上我就想赖在他们的房间里。可是爸爸那时候很凶,他很严厉的说,我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跟爸爸妈妈一起睡,硬要赶我回房间……我那时候就很讨厌我爸爸,真的很讨厌他。”
“所以,这就是你这么排斥你父亲的原因吗?”
“不是……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小学,开始学会读书写字。我很喜欢读书,无论是连环画,还是小故事书,我都很喜欢,每次一拿到书,我就能一个人呆着几个小时也不会闷。爸爸妈妈以为我懂事了,就更加不回家了,但那时候我已经没那么害怕了,也许是注意力被转移了,虽然还是觉得一直有人在我身边……你觉得奇怪吗?就是那种感觉,我一个人在家看书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有个人一直在看我,我每次洗澡都不敢闭上眼睛,就算水进了眼里我也不闭,因为我总觉得有人在门口,在看着我。但是我习惯了,我那时候想也许那真的是哥哥,他舍不得走,但是他不会害我,也不会吓我,所以我无论是睡觉看书洗澡,都把门开着,我想,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家里,有个人陪着,也是好的,也许我看书的时候,他也在旁边陪着我看书。我父母不记得我的生日,只记得我哥哥的,我每次一生病,我妈就骂我,说我为什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只会折腾她。我爸爸就总是对我很严厉,我数学算不对,他就很生气,问我怎么这么笨。我想他们说的都是哥哥吧,我也知道,他一岁多就很聪明,是家里公认的神童。可惜他就是身体不好。”
说到这里,录音笔里未年的声音轻轻的笑了下:“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说的像鬼故事吧。”
“其实并不是,小孩子都会有这种幻觉,怕鬼,怕黑,总觉得有妖怪在旁边。那也是因为大人的误导,有些父母喜欢吓孩子说有狼外婆,或者有什么会来吃小孩之类的,小孩就会有这种世界上有妖怪有鬼的错误感觉。就像欧美的家庭,小孩子从小就相信有圣诞老人,还说自己亲眼见过,其实也并不是。我想也是因为你外婆的话对你产生了误导。这都是很正常的。”
“也许吧……后来,我父母离异了,我被我妈妈带走。最开始我们住在一个很脏很乱的出租屋里。你根本想象不到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每天还没天黑,那里的楼道就已经是一片漆黑,很多房间都没有人住,一到了晚上,就一点人声也没有了。外面到处是那种很凄惨的猫叫,人坐在屋子里也会觉得有阴风吹过来。那真的是一个很恐怖的地方。我本来已经不怕黑了,那个年纪的我,已经很能在同学面前逞英雄了。可是在那种破砖烂瓦房里,就真的不能不害怕……我每天一回家,妈妈一定不在房间里,我便把全部的灯都打开,才敢进门。但是就连灯泡也是昏昏暗暗的,连一个小小的房间都不能全部照到,我很害怕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总觉得那种完全黑暗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不能靠近的东西在那里。”
“我不敢去上厕所,不敢去睡觉,也不敢坐在书桌边上看书,我总是要睁着眼睛看清楚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我才能不那么害怕。后来有一天,那个出租屋附近的路口出了一次车祸……我亲眼看见,一辆大客车带着一车的人栽进了路边一个很大很深的臭水沟里,然后到处是凄厉的哭喊声,没死的人从那个水沟里爬出来,浑身都是血,有的人断了手,有的人断了脚,有的人半边脸都没了。接着陆续从那个河沟里拖出很多尸体……”
“我就这么站在路边,一直看,从出事那一刻我就站在那里,直到救护车来带走了伤者,警察来清理了现场……我知道我该走的,那时候跟我一起放学回家站在路边看热闹的小孩全都被父母带走了,说那种场面小孩子不能看。可是没有大人管我,我就站在尸体的边上也没人理我。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父母,不可能会有人对你好,每一个人骨子里都是自私自利,甚至幸灾乐祸的……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要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坚强,因为,他们有的东西,我都没有……永远不要向别人求助,人世间,多的是撒盐的人,而不是医生……这些,都是我几岁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我不能抑制住心里的恐惧,我越看越恐惧,但是就像是黑暗中你必须要强迫自己不能睡着一样,我只觉得我一定要看完,看到那个现场被完全清理干净,我才慢慢的回家……”
“然后那天晚上,我就真的看见我的那个哥哥了……也许是幻觉吧,但是我真的看见一个人,他长得跟我一样。他还跟我说话……”
“哦?他跟你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他就是叫我不要害怕。因为我从出事现场回来,就老是幻想那群死去的人从墙壁里面向我走过来,仔细看又没有。我哥哥说,我没有害过人,就算是死去的人也不会害我,不会来找我的。他说会在这里陪我,叫我乖乖做作业,乖乖睡觉。”
“所以……你以后就会经常看见你哥哥在吗?”
“有时候吧……并不是很经常。但是那以后,我又不那么怕黑了。我每天晚上都能睡得很好,半夜去上厕所,我就大声的说话,好像哥哥真的在旁边陪我,跟着我走,我就不怕。”
“那时候我是真的很相信的……虽然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些。”
“那你怎么又愿意对我讲了呢?说实话,我可并没有问过你这些事啊。”
李未年又笑了一下:“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那都是假的啊。后来妈妈带我进了新的家庭,真的有了个哥哥,那种感觉就消失了。我也曾想过,是不是家里不再是我一个人了,所以哥哥也放心我了,所以他不来了。不过过了这么久,我早就知道了,鬼神之说只是无稽之谈,还是个人的心理在作祟。所以我说这些就是想问问你,我是不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心理有问题啊?”
安医生也笑了:“你能这么坦白的说出来,就已经证明你再正常不过了。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感觉,不足为奇,因为你总是独自一人在家里,所以有这种感觉并不奇怪,人在害怕的时候总是会想尽办法保护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