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花劫作者:宁远
第10节
“不自量力。”虎妖将初息用妖火战气锁住,碾过芙蓉阁破碎的匾额,腾步而去。青天白日里飘起了鹅毛飞雪来洗涤消化此界中新生出的亡魂怨气,低等妖类只能通过此法通往轮回。
初息被困在妖火战气之中,浑身骨头都要被融化,皮肉如被万千利刃切割痛彻心扉。恍惚间,似乎看见一抹碧色立于远处的芙蓉阁顶。遥遥地,如翠松立于辽远天地间。
她费力的瞪大眼睛,从火光中越目望向阁顶,玄翎的身姿摇曳不定,越来越远,最终模糊成一点。
终归是能够再见上一面,也算了却一个心愿。
她不是个贪心的人,只是不知玄翎能否替她去看一眼重洺的伤势,如果可以此后又可否代自己照顾她?
初息有一瞬间的心酸。
她一向觉得自己也称得上坚强,就算陷入任何苦难之中都可以咬咬牙挺过。可此刻看见玄翎竟生出许多令人软弱的委屈,就连骨头都软了三分,痛意深邃颇为难忍。
这一委屈,倒也叫她瞧清了连日来时刻悬于心头、令她辗转难眠的几分情丝,原来她是此前那样着紧着玄翎,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原来,她喜欢玄翎。
目光总是在追寻玄翎的身影,思绪里第一个被提及的也总是她……
喜欢这件事对初息而言很陌生,但当它出现时却能让人无比确定,是的,就是喜欢,就是她。
认清这桩事反而让她松了口气,她从不觉得自己能与玄翎发生什么,自己不过是妖界浮萍般的存在,而玄翎却从来都高高在上,好似任何人站在她旁边都如同脚下泥土,若非炽元丹她也不会与玄翎生出这两三分的缘分。她一向认得清现实,所以也不抱什么不着天际的幻想,这么说来此前在玄翎房中看到的那幅人像大约是她的心上之人吧?没能仔细瞧上一眼实在可惜,不知能入得了玄翎心里的人会有怎样的风姿。
之前重洺身受重伤生死未卜,而后山猪惨死一幕让人胆寒。这芙蓉阁曾经何等风光如今也是百孔千疮、尸骸满地。与自己沾上关系的都落了个凄凉悲惨的下场,所以幸好,这一次玄翎没来救她。
只是忍不住的,还是有些难过,并无大碍。
风雪见急,丰润白皙的一只手将雪层拨开,捡起蒙在雪下的妖丹一并收进透明罩子里收起。
“你为何不救她?”
西镜从未这般狼狈,华服艳妆都被大雪覆盖,嘴角还有已经结痂的血块。她声音涩极,站在雪地之中看着仙姿独立的玄翎有片刻失神,后又笑了笑,一转神情,似自言自语道:“若被你救了,我岂非再无余地。只是可惜,到嘴的肉也能飞了。”
雪落得又密又急,眼看着将一地的支离破碎掩盖,西镜累极了,一步迈出去打了个趔趄。
“大人小心!”团子头赶紧上前扶住。
西镜脸上闪过一抹厉色反手一巴掌掀在团子头的脸颊上:“你倒是会自己做主!”直接将团子头吹压在地,抬手将妖气凝成鞭子,狠狠地抽在团子头的身上。团子头被打皮开肉绽,站在一边浑身是伤的花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来说叨一二——她们跟随西镜这么久,第一次见她动怒惩罚仆人。
团子头咬牙忍痛,血色从脸色褪去:“大人息怒……团子不求大人原谅,只望大人保重身体。”
西镜妖气一泄,鞭子散成碎末,被风一吹隐于雪片之中。
“滚。”西镜阴沉地挤出这个字,怒气一散终于不支,晕过去。
团子头赶紧爬起来,招呼着花娘们将西镜抬回云松阁去。
玄翎立在原地看着她们主仆间的一出闹剧,风势渐弱,雪片临近她时总会一改路线绕过去。
一世莹白唯独她不染分毫,方才她一时兴起,替初息推算过命数,这不过是她命中注定一劫中的其一,总要吃些苦头才能了结。西镜问她为何不救小妖,她也不想答她。就算她此刻将初息从虎妖手里救出来,日后总会要以旁的方式补过来。
这便是天意。
也是很久之前有人曾同她讲过的道理,彼时她心比天高,不信,吃了亏,所以如今她即便是不服气这天意,却也懂得顺从。
下山这一路,虎妖一言不发,从芙蓉阁一路下行所过之处所有妖灵都退避三舍,生怕触怒这路佛爷。
起先还有几个修行的炼体期好奇着跟了两步,被她一拳捣碎了心肝后再无一人敢上前。一时间,不周山上寂静如无人之境,初息这一路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妖火战气罩在她身上如刑具加身,每走一步都痛入骨髓。行到山下时冷汗津津湿透里衣,她不知这虎妖要将自己如何,若是要杀了她夺取炽元丹,只求她快些动手也好过这种不死不活的折磨。
离了不周山外的苦寒被煦暖风一吹,汗水粘着衣服紧扒在身上,如千枚细针扎入毛孔,初息立时疼的唇色惨白,顿住呼吸一个踉跄跪倒在路中。
虎妖不耐的扯动手里的绳子,见初息气息微弱,眼看着要晕厥过去,为了避免麻烦便解了她身上的战火妖气。
身上的痛楚加诸的刑具乍然脱离,剧痛袭来的瞬间硬是逼的初息从混沌里清醒,喘了半晌从疼痛中缓了过来,只是口中干渴如烈火烧过,哑着嗓子对虎妖道:“你要将我带去哪里?”
虎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扯着绳子将她带了过来:“你不过是个装载炽元丹的容器,哪里来的废话?”
初息吃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却发现这虎妖瞳孔中原先的那抹猩红愈发明显,眉宇间也越来越焦躁,隐隐有可见的黑气涌动。她虽然修为浅薄也知这是妖族妖气行岔走火入魔的迹象,之前被痛苦折磨的萌生死志,这会儿缓了过来心里重新燃起求生之念,想着虎妖说不准何时便堕入疯魔,要在此前从她手里逃脱才行。便不再做声,任由她牵着一路向西而行,片刻不停足足走了三天。
不周山以西三百里的地带,称之为无为村,住着一些聚群而居的妖族。他们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能修行,除了寿命比人类长了一些,其余的倒也没什么不同。传说七万年前,此地曾生出过一个十恶不赦的恶徒,这恶徒天赋异禀又极为俊美,短短三万年的时间里破级进入渡劫期,又用了一万年的时日熬过了七十二道天雷顺利飞升,原本这也是无为村的一桩喜事,那时村子里的妖类还是可以修行的,虽然进程缓慢少有建树却也强过今日的手无缚鸡之力。只是这恶徒不知怎地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变得暴虐无道,阴狠毒辣。竟屠了阖族老小一人不剩,使得云豹一族从此绝迹于妖界之中。后来更是在四界中肆意妄为,可因其法力高深一直未有人能将其制住,最后还是一万年前东皇太一出面将这恶徒的妖丹打碎,封与着无为村的石盘之下。此劫虽平,可昔日东皇太一也立了规矩这无为村中再不可有一人妖修。
是以妖界大多数妖修的妖类都不会往这边而来,偶然路过,也是被极为尊敬的引为上宾。越是修为等级高者越能得到丰厚的礼遇。虎妖乃是难得出现在此地的凝神期,更是一入村落便成为众人争相宴请的对象。
眼前这位兔头人身留着长须的老者对着虎妖十分殷勤的一礼,相请她与初息道舍中歇息:“区区家中有些许燕云山上的甘露,实为解渴醒神的佳品,还请大人不要推辞。”
虎妖冷着一张脸道:“不必,我不渴。”若是寻常,她大可一掌将这年迈兔妖碎成几段,只是妖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不能伤害无为村的妖类,不然必受天谴。
初息连着三日被虎妖拖行,这会儿已经是丝毫力气也没了,况且这虎妖瞳色已经全部染红,若再不快些想办法逃离,只怕是要来不及,便软言相求道:“大人,我这一路疾行已是透支,还请你准我饮些甘露才好继续赶路。”
大约是觉得她这一路都听话随行,虎妖看了看她爆皮的嘴唇,对着白兔妖道:“你家在何处?”
白兔妖热切地一指身后竹楼小院,笑呵呵道:“可不就在眼前,大人请。”
竹楼小院里住着白兔妖家同堂五代,前来相请的老者乃是家中家长,如今也有三百五十七岁,两个个儿子各有两房妻妾,生了子孙七人,只有两个孙子留在家中,其余都去了别处,长孙的小女儿上月才刚生产,一窝小兔子才刚刚足月,正在竹楼下的吊床里打滚。
初息瞧着几只软乎白糯的小毛团心里喜欢的不行,接过来小女儿递过来的甘露道了声谢,饮了两口,清润液体抚平连日来辛苦疼痛,她伸手摸了摸吊床里的小毛团,视线悄悄掠向四周想找寻一个可乘之机。
背着身子听见小女儿捧着一碗甘露也送去给虎妖:“这位大人,甘露清甜很是解……呃啊!”最后一字被既痛苦的打断,初息正要回头,脸上突然被喷溅上温热液体,她战战兢兢的回过头来只见虎妖瞳色一片猩红已然是进入疯魔,小女儿的脖子在她的手里被捏成肉泥。
兔妖一家更是骇然,之前老者一脸土色地指着虎妖:“你你你怎么可以……”话未说完便同从竹楼里闻声出来的两个儿子被虎妖妖气凝出的妖刀劈成六段,几乎是同时两个儿媳的尖叫也梗在断开的喉咙里。
初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回过神时身旁吊床里的小毛团被院中石桌压在下面,白兔妖一家十几口在顷刻之间被屠杀干净,她还来不及逃跑便被虎妖一把钳住脖子带至半空,周遭树林急速后退,虎妖将她抵在石壁上凶狠地:“说!炽元丹的秘密是什么!快说!”
初息被她捏得无法呼吸,挣扎的手也渐渐失了气力,缓缓落了下去。
意识消散之前,额间凤翎印记突然华光万丈,将虎妖弹离十几米远,撞到树上晕了过去,初息恍惚地想要抓紧时间逃跑,脚下一软也坠入黑暗。
☆、第43章被雷劈再逃
初息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如冥府般安静。她呜咽了一身,浑身上下的骨头像错位了一般,骨头缝发疼。
她发现自己被倒吊在树上,逆冲的血液涨得她头皮像炸开一般,双脚已经木然地没有知觉。眼前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可以看见此处的荒凉,一眼望尽的枯木林,焦黄野草高至人腰,土地荒秽,渡邪鸟成群地栖息在枝桠上,琥珀色的瞳孔埋在细长的双眼中,森然地注视着她,似是在等她咽气。
她忍不住想笑,自己运气一向差得可以,此次倒也不例外,大概真是大限将至插翅难飞了。只不过,死后若沦为这些食腐的扁毛畜牲的口粮,心中还是有些难平的不甘。若自己的术法精进些,还可以求个有尊严的死法,可惜她一向不喜妖修之法,不知她死后落入轮回,来生会落入哪一道中,只要别再为妖就好。
初息胡思乱想了一通,拉回神识,又忍不住一笑。最近她真是不大争气,眼下虎妖不知去了哪里,这种良机之下她不快些想办法脱身,尽想些有的没的。凝神探了探妖气,虽然稀薄,但勉强可以化出花枝去解开缚住双脚的绳子。她望了眼自己距离地面的高度,若是这样解了绳子,倒栽葱似的摔下去倒真是要去轮回了。若是解开绳子的瞬间,生出花枝来缠住最矮的那根树杈或许能行得通,只是不知她解绳子耗去的妖力足不足以再生出一条花枝。
思前想后了许久,也唯有此法可行,只能拼力一试。
指尖延伸出的花枝攀上一指粗的麻绳,奋力一扯,绳索松了少许花枝却断掉一截。初息心里一沉,若再生出些花枝,只怕所剩的妖力空虚,得摔个半死。她咬了咬牙,奋力支起上半身,改用巧劲,一点一点挪松脚上绳索。
这过程十分痛苦,而腰腿上的酸痛更是将这痛苦拉长,一炷香的时间初息已是汗如雨下。绳索一个锁扣已被解开,眼看曙光在望,初息心里一喜又生出许多力气,将花枝缠上锁扣一边,小心翼翼地一扯。
脚上束缚的力量一空,身体失重下坠,初息看准时机将最后一丝妖力挤出一条花枝正好缠住离着地面最近的树枝,却没想到树枝撑不住她的重量,弯到尽处‘啪’地一声断开,初息闷惊,还没等喊出声,屁股直接坐到了的地面。她原本就因倒吊了一宿下半身都酸胀无比,这样实打实地摔下来,血液回流犹如万蚁钻噬,疼出泪花。
“我不过打个盹的功夫,竟然差点叫你逃了。”
头顶传来冷笑,初息未等回头,直接被虎妖拎着后领提了起来,后背一阵剧痛,硬生生地被她扯了一层皮肉下来。
初息脸庞血色急退,额间发丝被汗水黏粘,掩住凤翎的印记。虎妖贴在她耳边,低声威吓:“你定然知道这炽元丹的奥妙,否则这炽元丹为何能被你吞下还不殒命?若你乖乖的告诉本尊,或许本尊能免了你的皮肉之罪。”
初息从未受过这般酷刑,痛得牙齿打颤,眼前一阵阵发黑,“我……不知、道……”话一出口,虎妖锋利的指甲刮着初息背上缺了皮的血肉,硬生生再撕下一层。
初息闷哼一声,这等难忍的剧痛激得喉头腥甜,冷汗如雨下,滚到伤口上疼得她小声地叫了出来,失神喊道:“你杀了我!”
虎妖:“想死?我有上百个让你比死更痛苦法子,若不说出承载炽元丹无上神力的法子,我可以让你一一尝尽。”
初息冷笑,极为虚弱地:“若我当真知道……知道如何承载炽、元丹神力的法子,又岂会……岂会沦落成任你宰割的田地?”
虎妖神情一僵似被浇熄的烈火,透出一丝灰败的惨然,有些发抖地扼住她的下巴喃喃道:“不会的,怎么可能,一定是……一定是……”虎妖神色一凛,指上力道加重几乎要捏碎她下巴,狠戾道:“你是仗着自己有炽元丹护体才故意诓骗我的!那我就将这炽元丹取出来瞧瞧是有什么不同!”
初息被她这一推,猛地撞上身后的树干,粗粝的倒刺扎入肉中,这番折腾都未能令她昏死过去,也着实让她佩服起自己顽强的意志力。眼见虎妖以妖气凝出一柄锋利的金色妖刀,朝着初息头顶劈了下来。初息死心,闭起眼睛,脑子里瞬间浮起的一个念头竟是:如有来生,还是投身在妖界吧,或许还能再见上玄翎一面。不为别的,只想亲口问她一句,是否还记得桃花谷中巫行山上,曾被她赖过数百坛酒的小桃花。
长刀悬于她发顶寸许出顿住,虎妖聚力一抽将长刀从束缚之力中脱出,回身打摆悬空指向不速之客的白衣女子,虎啸一声腾起战火妖气。
初息才嗅到干燥空气里的一丝香气,正疑惑地要睁开眼睛,被虎妖的吼声一震淤在心头的那口血喷出,又落入黑暗中去。
再次昏迷之前,初息忍不住叹了一叹自己实在晕得未免太不是时机。
玄翎一袭白金长袍,囿于荒野煞是醒目。她周身浮着一层淡淡的火焰,倒不像虎妖的妖火战气那般耀眼,却极其玄妙,暗藏杀机。
“你是何人?胆敢来寻本尊的晦气!”虎妖手中妖刀脱手而出,幻出三十六柄相同幻影朝着玄翎劈了过去,这三十六柄长刀之中只有一个实体,又承了虎妖凝神之力,一刀下去能劈海开山,震得整个妖界为之颤动。等闲妖类若被劈中,只怕是顷刻就要被她的妖气烧个灰飞烟灭。
玄翎负手而立,升起仙障接下虎妖一击,不紧不慢地抬手向天,空中飞来的一杆银色□□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手里。那柄□□上浮着如火般红色凤鸟图腾,萦着一层金光,银白缨穗随着她挽枪一颤飒飒生风。
“苍穹!”虎妖认出眼前兵器神情一滞,忽然银光一闪,急忙横刀而立挡住迎面而来的一击,玄翎冷眼挑起枪头擦着刀身手臂一送,这一枪轻易破入战火妖气刺中虎妖肩头,掌心再推,苍穹直接在肩膀上穿了个窟窿,枪身急转回到玄翎手中,不曾沾到一丝血痕。
虎妖痛极,嘶吼一声捂着肩膀将战火妖气燃的更盛,喘道:“神君玄翎怎会驾临妖界?莫非也是为了这炽元丹?”
玄翎将苍穹立于身后,望了眼远处天际阴沉沉的黑云,极淡地瞥了一眼虎妖,道:“你天资极高,若循着正途修行,如今虽不及凝神也该有元婴期的修为。假以时日,必定比你父亲更早飞升,哪怕是天阙亦可有你一席之地。”
虎妖惨淡一笑,闭眼道:“与神君相争,岂有胜算?元婴如何?凝神如何?飞升又如何?在下对仙途没有兴趣,妖界倒还有一丝牵挂。”她默了一默,声音涩极:“大概真是天意如此……天意……哈哈哈哈哈!本尊不服!老天!你凭什么害我如斯——!”
天劫将至,方才还在远处的阴云如今已逼至眼前,狂风大作将野草吹得贴地而伏,枯木林发出咯咯声响,打着卷儿的狂风将晕在树下的初息吹起。玄翎打了个弹指在她身上拢起一个仙障护着,牵来自己身边。
虎妖还在愤怒的指天恨声喊骂,手中长刀肆意释放妖气将地面劈出道道深坑裂缝。玄翎皱了皱眉,她原就不是个有慈悲心的神仙,此刻也懒得费神分力的将此妖渡化,更何况此妖心魔难除,又有诸多血债在身,天雷劈下只怕是难有来生。
玄翎将仙障里的初息抱起准备离的远些,天雷威力无边,她定然受不住。
天意难为,天意弄人,可天意究竟是个什么,她如今还是未能全然参透,只是那种无能为力之感紧紧追随着她这些年,她看了眼怀中睡得不□□慰的初息,施术抚在她受伤的背上,缓解痛楚。
浓黑云层被一道闪电劈开,第一道天雷落下,将虎妖的战火妖气劈出裂痕,她垂刀而立,看着玄翎怀中得初息,眼中布满恨意。她将妖气一收,分出千万灵石投落与妖界各处,将炽元丹与神鸟凤凰横行妖界一事散播至妖界的每个角落!
竟有神君插足炽元丹一事!
虎妖被蕴着滔天怒气的天雷劈得皮焦肉烂,妖丹被劈开的瞬间,掉落出一枚金色碎片。
玄翎神色一变,将初息放在仙障里,赶在最后一击天雷落下之前将金色碎片握紧手中,不惜她自己承住天雷之怒。
天劫尽,恐怖的黑云悉数散去,目所能及之处焦土之上燃着熊熊烈火,久久不息。
玄翎指尖落下几滴血珠,落地之前化成凤凰火燃尽。她摊开的掌心里托着的那枚金色碎片,正是炽元丹掉落妖界中的其中一叶,除了这叶之外,尚有四叶不知所踪。她在妖界找寻了许久,没想到竟是藏在这虎妖的妖丹之中。
这虎妖也当真是聪敏,寻出以妖丹包裹这样的法子来借用炽元丹的神力,才能吞噬炽元丹之后还能不死,且在短短万年之间便登入凝神之期。
只是这叶炽元丹被虎妖的妖气所侵染,须得净化好一段时日。
玄翎将初息体内的炽元丹引出,用仙力将二者融合,炽元丹上隐隐的裂纹加深了几许,玄翎再次施了一道净化术在炽元丹上后,与虎妖这一叶碎片一同放回初息体内。
☆、第44章做个梦再逃
初息觉得自己似乎是陷入了一场绵长而深远的沉睡,混混沌沌之中感觉背上的伤口被人用清凉的药汁涂过,原本火辣辣的痛楚终是被平复下去。意识一阵昏然一阵清明,含糊中嗅觉机敏的捕捉到沉睡前闻到的那丝香气,是玄翎的檀香。
虽然不知道现下境况,但她心里也猜得到,又是玄翎救了自己。
心里滚过软软的欢喜,尽管醒不过来,也安心地睡着。
只是小腹里的炽元丹隐隐发烫让她睡也睡得不□□稳,便落入有些奇怪的梦境里。眼前光影飞速掠过,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抓,便被那抹境像吸了进去,重心一时没能调整好,前滚翻的顺着山坡一路滚到了稻田边延绵数里的草垛上。
因为是境像里,她倒没觉得疼,只是有些害怕丢脸,赶紧从草垛里爬出来。四下望了一眼,之前躲在草垛间耳语的几个小童全然不在意她的惊扰。
初息咬唇,朝着他们伸出手来晃了晃,果然没有任何回应。
“你说真的吗!楚姐姐背上生出了翅膀?”穿着灰衣的小童一脸兴奋地跳了起来,被旁边脸色沉静谨慎的黄衣小童拉住,示意他不要声张。
“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蓝衣小童年纪略大一些,颈上还有一个黄铜项圈,一脸严肃想扮出几分大人的威严,眉心紧皱,对着另外几人摆手:“我当你们是兄弟才说给你们听,你们可不要说出去。要知道,我们翼虎一族已经数千年没有一人生出虎翼来了,若是楚姐姐能顺利破级进入炼体期,莫说是我们阖族的荣耀,此后他们不咸山的那群琴虫哪里还敢再在我们面前嚣张!”
初息觉得他一个稚童如此一本正经的说了通颇有道理的话很是有趣,便往前了两步跟他蹲在一起。
黄衣小童也十分郑重地点头:“大哥说得没错,此事确实干系重大。”他扯了扯灰衣小童的袖子,道:“小弟你最莽撞,就算是阿花拿牛乳糖跟你换也不可将此事说出去,不然我以后都不会理你了!”
灰衣小童苦着脸再三思考牛乳糖与黄衣小哥哥之间孰轻孰重之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地问了句:“可这不是好事么?为何不能说出去?”
众小童觉得灰衣小童说的很有道理,齐齐望向蓝衣小童。
蓝衣小童脸上白了白,又腾起一丝不自然的红,强装镇定道:“若、若是叫琴虫一族知道了,定然会在楚姐姐破级前来杀了她的!”
众小童觉得蓝衣小童说得很有道理,又齐齐瞪着灰衣小童。
灰衣小童正要张嘴,突然停住,眼睛整的溜圆对着正前方呲牙一笑:“楚姐姐!”
初息这才发现两个草垛之间过道的正前方站着一个身着兽皮的少女,不知在那儿听了多久,看样子就是方才八卦正中心的楚姐姐,只是这个楚姐姐怎么看起来有那么点眼熟?
小童们一哄而散,灰衣小童原本想留下,被黄衣小童一把拽走。只剩下蓝衣小童嗫喏地看着少女:“楚、楚姐姐,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只是……”
少女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笑道:“方才在吟风林里偷看我练武的人就是你呀?跑得倒快,眨眼就不见了。无非就是看到了我的翅膀而已,你怕什么?”
蓝衣小童脸上一红,看着少女欲言又止了好几个来回后,破釜沉舟,把小手搭在少女的肩上,认真道:“楚姐姐,虽然你是因为生病,所以翅膀才变成了白色,但是没关系,我没有告诉别人这件事!而且,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治好的,我还等着你教我怎么修炼出翅膀呢!”
“生病?”少女一脸不解,好笑地:“我什么时候生病了啊?”
蓝衣小童也一脸疑惑:“是楚伯母告诉我的,咱们翼虎一族的翅膀是赤金色,而楚姐姐你的翅膀却是白色的。”他脸上一红,又道:“方才并不是我跑得快,是楚伯母把我带走交代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少女脸色有点不大好看,怔怔道:“你说,是我娘?”
少女脸庞猛地抬了起来,初息瞧清楚了这张脸,突然如被惊雷击中,急速地从境像里掉了出来。
这少女竟然是折磨她多时的虎妖!
初息猛地打了个激灵,只是眼睛依旧睁不开。此刻她大概正被玄翎抱着往哪里去,有些颠簸之感。
风声呼啸而过,似是隔着很远。背上的伤虽然上了药,不知是否因为梦到了虎妖,竟然又隐隐作痛。混着小腹间的灼痛一时忍不住哼呢了起来,原本的颠簸停了下来,一只手缓缓贴于她的额头上,令那些不适一扫而光。
她再一次落入梦境时,直接掉进脚下的境像里。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她牢牢抓住了手边的树藤,才没有从十几米高的榕树上掉下去。
树下站着一个美妇人和一个少女正在吵着什么,初息在树上挪腾了个舒服的姿势竖着耳朵听起来。
少女看起来有些生气,攥着拳头朝着美妇人红着眼眶喊着:“阿娘你不许我将翅膀露出来总要告诉我一个原因吧?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少女正是之前梦境里的楚姐姐也是差点将她一刀劈成两个的虎妖,虽然不知为何会在梦境里看到这些,但她也隐约猜到这应是虎妖的记忆。
只是,为何会在她的梦境里看到虎妖的记忆,这是个让她苦思冥想也解释不通的问题。
美妇人秀眉微蹩:“楚阿珩你闹够了没有!如今你翅膀硬了,为娘便管不了你了是吗!”
楚阿珩上前扯住美妇人的袖子,苦苦道:“女儿不敢,可为何我的翅膀是白色?阿娘又为何要与司家的小孙子说女儿身染重病?”
美妇人看了她一眼,沉吟一番道:“关于你翅膀的事情,就不要再问了。只要记住阿娘的话,不要示于人前,也不要与人多言。你当下最应着紧的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尽快在明年春天之前突破炼体期你便是翼虎一族中修为最高且还是唯一的炼体期妖修,三千年一度的族长竞选便非你莫属。届时,无论你问为娘什么,为娘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楚阿珩还要再说什么,美妇人转身走出了院子,她咬紧了下唇把眼泪一抹,一掌拍在树干上。只听得噼啪一声响,初息窝着的那根枝桠忒不结实的从一半处断开,她心里骂了句:时运不济!
“嘭”地落入枝桠下面的镜湖里面,落水的瞬间却没有预想的冰冷窒息,这湖水竟连通这另一处境像?
她热闹才看了一半,云里雾里的正想再照着原路找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脚下湖水变作白玉石板铺就的平地,周围瑞气腾腾,巨大华表立于金色殿前两端,上面盘睡着两尾金龙,长须麟角不怒自威。
这里是……天界?
神霄绛阙,仙山天台,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浮雾,头顶没有半片云朵,仿佛天空触手可及。
月宫悬在树梢上,树下有个人影,手中持着一柄银色长枪,正往她这边凝望。
“玄翎?”
那人正是玄翎,可又觉得何处与她熟悉的玄翎有些不同。
玄翎一身红袍,脖间月牙白的围领被风带起,分外醒目。金色的腕口和高履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玄翎的目光闪烁了片刻,立即锁定在她身上,甫一锁定,便向她大踏步而来。
“你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爽约。”玄翎的笑竟然这般毫无设防,令初息有些失神——她上次看见这样的玄翎,也是在梦里。
所以上次她并非是做梦,而是如虎妖楚阿珩的记忆一样?这样一想,上次梦中自己困于体内的那人,岂非就是画纸上未完之作的玄翎的心上之人?她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十分可靠,只是心里一酸忍不住贪看了笑的这样好看的玄翎一眼,如今的玄翎眉宇间太过冷淡。
“我若不来,你又要去我的广辰宫里闹腾,司晨她们几个可找我诉了好几回苦,连一向老实沉稳的和景也说了:不若就在广辰宫前打一道连通苍梧野的仙术,也好叫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凤凰下界好好跟朱鸟一族们历练历练。”身后响起爽朗愉悦的笑声,身着白衣的女子穿过她的身体,步到玄翎面前,长发随意散着拖在纤尘不染的地上。
玄翎笑容轻盈,眼中充满了期待和欣喜,上前与女子并肩而立,却矮了她一些,手中长枪随意搁置,笑道:“你少要这样赖我,也不知你近日在忙什么,十次去找你竟有八次被司晨给挡回来。”
白衣女子没答她,往前面的太清池度去,从浮崖口泄下一缕缕乳白色的泉水,滚入池子里腾出雾气,沾湿衣衫。她布了榻桌几出来,挨着桌角坐了下来,望着满塘芙蕖伸展腿脚。
玄翎也过去桌几另一旁坐着,自己动手凭空捏了只杯子出来满上,听得白衣女子一声轻叹,不禁奇道:“这上天入地之中,还有什么是能为难了我们太一上神?”
白衣女子略一偏头地望着她,笑道:“这上天入地之中,可不就拿你这只小凤凰没辙吗?”
一直站在原处看着她们的初息心里一震,她本就觉得玄翎一身周正之气,与妖界众妖不同,原来乃是生来神族的不死鸟凤凰。
难怪、难怪……她忍不住抚着额间凤翎苦笑。
她也猜得到玄翎之所以次次出手相救,皆是因着她体内的炽元丹,只是仍忍不住存了一丝不该有的幻想。如今虽只是窥到东皇太一的背影,却也知自己与她实有云泥之别。
她只是一个恰巧吞了炽元丹而不死的小妖,如何能与凤凰比肩。
☆、第45章血祭后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