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英豪IVV作者:醉雨倾城
第13节
“对不起,不能。”程亦涵黑色的眸子里是坚定的光。他知道江扬不愿意把胃疼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甚至包括自己和苏朝宇,江扬认为这是一种软弱,身为指挥官,不管能力与否,他必须是个神。这让程亦涵觉得难受,他不想要一个神做哥哥,相信苏朝宇也不愿意要一个刀枪不入的人当情人吧。
江扬摇摇头:“亦涵……”
“对不起,不能。”程亦涵站得笔直,恍然间,江扬觉得他回到了几年前,程亦涵带著脾气站在门口跟他赌气就这样,字字铿锵,绝不回头。“您需要休息,而不是工作。”
房间里的气场很诡异,江扬胃疼得难受,却只是躺著望著他的万能副官,眼睛里一副被欺负生病的哀伤;程亦涵为对方的逞强气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沈默,终於,眉头皱了起来,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早叫人拿来的军服远远放在江扬可以看见的地方,又拧了一个热毛巾递过来。
“亦涵。”江扬只是轻声叫他的名字,自己挣扎起来擦脸。程亦涵知道他疼得发抖都不肯让医生瞧见,便也不帮忙,又扔下一句:“明早晨检不合格的话,您就请签假条。”说著,从灯下拿起一摞基地指挥部的专用信纸,字迹工整语气得当的假条已经写了5天的量。
“好,好……”江扬无奈又放心地叹了口气,脸色苍白,因为太累而沈入睡眠,却时不时醒来,迷蒙地看看表,又继续合上眼睛。
凌晨4点半,程亦涵狠心把刚刚睡稳的江扬叫起来,按数吃药喝水,又叫人从家里煮了香绵的红枣小米粥,让他吃了几口。清晨6点,江扬醒来洗澡,7点接受晨检,7点30分,看过晨检报告的程亦涵从微波炉里拿出热乎乎的粥给江扬当早餐,8点,边境基地最高指挥官江扬中将如常地准时坐在指挥官办公室里。
秦月朗在飞机上睡得很沈,美貌高挑的军务空乘从身边来回好几次,他全然不觉。
阴雨来临前的那个下午,卢立本对跟他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的调令十分迷茫:“为什麽?”
“唔,换个空气。”秦月朗眯著眼睛躺在吊床上望著他蜂蜜色头发的友人,“你去不去?”
卢立本不说话,握抢的手却推了吊床一把,秦月朗是交叉著双脚窝在那里的,没料到对方力气那麽大,立刻脸朝下摔在草坪里,等爬起来的时候,卢立本早就愧疚地逃到玫瑰花丛後面去了。秦月朗毫不犹疑地追过去扭打,两人都是擅长近身搏击的,一时间像电影里决斗的高手一样花样繁复,非常好看,擦玻璃的勤务兵和修枝丫的园丁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过来看。
秦月朗直击对方小腹:“为什麽?”
卢立本轻巧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拧:“这话该我问你。”
秦月朗借力打力,就势扭翻:“我等过……”又踢对方左腿:“爱过……”再勾右膝:“试过……”最後终於在卢立本屁股上给了狠狠的一脚:“都不愉快。”
卢立本如同他们成长中的无数次对练一样,让他踢,然後转身抓他腰身:“要怎麽愉快?”
“分开。”秦月朗忽然松懈,整个身子便直直倒了下去,卢立本慌神,用力揽住,第一副官的後背离地面只有两拳。他注视著他的眸子,他深呼吸,他也深呼吸。
卢立本忽然放手,秦月朗毫无悬念地摔在一片花丛里,玫瑰的刺在他脖子里划出了血痕,香媚的花瓣如血滴似的兜头而下。秦月朗笑著流泪,灰蓝的天空开始落秋雨,点点滴滴,他等自己被浇湿了才站起来,却再一次迈不开步子。卢立本站在十步以外,撑一把黑伞,眼神里看不出是伤感还是歉疚。
“长官。”空乘轻轻推了推他,“请系好安全带,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
秦月朗想了一下:“凉毛巾。”
“请稍等。”空乘走开,很快回来,有淡淡男士香水气息的凉毛巾,秦月朗擦擦眼角、鼻翼、太阳穴,看著地面军队规划的建筑整齐到像玩具一样,还是觉得非常不清醒,干脆破没形象地把毛巾顶在头上,又要冰水。
他扣好风纪扣,准备开始新生活。
对苏朝宇他们小分队来说,秦月朗的到来是一个彻底的灾难日。当然,心平气和地讲,秦月朗本人对此不承担任何责任,但是,一纸“执行参谋长兼暂代特别行动小分队直属长官”的书面委任,宣告了苏朝宇被彻底架空。就在吴小京不分青红皂白地数落未见面的新长官和江扬的时候,苏朝宇的书面申斥就到了,训练营的三日无探视无身份禁闭,意味著他连接听紧急电话和接受不可替代军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在众人还没回神的时候,第三纸申斥被程亦涵亲自带来。向来冷面的副官代表指挥官召集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开小范围会议,从军部和边境基地的高度把苏朝宇等人一一斥责,耗时一小时四十八分。最後的处罚决议相当简单明了:特别小分队队员在例行的书面和小范围口头检查这些必要的精神处罚以外,两周内的公私活动限定在中心防区内,并无限期丧失紧急行动权,所有参与此次非常态行动的人员取消当月军官津贴、戍边补助和全年奖金,从苏朝宇开始,由全额为起点,按照军衔等级递减扣除下月起的工资,直到能够弥补所有行动的消费损失。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程亦涵面无表情地合上文件夹,从另一个纸袋子里抽出一张纸来:“最後一项最高指挥官特别命令,我就不宣读了,请诸位自行领会。”说著就以非常标准的军人姿态离开了会议室。
程亦涵虽然年轻,却绝对是个气势如虹的副官,加上他从私人感情上很生气这一场意外行动加重了江扬的胃病,因此一场批斗会开得毫不留情,此时,七个人看著那张纸,都没勇气拿,过了一阵子,还是苏朝宇安静地站起来,第一个拿起纸看了一眼,递给王若谷,然後第一个离开了这个令人尴尬的地方──外面正在为秦月朗举行短暂的交接仪式,好多人都想看看闻名帝国的元帅第一副官,热闹非凡。
王若谷读完,怔了怔,双手使劲揪著自己的头发,最後,抱著膝盖哭了。田小萌拍拍他的肩膀:“别这样。”
江扬明文强制军犬明星退休,并宣布可供校级以上有独立经济能力和稳定收入的军官领养,还允许它享受兽医站的终身免费基本医疗──这是近乎神话的结局,大多数类似的军犬都会在丧失了行动价值以後,在孤独伤痛里度过下半生或者接受毫无痛苦的人道毁灭。
吴小京手指紧紧相扣,紧紧皱眉,纠结地想了很久,最後叹了口气问身边发呆的康源:“你说,江扬这家夥,是好人吗?”
去关禁闭的人没人什麽好收拾的行李,苏朝宇只拿了最简单的洗漱用具和手机──虽然通讯工具一定被没收,但是他还是希望在“出狱”後的第一时间看见任何有丧报或者喜讯的短信。
他徘徊了一阵子,还是下意识地顺著小路走向指挥大楼。走到大楼前的花坛附近,苏朝宇想,他还要为昨晚的决绝和冲动向江扬致歉,用情人的身份。他并不是有意刺激江扬,只是当感情在原则面前显得相当柔软的时候,他最信任的情人选择了过於冰冷的原则──於是他放弃了以往的理智,顺手抓起冲动并真的砸疼了那个一直爱他、护他的人。他何尝不知道那些看似悄无声息却令人动容的爱,那些没有海誓山盟却始终如一的爱,他的江扬始终站在背後,无条件地回护,不计较地关注,但是自己却说了什麽?
江扬,对不起……苏朝宇低头匆匆走著,把从昨晚就想好的话重复了默默重复了一次。
“苏朝宇!”集训营的教官齐冠军在苏朝宇都快要走到中心大楼刷卡器旁边的时候厉声吼:“你还乱跑!”说完指指身後的车,又拎起苏朝宇收拾好放在铺上的小袋行李。
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我要……”
“不行!”齐冠军的大嗓门整个卫戍部队闻名,“你赶紧的,咱也是熟人了,最好客客气气地走啊!”
苏朝宇仰望江扬所在的楼层,最终把门卡插回口袋里。
30(禁闭时间)
按照规定,苏朝宇应该坐在带活动挡板的後仓,但是齐冠军不忍心,让他坐副座,一路上,这个集训营人见人怕的黑脸教官就从国家高度和私人感情上不停地絮叨,非常担忧遗憾,非常苦口婆心。
“军人私自离开防区可以被直接开除军籍的,比如吧,我一哥们儿……”
“你们毁了多少好装备啊,哎对了,怎麽罚薪的……”
“你说万一第四军那孙子翻脸不认人,多悬……”
“苏朝宇啊,你也是冠军,我也是冠军,咱冠军对冠军说说交心话,你这麽干对吗你?啊?要救,你就应该……”
“要不罚你吧,我都替江扬中将气得想揍你,要罚你吧,唉,还真不忍心,你好好地去,好好地回来,还救人……”
苏朝宇不得已应和著,真恨不得有颗子弹把自己贯穿了,这样这些善意的絮叨就可以左边进去右边出来,不占大脑内存,加快他的思考运行速度:罗灿到底是什麽情况,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前提下,既然纳斯已经入侵了迪卡斯、甚至连布津帝国的後援队都已经出发,那麽,总该对维和部队有个交代……
因此,当他被丢进那间看似很熟悉的禁闭室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小桌上的纸笔和墙上的公告。四个小时候,禁闭门上的小窗子打开了,齐冠军露出两只眼睛:“检查?”
“什麽?”苏朝宇从发呆中回神,站起来。
齐冠军长叹一声:“看墙上的公告!”说完就啪地一声锁死了那小窗子。苏朝宇狐疑地瞧了一眼,心里顿时腾起一股无名怒火:训练营的禁闭规矩是第一个四小时交提纲,第一个24小时内交出一万字手写检查才有食水──飞豹团向来是出门的时候交检查──苏朝宇愤恨地抓起笔开始疾书。本来,他是打好了腹稿的,但是想再润色一下,不比其他军官的检查只是走过场,他的检查,江扬向来是要亲自读亲自批的,因此他不仅想为自己的行为做出道歉性的解释,还希望开脱掉其他队员的责任。
很快提纲就完成了,苏朝宇摁了求助铃,把提纲顺著小缝放在门口的桌板上,期望能够在一小时内换到一杯水。但是,希望就在他手写到筋疲力尽的时候落空了,训练营的禁闭是惩罚性的,因此不会有这种补交的措施,苏朝宇的珍贵的水,只能等他写完这冗长的检查了。
在不知时间的密闭空间里,苏朝宇伏身奋笔,丝毫不停顿,一只水性笔芯从浓黑写到浅灰写到空白,换一只继续,很快,桌面上就堆积了七八只。他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这些纸片上,江扬,对不起,我在迪卡斯的黑夜里,会听见你说生死相随,那种感觉非常复杂,我希望得到你的支持,却知道自己在做疯狂的决定,甚至希望你能袖手旁观──但是我能感到你的爱,就这样,对不起,江扬,这些没法写进书面检查里的句子,希望你从字里行间看出来。
像给庄奕写情书一样,苏朝宇心里一直想著那个人。琥珀色头发,琥珀色眼眸,他从坐在陆战精英赛观战台上的时候起,就在注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因此可以想象,当自己的身影消失在国境线尽头的时候,自己的情人是何种失望和担忧。
而罗灿……苏朝宇的情绪开始波动,他紫罗兰头发的学弟,会给他买早餐的学弟,会放弃保研机会的学弟,真的像诅咒一般消失在世界上,只剩下传说能保平安、到头来却什麽也不知道的玉佩。水性笔的笔尖生生折断,苏朝宇看著自己的字迹,忽然用左手掐住了右手。是自己生来不具备拥有幸福的资格,还是自己要的太多,以至於老神仙都不肯多给一点一滴──但是,自己有什麽呢?他没有守护住爸爸妈妈的幸福,曾经丢了苏暮宇,曾经放弃了庄奕,甚至,昨晚,他几乎放手江扬的爱──苏朝宇!他愤愤地诅咒自己,难道你真的要让自己成为天地之间唯一的独行者才罢休麽,难道你真的不懂得珍惜手里的、只会悼念失去吗?
禁闭室的灯管发出嘶嘶的声音,白亮的灯光即使在白天都显得突兀。苏朝宇重新拿起来,换了一支笔芯,已经写到了第五条的第二小节,他努力下去,手指几乎快要不过血了,但是他还是坚持写下去,不是为了那可怜的食水,而是为了真心实意地道歉,对江扬,用下官、兄弟、好兵的身份,用情人的身份。
江扬,对不起。
江扬摁著胃,深深弯下腰。
程亦涵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今天已经拿出了四次的假条:“签字。”
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摇摇手,反而在另一份事关基地的内部处罚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但是特别小分队其他队员的福利不能降,不够就从我帐上转出吧。”
“请签字。”程亦涵把假条一一摊开摆在桌子上,“免得在未来某一日里,您胃穿孔的时候,下官来不及写这麽多。”
江扬深呼吸,岔开话题:“秦月朗上校年末要升准将,目前我在风口浪尖,他这时候掌管小分队真不是一步妙棋,但是没办法,如果有类似的针对的质疑和诘问,务必不要影响他的……”
“下官明白了。请签字。”程亦涵钻起牛角尖来比任何人都可怕。江扬不理他,看看时间表,挪到沙发上躺下。程亦涵固执地站在桌子前,盯著一排假条。
很久过去,江扬没说话,程亦涵也没有动。傍晚的风吹进来,已经是秋风,落叶的气息和凋零的温度,窗帘噗噗地响,程亦涵笔直地站著,眼睛泛红。终於,他侧头看,江扬已经呼吸均匀,最近这向来精神饱满的指挥官睡得太少,药吃得太多,人又太累,往往有个休息的时间就能立刻睡熟。
江扬看见程亦涵被关在军事委员会的静音小隔间里,桌上一摞“坦白”用的白纸,程亦涵笑著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的,却说:“江扬,别急。”他走出门,又看见程亦涵拿著各种文件找各级的领导签字,最後被气得无话可说,站在走廊里对著没水的咖啡机生闷气。他忽然听见程亦涵叫他,回头的时候是迪卡斯深夜的大海,程亦涵奋力向前游,後背上都是血,激烈的交火里,那身影渐渐地沈入大海。
江扬惊醒,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细心地压低了灯罩,昏黄的光让江扬睁眼的瞬间甚至没有感到不适,窗子已经关上了,桌上是四片、四粒又零一颗胶囊和一杯温开水。江扬叠好身上暖暖的军毯,吃药,坐回桌边──废纸篓里多了一些碎过的纸片,程亦涵亲笔的假条,都在里面。
“亦涵,亦涵……”江扬轻叹。
苏朝宇写完他要说的最後一句话後,无力瘫软在床上。禁闭室的顶灯亮得可怕,甚至让他闭不上眼睛,手指上握笔的关节处的皮肉深深凹陷下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肉红色,手掌外侧的皮肤也因为不停地摩擦纸面而生疼著。
很渴,很饿。这是苏朝宇此刻唯一的感觉,他躺著恢复了一阵子体力,爬起来开始数数。每行17个字,每页纸25行,一共写了27页──他长抒一口气,怎样也够了,於是,陆战精英赛的冠军把握抢都不会颤抖但此刻微微发抖的右手揣著在口袋里,左手摁了求助铃,门窗开了,他充满希望地把著一摞检查放在门口的小桌上,又在上面摆了自己耗干净的全部笔芯和写坏了的七个纸团。想了想,他在门窗自动闭合前,又塞了一张便条出去。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一旦恢复了空虚,苏朝宇又向信纸掏空了自己的所有情感,禁闭室立刻变成了人间地狱,寂静、封闭、明亮,让人抓狂。苏朝宇学著吴小京的样子倒立在那里,脑袋即使充血也还是演电影一样回忆起在迪卡斯的七天七夜,他又翻身躺下,死死闭上眼睛,却看见明星在沙发上慵懒地翻了个身,忽然跌下来,却半天爬不起来──谁照顾明星──他忽然想到这件事,跳起来又写了一张便签塞出来,折回来继续等待他的水。
如此反复,第二天清晨,当齐冠军过来收检查的时候,本来是担心苏朝宇这个骄傲的人宁可饿死也不写的,却没想到门口的小桌子上多了那麽多东西。他赶紧把废物和检查一起打包叫人搭第一班车送到基地指挥中心办公室去,然後又对著按照时间由近到远顺序的三张便签皱起眉头。
“如果有罗灿的讯息,请在禁闭结束後第一时间告诉我。”
“可以不要关闭我的手机吗,我只是想第一时间接到短信,谢谢。”
“请确定有人照顾明星,我领养的受伤的军犬,在宿舍里。”
齐冠军翻翻眼睛,打开门窗:“苏朝宇!”
没人答应。
“苏朝宇少校?”齐冠军敲大铁门。
墙角里站起来一个人,睡眼惺忪:“到。”
齐冠军挥舞著便签:“这些,你要干嘛?”
苏朝宇颇为为难地看著他:“不可以吗?”
“废!话!”齐冠军摔上门窗,想想不对,又把那些便签塞回来:“惩罚性禁闭,你别让大家犯难了。”
苏朝宇落寞地看著三张纸飘下,好一会儿才想著把他们捡起来,然後,身高188的陆战精英赛世界冠军,就抱著这三张没有分量也没有体积的纸昏昏睡去。
就像抱著他的梦,那麽小心,那麽渴望。
梦里也有他的江扬,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飘雪的世界,他们依然背对背的,彼此守护。
31(不相见)
秦月朗成为特别小分队的直属长官以後一直没有公务,理由简单极了,小分队处在萧条低落的状态里,除了例行早操和简单的早课外无所事事,大家都在自己的宿舍里看书发呆;另外,失去了苏朝宇做重心,这些队员的头脑里根本就没有秦月朗这个名字,遇到问题,他们第一想法是自己解决,而不是请示新长官,比如现在。
早饭时间,吴小京指指秦月朗的窗户:“匍匐,肖海打头我垫後,愿意去的夹中间。”
“狗粮怎麽办?”王若谷毕竟年纪小,对限制在防区内的禁令很害怕,“明星要吃特殊配方的。”
“我找人送到路这边儿来。”吴小京拍胸脯,这点上,他完美继承了苏朝宇的衣钵,“绝对不违规,胆大心细,干净漂亮。”
十分锺後,由肖海、田小萌、王若谷、吴小京组成的临时小队以爬行的姿势从秦月朗办公室窗户下这个必经之地悄悄地、艰难地,路过。一个勤务兵正在浇花,不禁推开窗子好奇地问:“掉东西了?”
吴小京示意他噤声。
勤务兵恍然大悟:“秦月朗上校不在。”
“不早说!”吴小京愤愤地站起来,大步奔向交接地点。
二十分锺後,一行人带著明星最喜欢的狗罐头和狗粮来到苏朝宇的独立宿舍楼下,正在商量是骗来备用钥匙还是撬门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推开窗子笑道:“怎麽没到齐?”她是来探亲的,老公是住在苏朝宇对门、掌管小分队後勤补给的一名老上尉,两人没有孩子,因此格外喜欢这些年轻人。
“目标太大,”吴小京解释,“分批分期不是挺好麽。”
正说著,有人牵了一只大狗慢慢走来,狗儿很缓慢,人却悠闲,步子朗朗的,虽然穿著最普通的印花衬衫、运动长裤和慢跑鞋,但举止优雅得体,若不是在军区里,倒真像是名犬展示会上高挑出众的模特和血统高贵的搭档。那人几步路到了楼下,王若谷他们都呆住了,吴小京脱口而出:“你?”
中年女人友好地点头,然後问:“你们战友吧,小夥子够气派呵!”
吴小京呈面瘫状回头,结结巴巴:“秦……秦月朗上校……”
明星看了王若谷一眼,试探著把爪子搭在他身上。王若谷抱著它,明星直立著,腹部的毛都刮光了,露出大大的刀疤,王若谷怕它站久了累,主动侧卧在地板上,拍拍手臂:“来。”明星偎过去,把鼻子放在他胸口,放心地闭上眼睛。
苏朝宇的独立宿舍里,秦月朗把亮晶晶的备用钥匙放在显而易见的地方,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看看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其他三个人,叹了口气:“要知道,我不是专门来赶苏朝宇走的。”
“我们没有这麽想,长官!”吴小京底气不足地回答。说实话,一身便衣的秦月朗让他觉得更可怕──捉摸不到对方的立场和喜怒。
在江瀚韬元帅身边多年,秦月朗装长官的功力可谓高深莫测,他话锋一转:“你们的行动应该报告我。凭这一条,你们四个又可以丢一年的薪水和补助。”
吴小京想说什麽,看著秦月朗深邃的眸子,立刻闭嘴了。
“在和一个新长官建立充分的信任之前,你们没有立场怀疑他的态度。”这些官话从秦月朗嘴里说出来,像教训,更像交心,连明星都安静地听著。“我是不是专政偏执要用时间断定,而不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推测和道听途说的资料积累。”他饶有兴趣地看著狗罐头,给明星开了一个,明星大义凛然地扭过头去,秦月朗微笑,把罐头倒进明星专用的碗里,目光一冷,一字一句:“挑衅我的耐心,没有好结果。”
明星撇嘴,王若谷安慰似地拍拍它,它才挑剔地吃起来。
吴小京他们脊背发凉:这个新长官,和江扬是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个升级版。
苏朝宇的检查根本没有递交到江扬手里。琥珀色眸子的年轻人再次接受了冗长又痛苦的胃镜复查,确认出血点的愈合状况。虽然结果是令人欣喜的,但是这次江扬的反应更剧烈,呕完了真是一步都走不动。程亦涵始终独自陪著他,打电话让把公务都送到基地医院特护病房来。江扬半睡半醒,咽部麻药效果过了就渴水,程亦涵却不敢给他喝,只是耐心地劝。
当程亦涵看见苏朝宇的检查的时候,真是又气又无奈,立刻回复短信给齐冠军说通过。在干渴里熬了20多个小时的苏朝宇,终於拿到了500l水和4片全麦面包。他满以为他那个琥珀色眸子的情人能从检查中读出真心实意的抱歉和愧疚,然後至少打个电话过来──毕竟,他们经历过生死相随的考验,毕竟,他们是情人,不仅仅是那些早上点头问好而已的上下级。苏朝宇勒令自己用正常的速度吃那些面包片,一口一口喝水,同时他用试探的目光盯著坐在对面的齐冠军,其实是在揣测,江扬,你是不是真的了解了我的意思?
江扬不了解。他接过程亦涵拿来的手巾擦擦脸,苦笑道:“可以早饭了吗,真饿了。”
上午,苏朝宇的禁闭内容是8小时军姿并且朗诵他的检查。海蓝色头发的军官非常抗拒:“没人围观,念给谁听?起不到任何作用,我宁可再抄一份。”齐冠军根本不思考对方的不满:“你没有反驳权,苏朝宇少校,9小时。”
过了半小时僵持,当惩罚时间增加到10小时的时候,苏朝宇屈服了,被迫站在房间正中的指定区域,齐冠军打开角落里的装置,10条看不见的红外线细“线”分别在苏朝宇的头、肩、腰、脚跟脚尖等部位隐秘拉开,红色粒子组成的倒计时投在黑色的门板上,只要苏朝宇略一松懈移动,时间就会自动从头重新计算。
“关於迪卡斯维和人员营救行动的检查,苏朝宇,少校。我是布津帝国边境基地特别行动队……”苏朝宇空洞地开口,手里拿著齐冠军给他复印的自己的检查副本,心里陡然觉得空落落的,难道私人教育已经不足以让自己难堪,要改用这种抹杀了所有亲密关系的方式吗?苏朝宇略带不满地哼了一声,江扬长官,为什麽?
可随即他又意识到,自己确实罪有应得──自从行动的一开始,他就在赌江扬的爱。因为爱,所以一定会为对方承担,不计後果,心甘情愿。
对不起,我的江扬。
苏朝宇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禁闭室里很安静,齐冠军捧著他的psp在那边飞车,苏朝宇每念完一次,他就在纸面上画个横线,午饭前,苏朝宇已经有一半“正”字了。齐冠军按照训练营的作息去吃午饭,歉疚地看看苏朝宇:“指挥官说了,不完成任务……”
“知道了。”苏朝宇的声音嘶哑著,态度再也温和不下来,“长官。”尽管比齐冠军军衔高,按照边境基地的规矩,禁闭室里的就是个少将,在这期间也要负责人称呼为长官。
但实际上,苏朝宇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潜意识里用称呼那个琥珀色眼眸的人为长官来表达不满──他知道,无论内容是什麽,这些命令一定直接来自指挥官办公室。
“我们之间的任何事,都可以谈,可以解决。你是受欢迎的,我的小兵。”很久以前的许诺,是否因为冲动和必然的选择,在风中飞散?
苏朝宇觉得难过和酸楚,他挺胸拔背,保持标准的军姿。
凌寒窝在被子里,迷梦里翻了个身,忽然在身边扑到了一个人。他开始一惊,然後就顺势翻在对方身上:“属耗子的,我睡太沈,居然不知道。”
“总比大学的时候好。”林砚臣吻他额头。凌寒大学的时候不断出外勤任务,因此睡觉总是极轻,下铺翻个身、窗外落小雨他就能立刻醒来,久而久之,差点神经衰弱,多亏凌易让老婆出差的时候把凌寒捎到国外玩了两周,否则,他真是死活要让儿子办退役了。
林砚臣刚从外面进来不久,手脚脸庞都被晨风吹得冰凉,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往里钻:“把苏朝宇送禁闭了,你知道吗?”
秋天到了,边境一吹风就格外冷,凌寒本来睡得暖暖的,被情人外套的温度一激,狠狠一哆嗦,於是奋力把他往外推:“大早晨,你就来说这个?我当然知道,还没想好怎麽跟江扬说。”
“不是……”林砚臣嘿嘿笑著,用被子把凌寒跟包汤圆一样裹起来,就露个脸,“我来给你叫早。”
前国安部优秀特工笑起来:“怎麽,休假最後一天才知道过来,还好意思爬床?”说著就要踹了,林砚臣指指桌上:“我妈昨天给寄了特别好的水果和草药,趁新鲜吃。前几天飞豹团做测试的几支队伍进山了,这不早晨才回来。”
凌寒心里很过意不去,他脏乎乎的、头发里有枯叶的情人刚从条件艰苦的山里回来,又开了那麽远的车到边境警卫大队来,甚至……凌寒偷偷瞥了一眼桌上的大包裹,林妈妈知道有种当地的草药对肺寒的旧疾好,精确计算著每年的用量,在新货刚下来的时候就买好了,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再装盒寄来。
他从被子里探出手臂,搂著他的情人。“今晚补个中秋如何?”
林砚臣笑了:“我帮一个以前的老哥们儿搞设计,想画张广告人体。”
凌寒装傻:“画呗。”
飞豹团浪漫的老大嘿嘿坏笑著,冰凉的手先在嘴边暖了暖就忽地扎进凌寒腋下:“我得要个模特呢。”
凌寒不禁痒,一边反击一边笑得喘不过气:“好了……又不是没做过你的模特……”
32(我爱的人)
秦月朗单纯地想找江扬说说特别小分队的事情,没想到扑了空,往隔壁一瞧,程亦涵也不在,他从勤务兵嘴里套出话就直奔医院。
“怎麽弄成这样的?”他愤怒地瞧著自己的外甥,“元帅不知道?”
江扬惨淡地摇头:“没来得及告诉爸爸。”
“你就是不敢!”秦月朗接过程亦涵手里的水和药片,低声发脾气,“起来吃药!”说完却叹著气把杯子递到嘴边。程亦涵在一边看著摇头笑:“我回去了,请勉强睡一会儿再来上班。”
秦月朗知道,为了江扬腹腔里这只破口袋,程亦涵赌气不是一次两次,便摆出舅舅的架子来:“你放心吧,他今天别想下床。”
程亦涵微笑点头,轻轻关门。
“想好了吗?”
江扬摇头,皱眉看著手里那种最难吃的药片,一共要吃6小颗。
“我知道很棘手。早晨跟几个队员聊了聊,他们的都以为我来得太不是时候。恰恰相反,苏朝宇需要安静,你也要。”秦月朗看见桌上有水果,便不客气地拿了一只梨,慢慢地削。
“你什麽时候学会削皮的?”
“跟他。”说著用手捏著没削皮的那一半递过去,“让你先咬一口。”
江扬笑著推开:“亦涵不让我吃。”
“喏,这时候知道听话了?”秦月朗继续削,“你没法享福,难道水果是亦涵带来自己吃的?”
“特护病房都有,你去看看──我说……”江扬吃完药片滑进被子里,躺著说话,“你来就是为了问一句话?问完不走吗?”
“吃完再走。苏朝宇放回来以後怎麽办?你还躲著他?干脆你们分手,像电影里那样,苏朝宇那个性子,估计连分手费都不要吧?”
江扬没说话。
“你们要谈谈。”
“谈了,他在哭,我……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秦月朗嚼著梨子果肉:“那他该付你分手费。”
“别咒了。”江扬瞪他,“见不得我好吗?”
“这麽说吧,乖外甥。我知道当年那句生死相随是从苏朝宇嘴里先说出来的,你很勇敢,当即把人家打晕拒绝。苏朝宇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更不会轻易改变决定,无论如何,这次行动不能成为战壕。”
江扬扬眉看他:“你以为我是在闹小孩子脾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