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朝宇惨然笑:“在迪卡斯的时候,我设想过很多可能,我能预知你的怒火,江扬。但是我没想到你用这麽平静的方式说出来。”
一时间,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突然而至的电话似乎吓了江扬一跳,他想了一下才按了免提:“砚臣?”
“老大,一切顺利,马上起飞了。”
“很好,把罗灿带回飞豹团,立即做一份内部的背景调查。让他放心,务必不要隐瞒任何事情。我之後会见他。”
简单几句嘱咐,江扬却说得锁紧了眉头,苏朝宇一直为对方的态度而气结,听见罗灿回来竟然也高兴不起来,各种情绪混在房间里,使得本来就凝固的气氛更加粘稠。
“好了,你回去吧,我要开始工作了。”江扬说得很清楚,但是苏朝宇不把它当成一个逐客令:“江扬,你准备这样冷战到什麽时候?”
“这不是冷战。”
“是冷战,你在对我实施心理暴力。”苏朝宇尖刻地指出来。
江扬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可奈何:“朝宇,朝宇!”
苏朝宇知道他又赢了,他的情人只有在真的束手无策的私人时间里才会这样短间隔的直呼他的名字两次。
“最近有太多棘手的事情,而且我不想给你让所有官兵都能目睹的惩罚,为你的面子,更为要把这件事控制在尽量小的知情范围内──禁闭足够让你反省,我确信。但是这并不意味著此事到此为止,等它余波平息,让我们用长久的感情做标尺再来衡量它。”
苏朝宇知道,江扬不会轻易原谅他,为了给彼此时间和思考的余地,他便不再强求:“好,我当作一个承诺。另外,关於罗灿……”
“我比你有分寸。”江扬说得斩钉截铁,“三天内,我认为可以的时候,你可以到这里来见罗灿。这也是我的承诺,所以,我不希望……”
“是,长官。”苏朝宇用一个标准下属的态度敬了个礼,“下官保证过,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还有……”江扬审视著苏朝宇的眼睛,“我不知道你跟程亦涵说过什麽,不过,相信我,他之於我,比罗灿之於你,有过之而无不及。朝宇,论年纪,亦涵比罗灿还小些。”谜一样的话说完,他确信苏朝宇听出了画外音。
苏朝宇刚要说话,程亦涵推门而入:“第三份了,长官,事情有变。”
江扬打起精神来,冲苏朝宇眨眨眼睛。海蓝色头发的少校带著满腹疑惑和忐忑离开了指挥官办公室,他不知道,为什麽一趟迪卡斯之行之後,他的情人长官会变得这麽感性。
是因为爱。江扬自我评估,他其实很高兴,自己终於有了一个不用长官身份看世界的视角,那麽揪心,那麽奇妙。
37(记忆迪卡斯)
苏朝宇站在楼道里等电梯,排在前面的一个勤务兵拎著墩布和水桶,右手却攥住一个通信女兵的手,十指相扣,秘密地用力握住。两人都是十八、九的年纪,可能每日见面的时间就是这样,从等电梯的几分锺一直累积到楼下分开。他们心有灵犀地握著手,不管那些面色威严的军官走过面前,不管手里是拿著文件还是拎著清洁工具,他们只是拉著手,算作承诺,享受这种不计较任何事情的满足和亲密。
苏朝宇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在拥挤的电梯里下楼,看著铮亮的电梯门上映出诸多普通军官和特别高挑的自己的脸。他决定要向江扬道歉,用他们之间私人的方式,为这次意料之外、计划之中的迪卡斯之行,为之前之後自己那些伤人伤己的话。停止心理冷暴力吧……他赌气似地笑了一下,不愿意用家法谈的原因很简单,江扬,他想著,你确定自己会因此而失去任何责备我的立场对吗,好吧,让我主动认错。
无论如何,江扬在海水里紧紧抱著自己,从容地承担首都的一切责难,甚至在职权范围里把他的惩罚降到最低──已经是几年前还不可想象的徇私,现在江扬在长官的位置上把一切做得自然顺利,只是不肯放弃最後的原则──他要他的小兵做出表示,承担错误,接受教训。他知道在这场敏感的办公室恋情进行到现在,他们都在失控。因此,苏朝宇只是中庸地决定先退一步,给彼此,尤其是他那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情人思考和适应的空间,他不想再浪费来之不易又极容易失去的生命在冷暴力上,有时间,不如好好去爱。
苏朝宇抚摸著胸口的戒指,上面传来江扬的温度。
罗灿被关在飞豹团最隐秘的小隔间──叶风的套间里。叶风调走之後,林砚臣一直没有副手,小套间就空著,勤务兵一周才打扫一次。凌寒带著罗灿等在门外,林砚臣先回去拉了个全团紧急集合,罗灿便在这个时候悄悄从後门进入了大楼。
背景调查其实是相当有意思的事情,凌寒在国安部的时候经常对出任务回来洗掉伪装的特工进行调查,自然,也经常被调查。他知道,面前即使坐著一个卷发的金发碧眼的模特,她也可能立刻洗掉染发剂、摘下隐形眼镜,然後报出一串编号,经查实,她可能是已经外放十多年的“飞谍”或者是能勒死彪形大汉的职业杀手。
但是对一个刚从战场侥幸生还的、熟悉的军官做调查,就显得颇为无聊了,他规规矩矩找来了录音笔和记录纸,刚坐下就迎上罗灿的苦笑:“玩真的啊?”
“当然。”凌寒拧开钢笔,打开录音笔,先做好规定的录音项目才一一提问下去。罗灿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上,自然是很放松,自自然然地把自己离开飞豹团的所有事情都浓缩概括了。
正如齐音中将说得那样,他们在集体被俘後,罗灿被搜去了身上的几乎所有东西,然後一直和各国的维和士兵关在狭小潮湿的战俘营里。不少人因为伤口感染而死,更多的人在绝望里寻求了断,即使经历了刑求也依然保持风度的齐音中将发挥了最大限度的领导力和指挥能力,布津帝国的维和部队被俘人员大多都有还算平常的心态。
他们不知道时间和进展,得知战事发展的唯一途径就是计算反政府武装的杀人时间间隔,当间隔慢慢变小到一天三次的时候,一日,齐音中将被带了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罗灿只能看著身边的活人越来越少,苍蝇越来越多,同房间有个布津帝国的士官被恶犬咬断了一只脚,一直抱著罗灿的腿说不想死,因此,罗灿几次试图逃离都因为对方行动不便无功而返。
後来,他们等到的不是联合部队,而是纳斯帝国的军队。这个大陆上最庞大的帝国带来的军人多到足以一对一歼灭迪卡斯反政府武装的残留人员,他们第一时间对集中营里的军官做了登记和救援,却没有忘记搜刮走他们身上最後的财物并抛弃所有不值得营救的人──那个断了脚的士官一直用怨毒的眼光看著罗灿,罗灿却无能为力。他无法一个人打赢一屋子身体健康、全副武装的纳斯军人,那些语言的反抗和身体力行的挽救只换来了拳脚和咒骂,因此,他看著集中营的门被锁上,集中性的腐蚀消毒和焚烧立刻展开。
纳斯在首都设置了临时遣返集中地,给这些军人充足的食物和水,让他们从容地洗热水澡,给他们最好的治疗、合身的运动服,让他们用手机打电话回家,甚至,他们选派代表做电视采访,向家人问好。罗灿呆呆地参与在这一切里面,木然地试图找到自己的同伴和长官,却因为没有身份证明的缘故而一无所获。他们每天都会被勒令填写一些个人资料的表格,分配回家的批次,而没有证件的他,很快就和不知名、不知国籍、不知任务的一些其他人员挪到了另一间屋子里。
一批批高级军官离开,然後是普通军官,最後是士兵们,直到第四天,罗灿还没有走。原因很简单,他跟那些战争间谍和秘密军人一样,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因此只能整日沈默地坐在房间里,互相说一些不要紧的故事打发时间。最後一批正常遣返的军官离开集中地的时候,罗灿他们也被邀请参加由政府组织的、答谢赞助了此次人道遣返的赞助商的宴会。罗灿差点没去,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心情,更是因为他很想找个人讨论下,自己的下半辈子,是不是就要在秘密监狱里度过。
“只能说幸运……”罗灿舔舔嘴唇,“我能喝水吗?”
凌寒早就不笔记了,点头。
紫罗兰色头发的罗灿灌下一杯水才继续:“只能说幸运,我去了,在酒会上看见了嫂子。”他忽然意识到了什麽,眨眨眼睛:“陆夫人。”
凌寒扑哧笑出来,关了录音笔才说:“晚了,已经录下来了。”
罗灿吐舌头:“是要直接给老大听吗?”
“那样看我的报告快还是老大的命令快。”凌寒温和一笑,“放心,江扬知道这是过去的事。”
“然後我就回来了。”
“没了?”
“没了。”
凌寒玩味地看著他,经验告诉他,对方有所隐瞒。
罗灿看著他,眼睛里是很复杂的光芒。
“你想跟苏朝宇直接谈?”凌寒直截了当。
罗灿惊讶地合不拢嘴:“为什麽,你为什麽知道?”
凌寒耸肩:“刚才的谈话过程里,你一直下意识地模仿著苏朝宇惯常的动作,我有意在纸上写苏朝宇的名字,你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再有,你知道苏朝宇曾经多爱庄奕,庄奕送你回来,怕是送了个信使吧。不过……”他以一个职业特工的睿智和谨慎说下去,“你知道的,你不该有任何隐瞒,跟苏朝宇谈,不是一个好主意。”
罗灿在回来的车上已经听说了他勇猛的师兄冲去迪卡斯救他的“伟大”事迹,此刻红了脸:“并不是因为这个……”
“如果事关公事,那更不应该。如果你觉得我级别不够,第一个应该找的,是江扬中将。”
罗灿盯著录音笔,沈默良久。凌寒倒也不著急,斜斜地靠在椅子上。叶风喜欢阳光,从没有徇过私的他只有在分配宿舍的时候,酝酿了3天才跟林砚臣说很想要这间,後来林砚臣才知道,叶风喜欢这里的明亮和对演兵场一览无余的视角。
看得出,罗灿很纠结。一般情况下,犯罪嫌疑人会在正义和邪恶之间摇摆,而经验告诉凌寒,罗灿正在选择哪个方法伤害最小,说白了,能让一个性格开朗的军官为难成这样的事情不多,凌寒猜,大概就是这狠狠一刀到底是先捅指挥官还是先捅师哥罢了。
10分锺过去,罗灿抬头说:“江扬中将,我要申请和他面谈。”
到底是苏朝宇占了上风,凌寒笑笑,掏出手机,罗灿跃起握住,表情很窘迫:“我并不是不相信您,长官……”
“我知道,我知道……”凌寒坦诚地笑著,“我已经丢了休假去给苏朝宇垫後,现在我最想的就是趁著没下雪出去玩儿,别的,一概不想听。”
38(海啸)
但是江扬很想听。说实话,就算罗灿只是过来说庄奕要给苏朝宇转达如何如何的情话,他也想听──虽然他坚信,罗灿不是综合情报处的那些八卦员,会不分轻重地胡说。
思量半天,他还是没有通知苏朝宇,程亦涵忙於处理抚恤金的事情,於是,罗灿进门的时候看见办公室里只有江扬一个人,立刻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他无法猜测指挥官是什麽心情,更不知道自己的行径到底是英雄还是狗熊。
江扬已经读了凌寒的简报,录音刚听到一半,罗灿局促地站在门口敬礼,江扬站起来微笑:“怎麽,不会是战争失忆症吧?”
罗灿心下释然,脸上却绷著,不要让自己太嚣张:“长官,再见到您很高兴!也谢谢您……把我带回来……”
“你是我的兵。”江扬示意他自己拿水杯,又指指沙发,“上次你师兄带了一个小队,如果你再不回来,他得带一个连出去。”
罗灿脸都红了,捧著杯子遮挡表情。江扬拿出纸笔:“说吧,什麽话只能告诉我?”
“长官,我不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情况,但是很可疑,所以……”罗灿舔舔唇,下意识地坐正了身体,“下官怀疑,纳斯帝国已经掌握了零计划的部分内容。”
江扬脸上浮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深深一吸气:“罗灿,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下官很清楚,”罗灿的眼眸清澈,一如当年的苏朝宇,那种决然和果敢的样子,堪称神似,“如果情况属实,就是军事机密外泄的重大国际案情,如果情况不属实,下官这属於诬陷和挑拨离间。”
江扬的两手食指中指搭在一起,琥珀色的眸子锁定了罗灿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让人没法撒谎:“你有没有跟其他人说过?”
“没有,长官。”
“很好,”江扬换上了急切的语气,“听著,如果有任何人在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提起这件事,不要给予任何回答,保护自己,不得已的时候,你、或者让对方,直接找我。”
罗灿有些迷惑:“下官只是怀疑……难道……”
“告诉我细节。”
“是,长官。”罗灿开口:“我被嫂子……”他立刻闭嘴,心虚地看了江扬一样,没想到对方只是紧锁眉头盯著纸面,根本没空理会这个称呼,罗灿因此赶紧改口:“我被庄奕看见以後,就通过关系办了离境手续。庄奕嫁给了陆氏集团二少爷陆林,而陆氏是赞助此次人道遣返的最大财团,因此我的离境手续有4天缓期,嫂子……那个,陆夫人就让我多住了几天。期间,陆家举办了一个花园party,有纳斯军方代表参加,我本来想避嫌,但陆夫人说我是他的表弟,高兴地带我加入。我并不是有意偷听,但是一些军官言谈之间,说到了以下关键词。”
罗灿仔细回忆了一下,清晰地复述:“管中窥豹、生物芯片、试验、植入、进度、交换。”
江扬不禁攥紧了左拳,右手却在不停笔记。
“这使我想到,战俘集中关押的时候,我被勒令掩埋过一些纳斯军人的尸体,部分人的肘弯内侧同一部位,有异物。”
“你怎麽确定?”
“我也饿得没力气,军人都结实高大,我抓住肘弯拖动,最不费力气。”罗灿涌起一丝堪称酸涩的苦笑,江扬叹了口气:“以你的经验判定,那是?”
“是飞豹团侦查连机动班正在试验使用的人体皮下热敏装置。”
江扬凝视自己的拳头许久,最终,他打开内部的呼叫台:“程亦涵。”
“长官?”
“找个地方,绝对隐秘的,我今晚不让罗灿回去。”
程亦涵听他语气不对:“发生了什麽?”
江扬咬牙:“先挑地方。”
程亦涵苦笑:“那就苏朝宇宿舍里,您一万个放心。”
江扬敷衍地笑了一下:“让他来接人,我有话跟他讲。”挂了电话又跟罗灿正色嘱咐:“你知道自己能相信谁吗?”
罗灿被问懵了,机械地摇头。
“我,程亦涵。除此之外,任何关於此事的建议意见,一概当风。”
“我不能相信师兄吗?”
“不行。”江扬撑著桌子站起来,斩钉截铁,“听好,哪怕他是对的──也不行,绝对不行!”
一种令人恐慌的气氛弥漫了整间屋子,罗灿深呼吸平静情绪:“长官,出事了?”
江扬摁著胃,走到咖啡机前去灌他的养胃茶,一言未发。他的手心有冷汗,手腕也在轻轻发抖:情况超出了可以掌控的范围,他看见了一场海啸从海平面处翻卷而来,任何声嘶力竭地预警都没用,他只能尽可能多得保护身边人,指望那些远处嬉戏的孩子们,会在一个瞬间,鬼使神差般地想起要回到岸上来。
即使在很多年後,江家世代据守的基地里那些年轻的军官仍然记得那个夜晚。七个文员被从梦中叫醒,命令他们将所有各单位事关下半年训练计划的文件以及飞豹团独立审批的相关行政文件都送到副官办公室去;凌寒站在院里用保密线路听到“立刻为罗灿归队做无纰漏归档掩护”的命令;林砚臣则被勒令立刻赶来指挥中心面谈;综合情报处安安静静,梁丽征却没有下班,她撬开了各种数据库的大门,把江扬手写的一些关键字的相关数据清理得一干二净无法恢复,并且覆盖了原有日期的类似数据;慕昭白则猫在档案馆里,把飞豹团侦察连机动班的战士档案一一复制修改,将任何有可能被抓到小辫子的地方都修复平整……
江扬倦色明显,强撑著看完了最後一页纸,终於站起来:“亦涵,我睡15分锺。”
程亦涵拿著一片药过来:“吃了再睡。”
江扬推开:“这是安神的,我不想睡到天亮。”
程亦涵摁住他的肩膀,一字一顿:“你知道在发生什麽!”
琥珀色眸子的指挥官疲惫地摇头:“我知道,但我已经救不了所有人。”茶几上放著前天最高军事委员会风纪委员亲自签送的一纸文书,让各单位做好检查员的接洽工作,而从比例上看,派去飞豹团和检察员格外多。江扬很是恼火,挑在这个敏感时刻派专人驻守飞豹团,本身就是一种非常蛮横的行为,他甚至可以想到是谁在会上提出了这麽不靠谱的建议。於是他回了一封拒绝函──明知不会有效果,但是因为从来没人这麽做过,江扬的回函得到了“礼遇”,检查员少了一半。结果检查员还没来,另一纸公文倒飘忽到了程亦涵的桌子上,风纪委员会在一周内需要飞豹团校级以上军官和维和人员的简要资料。江扬起了疑心:他已经尝够了默默忍受的苦头,也已经过不便反抗的年纪,他明确大胆地准备忽视这个文件,没想到,一天时间内,风纪委员会的传真催著三次修改最後期限,文员小姑娘怯生生地打电话给唐风,央求办一下,说上面领导已经急了。
程亦涵把那封文书扣起来:“别看了,事已至此,风纪委查定了飞豹团,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是怀疑飞豹团泄密零计划,好歹‘知己知彼’。”
“凡事如果这样简单,我凭空多出十几年空闲来。”江扬拗不过程亦涵,还是吃了药躺下,又不放心似地嘱咐:“有急事要叫我起来。”
“我也不是第一天做副官,”程亦涵苦笑,“如果真是立刻查到这里,只怕你不想起来都不行。”
深夜的指挥官办公室里,江扬在药力作用下很快就睡熟了,连程亦涵弄翻了一杯热水都没醒。林砚臣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此时,训练计划已经修订得完美无缺,数据库严密如常,战士档案真实全面,那些不能销毁的资料原件装了4只大纸袋,程亦涵把它们妥善地保管起来。
江扬翻了个身。他太累了,永远没有尽头的麻烦让他不想睁开眼睛,但他能感到日出的光线,於是努力抬眼皮,几番失败,只能听从睡神的召唤。梦里忽然多了许多影影绰绰的人,苏朝宇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说:“江扬,小心。”
苏朝宇的耳边一直回响著江扬的话:“迪卡斯只是监狱,但如果这次你不护好罗灿,就是地狱。”苏朝宇的宿舍只有一个卧室,他拉好窗帘,安顿了罗灿,自己抱著明星在沙发上思索。
虽然江扬没有说到底是怎麽回事,但苏朝宇知道,他的情人遇到了大麻烦,罗灿则在暴风雨的中心地带。某种程度上,江扬肯把罗灿送来,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信任。苏朝宇的嘴角浮起一丝轻微的笑,江扬,谢谢,谢谢你在我做了那麽多冲动荒唐的事情之後,还用尽全力护我周全。明星有些倦了,倒在地板上打盹,苏朝宇怕他冷,用毛毯把它裹起来,明星耍赖不肯翻身,苏朝宇摸摸它的脑袋,小声说:“抱歉啦,但是我爱你,虽然是事後弥补的爱。”
一抬头,罗灿站在面前,苏朝宇一惊:“怎麽不睡?”
罗灿神色有些忧郁:“有水吗,师兄?”
苏朝宇觉得难受。他知道这是罗灿第一次上战场,以往实战的时候,负伤的战士会好转,“死去”的人会在集合号令响起来的时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飞奔去揍那个击毙自己的好兄弟。但是迪卡斯不同,罗灿永远看不见那些倒下的人站起来,他必须不顾一切地向前,甚至来不及跟还有一口气的兄弟说声“对不起”。苏朝宇知道这第一次的经验会长时间在罗灿心里埋下极坏的印象,这也就解释了为什麽战场死亡最多的永远是新兵──罗灿沈默地喝著水,身边的气场诡异到令明星不安。它从温暖的毛毯里钻出来,溜达到一边去了。
苏朝宇拍拍罗灿的肩:“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谢谢你,师兄。”罗灿本来已经跟苏朝宇长谈了几小时,此刻却仍然重复著,“你什麽都不要了,居然冲到迪卡斯去找我。”
“谁说的,出去之前,我想好了回来以後会有什麽样的严厉惩罚,甚至,开除军籍。前几天我还问自己,难道罗灿值得我救,其他人都不值得了吗?很自私,对不对?”
罗灿点头。
苏朝宇海蓝色的眸子在黑夜里闪光:“我犯了大错。这件事让我直视内心的恐惧,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脆弱到无法承受失去任何东西,因此,我不比你强,你至少安全地回到这里,没有牵累任何人。”
罗灿没有说话,一杯水饮尽,最後一点含在口中不肯下咽,渐渐变成了温热的。
“我会跟指挥官认错,接受惩罚。但我希望你……”苏朝宇忽而有些哽咽,“振作起来。两次,失而复得,如果我再不做些什麽,实在辜负老神仙对我的优待。”
罗灿吞咽一声:“做什麽?”
“不知道。”苏朝宇坦诚地说,“只是,你知道吗,有这样一种感觉,一报还一报,或者说,你忽然发现,你爱的人也需要守护,我只是说,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会冲出去,但却是为他开路的那一个。”
罗灿一下下捏著自己的手指。
苏朝宇搂住他,一个深且长的拥抱:“那些噩梦……”他能明显感到罗灿轻微的颤抖,於是他看著罗灿的眼睛,“那些噩梦,让它慢慢消退。很快,你会明晰自己的责任,而不是痛苦。”
罗灿为师兄洞察人心的能力而诧异,一时愣了,只是点头。
苏朝宇跟他到卧室,却发现明星已经横进了被子里睡得香甜,罗灿也笑了,苏朝宇只能拿了备用的被子出来安排罗灿睡沙发,自己在他身边坐了很久。终於,年轻的军官呼吸均匀,苏朝宇拿了一盒烟站起来到阳台上去,却终究没有抽,因为深呼吸著,就好像能嗅到迪卡斯的弹药尸体气。方才的哽咽转成了用来发泄情感的泪水,他不擦,而是凝视著不远处指挥中心大楼的办公室,江扬的那间窗户里,是明亮的灯光。
就像星,在日出前最令人难受的黑暗里,发出恒星般暖人肺腑的光和热。
39(检查团)
程亦涵有时候觉得,世事变化,瞬息之间,天地置换,风云变色。这种事情对有些人来说是不可求的际遇,但对於大多数人来说只会令人觉得浑身冷汗罢了。身为副官,又跟著江扬在这些年,他早就对军部一些令人恼火的做法见怪不怪,经过一夜的忙碌,慕昭白交完报告便倒在副官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得人事不省,程亦涵苦笑著看看指挥官和情人,又不想继续折腾忙了一夜的侍从兵,干脆自己下楼买早饭。
军官食堂没有慕昭白喜欢的烤饼,他大方地去士兵食堂,排在几个勤务兵身後。年轻的小战士脸都红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搭讪,但是看见第一副官实在是激动,半天挤出一句:“我以为副官会和指挥官在招待餐厅吃呢。”
“那也要有人值得招待啊。”程亦涵笑。
“他们不是一大早就来了吗?”
程亦涵顺著手指看过去,士兵食堂角落里坐著6个穿军服的人,但是明显和大家格格不入,从气质和表情上都不是基地的普通战士。眼看打饭的队伍越来越长,程亦涵往侧面站了半步,让勤务兵挡住了他的肩章,从而细细地观察著,终於,那六个人中的一人拿出了一只藏蓝色的公文包,从里面摸出一个紫色的文件夹,把其中夹著的打印好的纸一一分给其他人。程亦涵倒吸了一口冷气,摸出手机晃了一下,拍拍小勤务兵的肩:“今天看见你,是最大的奇迹。”
说完,不顾对方满面疑惑,程亦涵端稳了饭盒,从队伍末尾沈默地低头走过,用指挥官电梯径直上楼。
江扬刚洗漱好,正在窗前晒太阳,程亦涵关上门走过来,一字一句:“已经到了。”说著打开手机,清晰的照片上,六名军部的检查员正在分配材料,藏蓝色的公务包右下角,绣著最高军事委员会风纪检查小组的专用标志。“在餐厅才分发需要盯梢的军官名单,以防提前泄密,看来他们相当重视此次抽查,唔,所谓的,抽查。”程亦涵皱眉头。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制造了“飞豹团对外泄密零计划”这样的消息,尽管这个带有军人自身所有信息的装置只是零计划边缘部分的小核心而已,借著零计划的经费和名头可以更加精深地开发下去。装置本身只是试验的第一代产品,并没有什麽前无古人的技术性重大突破,但是飞豹团和第四军作为试点单位,都被要求整体保密──就像不听老师话的孩子总是要受到批评一样,泄密预示出的是整个集团军内部治军不严,是个说大很大、说小很小的问题,江扬不怕名义上的检查团,但是怕对方抓住这一点兴风作浪,江家这种级别的暗斗里,任何小失误都可以演变成巨大的黑洞吃掉所有,但江扬毕竟不再是孩子,竟比风纪小组快了一步,昨夜的工作让今天的局面颇为主动。林砚臣已经按照预先的安排去特别小分队“指导集训”了,文字性资料上也挑不出证据,江扬昨夜睡得很好,此刻略一思忖,挥手:“放开了让他们查。”
很快,早晨上班时间以後,江扬装作惊讶地接到了唐风的通知,立刻春风满面地在大会议室里迎接6名检查员,各级军官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用错落有致的迟到时间前来开紧急会,无一不带著纸笔,详细记录上级的精神,表示积极配合工作。整个会议气氛实在是融洽客气,调查组的前期工作进行地圆满有秩序,即使是彭燕戎这样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人看了,都会满意而笑的。
3个检查员在专人陪同下去飞豹团,剩下3人留在基地指挥中心,江扬让广播室把“积极配合调查组工作”的要求反反复复喊了一天,军部的这些干部心下明白,却也无可奈何──任何单位都会这麽对付他们,因此他们只能在突击中寻找问题关键──可惜今天早晨的突袭,除了一片祥和,还是什麽也没有看见。
苏朝宇作为这次“演习事故”的领头人,又是江扬的嫡系,自然是要列在怀疑名单里第一位的,调查组很快就找到了正在操场上进行惩罚性训练的苏朝宇等人,但是思前想後还是没敢过去。
原因令人心里发毛:传说中七大元帅之首江元帅最得力的第一副官、现任首相的小弟秦月朗上校正一身官气地站在最要紧的位置上监督。他身量高挑,眉宇间是凛然将帅气,深邃的眸子里总是闪著让人为之震摄的光彩。检查组组员商议了一会儿,终於派了一个比较会讲话的人过去,刚在秦月朗身边站定了,对方就缓缓侧过头来把他瞪了回去。苏朝宇背著两倍的简易负重跑过来的时候,秦月朗宏亮地叫他:“苏朝宇!出列!”
海蓝色头发的少校板著脸站在检查小组面前。
“特别小分队纪律守则第九款17条,大声复述!”秦月朗用严厉的长官口气吩咐道。
“不得在训练期间以任何理由接受探访。”苏朝宇的声音很平板,听来就非常不乐意的样子。检查组面面相觑,确实,一个风光无限的海神殿英雄被新来的队长压下一头,想来是很堵得慌。
“继续吧。”秦月朗挥手,苏朝宇便提气,背著那个像壳一样的负重缓缓跑出去,严厉的长官冷冷地吼:“加速摆臂!跟上!”苏朝宇似乎被吓到了,三两步就颠开跑远。
秦月朗转身,公事性地微笑:“我也没办法。”
这春风一笑,让检查组的3个干部在秋日暖阳里忽然感到寒意凛冽。
林砚臣就没这麽幸运,按照江扬的嘱咐,他没必要躲,只是给其他人讲了一天如何在雨天行进里保持高度警惕後,坐班车回到了飞豹团。在飞豹团转悠了几个小时却没找到领导的检查小组自然是气急败坏,本来以为所有人都藏著林砚臣,没想到此人真的是傍晚才回来,顿时,一肚子气不知道去哪里发作,只能提出各种苛刻的要求,调看资料、查实保密系统工作、随机官兵抽样,轰轰烈烈折腾了一晚上。
反倒是凌寒在边境警卫大队落得清闲自在,只有一个调查员在发现江扬那边没什麽好查以後,被派遣到这里来盯点,凌寒在他的套间摆了个山鸡小宴席,带著自己的12个小队长请对方喝茶。他们配合默契,一边灌一边说真不好意思啊,禁酒令太严格,生生把调查员灌回给他特别清扫的房间去了了,山鸡几乎一口没动,凌寒笑著吩咐後厨加热,和小队长们美美吃饱。
江扬後怕得一身冷汗。他脑袋里始终回想著,如果昨天晚上不提前动手,那麽如何如何……早就过了下班时间,江扬再三恳求,程亦涵终於同意他不喝粥,回家吃点正常的东西,於是,两人客客气气地去会议室,给正在档案里疯狂找纰漏的两个检查员打招呼、叫人送晚饭、吩咐梁丽征好好配合工作。17岁的小少校专注於手里的psp,若平时一定是头都不抬地唔一声就算了,今天却精灵地从沙发里跳起来,军靴一碰,清脆响,目光炯炯,站得笔直敬礼:“是,长官!再见,长官!”
程亦涵和江扬出门,笑得毫不掩饰。
但是到了官舍门口,江扬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见一个人在家门口,手里拎一只公文包,站得笔直,简直像个路标。此人身量又极高,一头海蓝色的头发格外引人注目,他一动不动,对来来去去的勤务兵都熟视无睹,本来是面向门厅站著的,不知是听到还是感到江扬走进,便潇洒地回身,一个标准军礼:“长官。”
江扬的胃立刻开始疼,他看清了那个公文包,是几年前发给苏朝宇的那个lv经典款。程亦涵扫了一眼便知道晚饭得推後了,恐怕还得多准备一份,於是匆匆地说:“长官,下官先进去把今天的文件整理好。”
“程亦涵中校……”苏朝宇苦笑敬礼,“可否借给下官三十秒时间?”
程亦涵心下明白,几天过去气早消了一半,更因为他知道苏朝宇不是有意怄他──这个连江扬都说怄就怄的人,犯起脾气来,真是拦不住。他古怪地看著苏朝宇:“可以,请讲。”
“对不起,长官,下官为那天不切合实际且不经仔细考量的话向您致歉。对不起,请您原谅下官不合时宜的‘不假思索’。”
程亦涵简直要为这一番官话笑出来了,到底绷住脸说:“可以了,我都忘记了。”说完就走,苏朝宇把眼睛转向他的情人长官,刚要开口,江扬却说:“苏朝宇少校,我这里不欢迎罚站的。”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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