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英豪IVV作者:醉雨倾城
第19节
“嗯。”彭燕戎轻松地回答。
“结果如何?”齐音明知故问。他不是想要落井下石般的嘲笑,也不是指望什麽,只是,他希望自己能回到以前的位置上,和他并肩几十年的人一起承担一切。
彭燕戎侧头淡笑:“还不错。”
意外之喜。齐音试探著走过去几步,彭燕戎并没有表示出不满意或者是冷淡,只是随便将身边隔了一个的座椅面放下来。齐音坐下,想了一阵子才开口:“您今晚有空吗?”
“什麽?”
“下官想和您共进晚餐。”
彭燕戎没有看他的副将:“多年如一日的话,没变过。
房间里冷清,这些句子被静音的墙壁吃掉,空阔里听不见回声的感觉让齐音不舒服,他率先站起来:“下官去定位。”
彭燕戎举起手在空气里一划,像以往在前线下令那样:“不了,去我家坐坐。他们都不在。”
“好。”齐音知道彭夫人是朱雀王的嫡女,近来一直有传闻说朱雀王身体每况愈下,想必她正忙於家事,而彭家的儿子们则是早就开发了自己的乐趣,不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长。於是,他先走到门口等待。没想到,彭燕戎轻轻松松地站起来,迈第一步後,整个人一趔趄──齐音刚要上前一步去扶,彭燕戎已经站了起来,冷冷地看著凳子说:“你像个没家教的小兵,怎麽不竖起座椅面呢?”
“对不起。”齐音轻声应了。但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起立的时候,座椅面平平贴在腿後面。正想著,彭燕戎已经开步走远,头也不回。
彭燕戎的官邸在首都近郊上风上水的地方。这并不是彭家的祖宅,只因为夫人喜欢附近的果园,於是特意置办的房产,用了大儿子的名,只可惜大儿子对置地置业的贵族事务都没有兴趣,只喜欢桌球这种世俗的游戏,并且乐此不疲地换了多个身份在各种俱乐部练杆,若不是因为不甚用心又经常赌球,凭他每天打的杆数,成为职业联赛选手都够了。
齐音熟悉这宅子,进门後也不用人招呼,自己就脱了大衣只穿便装。彭燕戎每天回家必定要先喝一杯浓茶,齐音不慌不忙地走进餐厅,彭燕戎果然端著茶杯在那儿,若有所思。
“吃点儿什麽?”他依旧用那种高傲尖刻的语气问。
齐音笑:“是要下官下厨吗?”
“煲个姜汤鱼吧。”
“也好。”齐音点头,佣人拿来了全套厨装,齐音只拿了条围裙系上,便去挑鱼。他不是第一次在彭燕戎家下厨了,料在哪儿容器在哪儿都一清二楚,他本来就是个对厨艺很有天赋的人,自然是轻车熟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煮著,齐音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彭燕戎的时候,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冰天雪地的北国战场上,彭燕戎哪里受过这等苦,那时候是彭家家主领军,见儿子如此不成气候,更不让他进帐篷,扔在冷风里和卫兵做观察哨。当时齐音的副排长是当地人,从小跟爷爷渔猎,凿开冰窟窿弄了几条肥鱼出来,不在乎的战士们就著火随便烤烤就吃,彭燕戎却不肯尝哪怕一口。齐音知道他是嫌腥,於是细细开膛冲洗,找了只吊锅熬汤。身边只有几团防寒的老姜,他用军刀削了,揉出汁又扔进去,彭燕戎冻得要死却只是看著。齐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把一些粉末倒进去搅,然後端到那个在未来的时光里跟自己同行几十年的人面前:“我家的秘方,奶奶说吃不惯外面的东西,加一点秘方就美味极了。”
时光荏苒,汤里却依旧只有姜片、鱼和盐,只凭著那种专注和耐心熬出鲜美来,齐音不是大厨,却深谙烹饪之道,用心是第一位,用料永远是其次。
彭燕戎等了很久,才尝到了汤。虽然本来只准备喝一勺,却忍不住再三几口,齐音给自己倒了杯茶,彭燕戎把鱼用筷子分了两份,推过来。齐音道谢,佣人递上一双铁木手工的筷子,上面镌有齐音的阴刻名字,字迹细小清晰。
“味不对。”彭燕戎靠在椅背上。
“毕竟不一样了。”齐音认真地回答,他的左手还是在抖,因此迟迟不肯拿起筷子和勺。
“加点秘方,看看会不会好些。”彭燕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开始像给咖啡加糖一样,往碗里从容不迫地投撒。
齐音起初只是觉得奇怪,当他看清了信封上没撕干净的剧毒警示签的时候,登时变了脸色,离弦箭似地站起来:“长官!”
彭燕戎更决绝,果断地伸左手往桌上一拍,一把已经上膛的枪对著齐音胸口:“我不强迫你坐下,但是你离我远一点。”
齐音的意识和视野里一片空白。
“小子们不争气,你是极有主意的,该打该骂,只给我留点面子就好。家族里大事多,必定纷乱,不管别的,老的小的不被欺负就足够。”彭燕戎左手端枪右手下毒,最後还不忘记弹弹信封,然後拿起勺子搅拌:“此事与你无关。你完全不知情,掌管的始终是蓝文件夹。黑色机密已毁,不用多问。”最後,他颇有些幽默感地眨眨眼睛:“我爱吃这个,但你得亲自煮。”
江扬出手的方式很低调,一如他这些年来习惯了的处世方式。
飞机失事让局面忽然大变,江扬知道,第一份证据送达首都的时间至关重要,非但不能给彭燕戎反击的时间,更要让自己看起来是举证而不是报仇。根据综合情报处的收集整理和秘密调查,彭燕戎早在两年前就开始和纳斯军方有藕断丝连的关系,不仅仅私自买进对方的轻型便携式武器,甚至自作主张和纳斯国防部门做过战俘交换。这些图片和相关的证据摞起来已经吓到一屋子军级干部,江家又不声不响地为儿子抛出了数倍於此的资料证明飞豹团本身的清白和严密。
同时,杨霆远上将以陆军总司令的身份对部下第四集团军军长彭燕戎提出了军界内部调查要求。虽然经历了各种刁难阻挠,但至少各司法机构在形式上有权限介入,全面接管了江扬提供的资料,将第四军封锁在驻地接受24小时监管调查。
江扬动用了首都的各种媒体,同时严格设置了各种证据公开的时间地点,让公众足以有时间对前後事件进行联系。从客机事实的调查报告开始,晚报每出一次头条,第四军在泥沼里就更深陷一步。
之前江扬和苏朝宇的做戏以及低调又“无为”的方式为他们赢得了时间,对手远远没有想到江家能拿出这麽多证据来,就在那个神秘的声音放弃了彭燕戎後,江扬的材料也到了首都,江氏集团军内部服务於第四军的眼线顶著压力设法通知了彭燕戎,密报里只有四个字:急转直下。
58(新闻发布会)
毋容质疑,这是指第四军面临的形势。
虽然没有决定性证据,但是寒冬已然降临。
江氏基地里的冬训正在进行,来来往往的官兵少了很多,江扬坐在办公室里捧著他的大杯子看窗外:今年冬天迟迟不下雪,天气倒是阴得让人心烦意乱,朝宇,我的朝宇,我在想你,愿你平安。
苏朝宇於千里之外裹好大衣,方格子的围巾在颈间紧了一圈,随行的候鸟走出外卖店,递过一杯热咖啡和两只蒜香面包,苏朝宇边走边吃,为这种想念而微微笑:江扬,我的江扬,你如果在惦记我,那麽,放心。
彭家的佣人都挤在厨房门口,勤务兵慌张要打电话的时候才发现,线路已经不通了。
齐音把彭燕戎死死压在地毯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刚才,他出其不意地掀翻了那张实木的六人餐桌,剧毒的汤和他的长官都被压在桌子下面,巨大的声响引得所有人都过看,齐音只是跳过桌子,一把将彭燕戎拖出来摁倒。对方手里有攥著枪,依此人的性格,随时击毙副将都是有可能的。
只因为他不想活,也活不下去──红茶戒指不止是个传说,那是一种告诫,让敌手生不如死,才是最大的折磨。
“我并不是您想的那样,永远是阴柔委屈的副官,”齐音的左手抖得快要失去控制,又因为掀桌的时候牵动了手臂的韧带,更是疼到骨子里,他半个身子都压住彭燕戎,右手夺枪。
彭燕戎不声不响地反抗,枪里有子弹,已经上膛完毕,稍有不慎就会射出,他不想伤著自己的副将,自己忠实又宽厚的副将,几十年如一日地站在保密距离以外,一声“长官”终生未变。
齐音始终不肯出手打他,两人的手死死拧在一处,却是要让对方离开致命的枪。
“电话好了。”有个勤务兵大喊,管家立刻跑去求救,彭燕戎眸子里满溢绝望,越发想要掉转枪口。齐音忽然展颜,翻身死死压住对方,心口抵住枪口:“长官。”
枪响。
佣人们四下奔走,管家傻了眼。
齐音满胸是血伏在地面,彭燕戎仰面倒在身边,两人都粗粗地喘息,却没有任何言语。
几分锺後,急救车里的齐音被止血带勒醒,彭燕戎坐在一边,双手攥拳。齐音扣动扳机的时候,彭燕戎狠狠地抬起了手腕,子弹穿齐音的左锁骨而过,险些撕破动脉。他无力地拉下氧气面罩,急救医师慌乱地想要戴回去,彭燕戎一把扯下来:“你说。”
“我家的那秘方……”齐音淡笑,“只是随手抓了一把雪。”
彭燕戎凄然:“是吗。”
“是。”
纳斯的首都临海,一年到头都温暖如春,只是偶尔会有暴风雨。次日的下午,气象局早早挂起了六号风球和橙色暴雨警报,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庄奕在前往记者发布会的路上,雨水迷蒙了车窗,寒气逼人,她甚至忍不住叫司机开了暖风空调。陆林便把她搂进怀里,她的手指冰凉。
陆家在纳斯的地位堪比江家在布津,此次泄密事件,本质上是陆家在为现任政府背黑锅,因此陆家并不十分担心自家的退路,到必要的时候,只要给民众一个合理的交代,事情便可以平息。
丢卒保车,断尾求生。
陆林很清楚,甚至已经可以淡定的面对自己“卒”或者“尾”的命运,现在,让他担心的,反倒是妻子。
从布津帝国来的庄奕有著夺目的美貌和不同於普通名门闺秀的爽朗气质,这些年来,她一直像是纳斯交际圈里一棵另类的火玫瑰,从订婚到大婚,从一举一动到生儿育女,一颦一笑都是焦点,私生活却非常检点,从没有让陆林为难过──前日被记者们拍到那样的场面,实在让他有些不解。
“苏朝宇来纳斯了。”庄奕说的很平静,指尖却在轻轻颤抖。早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她的脸颊上,她垂著眼睛,目光迷离地看著窗外蓝色的天空,飞鸟划过。
陆林放下手里的报纸,离开餐桌,做个手势让仆人们退下,然後才走到妻子的身边,从後面抱住了她。
她的整个人都在抖,却努力笑著在阳光下伸展手指,梨形的钻戒璀璨夺目,她轻声说:“他戴著婚戒,告诉我说,他已经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
陆林轻抚她的後背,她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水色,侧头微笑说:“我说恭喜他,他说所以他不得不来这一趟,却不是为了打扰我的生活。”
“但是……”陆林微微凝眉,“私人说明已经足够,他为什麽要召集那麽多记者澄清绯闻,为什麽指名邀请我们出席,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故事,他何必……”
庄奕也迷惘,只是翻开陆林手里那份缎面的请帖看。
陆林修长的手指划过媒体名单,苦笑:“这些可不是狗仔小报,这些记者更都是各刊的王牌,我不得不说,他真是神通广大。”
直到他们走进会场的那一刻,他们才终於明白了。
豪华会所里堆满了鲜花,每位嘉宾和记者都领到了精美的纪念品,茶点都是高级货,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坐在正中的位置,旁边有纳斯著名的节目主持人充当司仪。庄奕和陆林在嘉宾席刚刚落座,庄奕便掩口轻呼出声。
陆林慌忙转头,庄奕右手掩口,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诧,而左手则紧紧地攥著一枚翅膀形状的链坠,几乎要捏碎它似的。
“不是苏朝宇。”庄奕的泪水不可抑制地落下来,模糊了精致的妆容,她恍若不觉,只是盯著台上的人,轻轻地说,“那是苏暮宇。他找到他了,他真的找到他了。”
陆林不知道那些过去的故事,他只是拍著妻子的肩膀安慰她,目光却落在一个勤快的茶水生身上──那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身材修长高挑,穿著普通的服务生制服,戴眼镜。
茶水生仿佛有感应似的,真的托著一盘青梅酥点走过来,扬眉一笑,翡翠色的眸子闪闪发光:“请慢用。”
“小奕。”陆林深深吸了口气,一面轻轻拭去庄奕脸上的泪痕一面说,“一会儿我大概要离开一下……我早该想到,这样的场面,决不是一个平民出身的人,可以做的出来的。”
庄奕疑惑地看著茶水生的背影。
陆林托了托眼镜框,压低声音说:“那是布津江家的二公子江立,父亲是元帅,母亲是首相,他本人更是给人如沐春风,又深不可测的感觉。”
苏暮宇为什麽在这里?
他为什麽要冒充苏朝宇引自己夫妇前来?
苏朝宇在哪里?
元帅和首相的儿子,又怎麽会出面布局?
无数个疑问让沈溺在少年往事中的庄奕警惕起来,她甚至想就此离开,陆林反倒镇静下来,他甚至抿了口茶,对妻子微微一笑:“他们有话要跟我们谈,我们等著就好。你至少应该放心的是,苏朝宇不会伤害你。像他那样的男人,永远舍不得伤害自己爱过的女人。现在的我,是你爱的人,所以,他们也不会动我。我甚至有一种感觉,他们到这里来,或许是我们的转机也不一定哪。”
庄奕疑惑而不安地四下环顾,她心底最深处埋藏的那个爱人,到此时,仍然没有出现。
苏朝宇离开候鸟给他安排的别墅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被跟踪了。早在泄密案刚刚浮出冰山一角的时候,江扬就曾经严厉地警告过他离这个漩涡远一点:“事关重大,真到了紧要的时刻,谁都有可能出手杀人灭口。别忘了,海神殿和零计划两次,他们要的都是我的命,毫不掩饰毫不忌惮。”
所以苏朝宇非常谨慎,他戴了一对深褐色的隐形眼镜,改变了瞳孔的颜色,又染了头发,走路的时候有意微驼著背,斜挎著一个破旧的帆布口袋,看上去就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灯光大工,一直坐在堆放摄影器材的角落里,包括庄奕在内,谁也没有注意过他。
司仪感谢来宾,客套几句之後,发布会便正式开始。冒充苏朝宇的苏暮宇笑著自我介绍,谈到自己是现役军人,因为得罪了长官而被降职,并且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停职假期,所以便到纳斯首都来散心,“毕竟这里有世界上最大的云霄飞车和飞天蹦极”,遇到庄奕只是一次“美丽的事故”。
他们兄弟俩都是千里挑一的英俊男人,笑起来都很温暖,柔和如同五月的春风,苏暮宇侧过头,看著投影屏幕上那张幼儿园时期自己和庄奕的合影微笑:“我不记得是什麽时候认识小奕的,我想她也不记得,因为从记事的时候开始,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她住在我家对面,我们常常一起玩。”
他的声音优美而又富有节律,十分好听,照片一张一张放映过去,上小学的时候一起春游,庄奕背著一个粉红色的米老鼠背包,苏暮宇站在她身後,举著两支桃花,他接著说:“从小学到高中,我们都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朝夕相处,自然而然地产生感情,算是青梅竹马。”
两个孩子捧著白菊站在国旗下的照片停了片刻,苏暮宇的目光有点迷离,他微微一笑,自己按到了下一张──那以前,他是生活的亲历,那以後,他连旁观者都不是。
台下的苏朝宇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甚至知道那张照片後面有父亲亲手写的年月日,在十余年不堪回首的岁月里,母亲不知道多少次看著它垂泪到天明,父亲抱著膝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曾经英俊硬朗的男人一夜间白了两鬓,苍老憔悴。
直到父母生命的最後一刻,那就是他们幼子最後的样子。
苏朝宇闭上眼睛,一滴泪划过脸颊。
一块带著清新香气的亚麻手绢递了过来,暗绣的家徽在灯光昏暗的会场里幽幽地闪著光。苏朝宇惊得站了起来,几乎下意识地叫“江扬”,侧头,琥珀色短发的青年眯起了碧色的眼睛,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朝宇飞快地擦干了脸颊上的水渍,反手握住江立的领子,低声逼问:“为什麽要把暮宇牵扯进来,难道他……你们不知道这件事很危险麽?”
江立的笑容不变:“当然,师兄,或许你还不知道,两天前,我哥本来要去首都接受问讯,办了登机手续却看到这边的照片,不得不临时改了时间。”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十五分锺後,飞机按原计划起飞。接著,飞机出现了不可控制的机械故障,坠毁在冬训基地旁边的荒野里。”
苏朝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压低声音吼:“既然有人要灭口,暮宇岂不是……你为什麽不拦著他!?”
江立微笑,翡翠色的眸子里闪著高深莫测的光:“这房间里有候鸟,也有秘密特工,包括那个美丽的司仪,她是海神殿的寄居蟹,会用生命来保护暮宇的。何况这里毕竟是公众场合,对手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明面上,他们不敢搞得太出格。”
苏朝宇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用报纸包著的迷你光碟,在指尖一转,说:“还没有决定性证据,是一些泄密内容的应用,据说这边还做了一点改进的样子,我也不是很懂,还有一些那边订购的奢侈品名录,收货人大概是彭家的人头账户,真是相当会享受的样子。”
江立接过来,想了想说:“我和我哥都认为只要说服了陆林配合,就让暮宇先回国──他脱离了险境,也能转移敌方的注意力。机票我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我会找机会把这个给他,之後,我留下。”
苏朝宇一向知道,江家的二少爷有连天才少女梁丽征都不得不佩服的高智商,待人处事方面的手腕也毫不逊於神一样的基地指挥官江扬,更有贵公子的身份帮衬,做起事来自然是事半功倍,只是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岁……
江立见他沈吟犹豫,便靠过来贴在苏朝宇耳边轻声道:“我哥说了,大事上,我都要听你的。”
苏朝宇剑一样的目光射过去,紧紧盯著江立,心里评估著这件事的真实程度──他不是信不过江立,只是江扬对他第三次擅离职守的行为表现出如此彻底的配合来,实在让他觉得眼前摆著的是个跳下去就会很麻烦的陷阱。
“江扬……”他缓缓地问,“……他怎麽看这件事?”
“理解,敬重,感动,还有,无条件的协助和配合。”江立飞快地说,“他的底线是你平安无事,额外的建议是,敏感的事情交给我经手,漩涡的中心人越少,大家就越平安。”
苏朝宇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知道他的情人不仅仅是无条件回护自己的长官,更在试图做个体贴的好情人,他决定相信他的判断,於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台上的苏暮宇已经游刃有余地回答了记者的各种问题,在司仪的主持下,他给庄奕送上了一盒布津首都雁京特产的茯苓饼,并与庄奕的丈夫陆林拥抱,三人大方地让媒体拍照,之後,苏暮宇说,假期已近尾声,他今天便要回去了,给陆家带来的困扰他很抱歉,当然,也请记者们澄清谣言,还陆夫人一个清白。
“其实,”苏暮宇眨眨眼睛,笑得忧伤又暧昧,“我和她,只是熟悉的老朋友,而已。”
眼见现场气氛已经达到顶端,司仪便宣布发布会结束,邀请记者们参加接下来的酒会,“苏朝宇先生”仍然会在席间回答大家关心的各种问题,请大家随意入座。
江立趁著苏暮宇去换衣服的功夫跟他飞快地交待了回程的事情,苏暮宇收好了苏朝宇拿来的碟片,勾著他的脖子挑眉威胁:“我哥就交给你了,千万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不然我饶不了你。”
江立忍著笑跳开,随手还了一拳,低声道:“陆林是明白人,我知道怎麽办,最迟後天,我一定就回去了。至於师兄,你更应该放心,迪卡斯的枪林弹雨他都好好的。”
苏暮宇想了想,掏出手机,卸掉电池,指甲轻轻一挑,把内存卡卸了出来,握住江立的手,把卡片塞到他手里,说:“这个国家我能动用的资源都在这里了。”那双宝石般璀璨的蓝眼睛凝视著江立,目光柔和,欲言又止,最後他转身离开,“你,也要自己小心。”
薄薄一片卡片,沈沈满心信任,江立心里一热,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握紧了说:“我知道分寸,你放心。”
苏暮宇的表情已经不可见,他只摆了摆手,就消失在走廊里。
59(重逢)
庄奕一个人坐在贵宾休息室里,隔音的房门断绝了外面酒会的喧嚣,她的丈夫、陆家的二少爷刚刚跟江家的二少爷江立离开了,她不知道他们会谈些什麽,更不确定那个有双勾魂摄魄的翡翠色眼睛的年轻人的到来,对於目前他们夫妻的困境会否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精致的丝绸手套内里已经被冷汗浸湿,庄奕握住手包挂环上一枚水晶翅膀挂饰,冷硬的表面刺得掌心生疼,她深呼吸,恍若不觉。
忽然有人敲门。
庄奕一愣,随即有一种十分熟悉的疼痛感,她轻声地说:“请进。”
苏朝宇走进来,当年迷倒了不知多少女孩的海蓝色长发已经剪短,还染成了沈闷的褐色,身材跟几年前一样的挺拔,他已经摘掉了改变眸子颜色的隐形镜片,璀璨的蓝眼睛里有宝光流动,温润如玉,有些欣喜有些怀恋,少了当年那种飞扬和无畏,少了绵延多年的压抑和悲痛。
男人,果然是成熟的更有魅力。
庄奕微笑著站起来,苏朝宇也在打量著她。仍然是没有改变的长发,却不再束少年时那样高高的马尾,而是挽起来,佩了一枚优雅的蓝宝石发饰,她比过去丰润了一些,薄施粉黛,少女时代,她已经是整个学校和街区出名的美女,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的时候,常常有男孩子们对她吹口哨。
现在,她身上又多了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风韵,一颦一笑,都会让男人们心动不已。
他们互相凝视著,记忆里的往事扑面而来,少年时代同行的风景一幕一幕渐次展开,呼啸而过。
这麽多年,这麽多爱,他们别离,然後再次相会。
“对不起,朝宇。”
“对不起,小奕。”
一如既往默契地异口同声,然後两个人都笑了,他们并肩坐下,苏朝宇递给她一罐纯果汁,自己开了瓶纯净水。窗外仍然下著雨,隔著双层的玻璃和厚厚的窗帘,还依稀能听见沙沙啪啪的雨声,暗暗的花香浮动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这一刻平静安乐。
“恭喜你,找到了暮宇。”庄奕到底先开口,“看到他的时候,我忍不住掉了泪。他这些年……还好吗?”
苏朝宇勾起嘴角,看著庄奕,缓缓地说:“不好,可以说是很不好。但是他回来了,我想,以後的生活,会慢慢幸福起来吧。”
庄奕“哦”了一声,那一刻她有想过“如果”,如果几年前他就找到了苏暮宇,如果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可是她知道,那只是想,她从来没有後悔过自己的选择,她确信,自己是幸福的。
“那麽……”她直视他的眼睛,问,“你呢?”
苏朝宇离开基地以後就把他和江扬定情戒指戴在了手上,他轻轻一吻它,目光温暖柔软,声音平和:“我很好。”
庄奕看著那枚样式简洁的戒指,笑起来:“她是个极出色的女孩子吧,你们什麽时候结婚?”
苏朝宇含著一口纯净水,差点没笑出声来,沈吟了一下才眨著眼微笑:“不,我想他会出乎你的意料。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的话,我一定会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的。”
庄奕太了解苏朝宇,她习惯的他总有一种漂泊的不确定感,他对自己太狠太苛严,会让离他远的人膜拜,会让离他近的人怜惜,会让他身边的男人想要追随,会让他身边的女人有不安全感,所以她最後离开了他,可是现在的他……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温暖的感觉,很踏实,那种漂泊的悲凉感已经消逝殆尽,是怎样一个人,怎样一份爱让他改变,她确定他是幸福的,他有他的牵挂和不能放下,她没有嫉妒,却忍不住好奇。
苏朝宇已经看穿她的所思所想,可是他却知道,时候不到,他和江扬的感情必须保密,哪怕是在她的面前,他只是微笑著说:“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我想,能跟他生死相随,一生一世,是我现在最大的幸福。我知道,他也一样。”
庄奕看得到他眼里的那种深情,她不知道怎样祝福他和他不知名的爱人,只能转移话题:“四年前,我作了母亲,是个男孩子,因为是陆家的长孙,常年都被爷爷奶奶留在陆家祖宅那边,很少回家。”
苏朝宇惊讶地望著她,她项间海蓝色的宝石吊坠闪著幽幽的光,接著说:“然後,一年前,我有了女儿,她才刚刚会说话。”
说起女儿的时候,她的笑容里有由衷的喜悦和幸福,她看著苏朝宇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所以,你要加油了,你要是有个一样英俊的儿子,我就把女儿嫁给他。”
苏朝宇忍不住笑起来,那种暧昧又有点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两个人本来就是最熟悉的老朋友,自然而熟络地聊这些年,聊当年两个人的糗事和快乐,尽兴随意。
直到陆家的管家来敲门。
在江铭还是个幼儿,而江扬又已经成为一名独挡一面的军官以後的那几年,江立是母亲的外交搭档,因此和陆林有过几面之缘。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身份和立场,也知道对方狐狸般的狡猾和猎豹般的决绝,更都因为彼此家族都卷入了目前尴尬的泄密案,无比清楚眼前胶著而微妙的情势,因此省去了所有的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江立已经换上了西装,习惯性地戴了金丝边的平光镜,维持著贵公子彬彬有礼的气派,说:“我知道陆二公子现在的窘境,所以我来了,以私人的身份提出要求,并且给予许诺,算是一个交易。”
陆林抿著茶,他看起来相当地憔悴,面对被家族牺牲和抛弃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尤其是他还有娇妻弱子需要呵护。但他绝对不是一个会轻易被人说服的人,他只是沈稳地听著。
“我们只需要相关的交易记录,公事的、私事的。”江立从容不迫,十指交叠在面前,带著职业化的利朗,像极了办公室里的江扬,“来源不是问题,我们也不需要陆家任何一个人的证词。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要求,所以我会付报酬。”
“愿闻其详。”陆林深知覆巢之下,绝无完卵的道理,他也知道,丢卒保车之後,留给孤儿寡妇的,是怎样凄清悲惨的岁月,所以只要有一丝希望,他绝对不会放弃。
“江家的庇护。”江立微微一笑,翡翠般的眼眸里闪著真诚的光,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他,“必要的时候,江家可以保证陆夫人和陆小姐在布津帝国平安,富足。陆夫人本就生在布津,怎样也不会太寂寞,太难过。”
以他的身份,这话已经十分重了,陆林不禁变了脸色,片刻才摇头说:“此事事关重大,若是稍有差池,甚至会引发战争,两个大国角力多年,我到底是纳斯的子民,为自家的安全而冒这样的风险,是不合适的。”
江立只是微笑:“纳斯为什麽能这样轻易地掌控迪卡斯联合王国?”
陆林没想到他突然转换话题,不由愣住了。
“因为我们按兵不动。”江立淡淡一笑,“为了那样巨大的石油利益,都会忍让求全,是因为彼此,都承担不了失控的後果。江家在布津军界,不敢说一言九鼎,却也算是举足轻重,战争是高成本小概率的事件,无论於公於私,江家都会一力承担,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限定在私人品行方面,也就罢了。这个时代,谁敢轻言动武?”
陆林心里自然清楚,他只是要江立以江家的名义,向他保证而已,既然话说到这里,他早有了计较,当下微微一笑,望著桌上的茶杯,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首都的治安这些年来真是每况愈下,就连陆家的别墅区,都常有被人侵入的事件呢。警察们也反应太慢,总是要半个小时以上才能到达现场,实在是没用得很。江少爷请务必小心谨慎。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说著,他站起来就走,却似乎无意地留下了自己的皮夹。
江立看他出门,便把皮夹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大厅里的酒会已经结束,他站在门口,看著苏暮宇被记者们簇拥著离开,亲信的候鸟和寄居蟹陪在身边。秋雨渐停,服务生们已经开始收拾酒桌,有点冷,有点凄凉,江立掏出手机给哥哥发了条消息,然後他去敲苏朝宇的门。
月黑风高的夜,正要开始。
苏朝宇和江立在亲信候鸟的安排下入住了一家会所的温泉套房,苏朝宇知道晚上一定有一场硬仗,所以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喝了一杯热巧克力,换上一件最舒服的纯棉睡衣,竟毫不在意地枕著夕阳睡下了,这种超乎常人的镇静,让江立再次佩服的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