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英豪VI作者:醉雨倾城
第6节
“那作为情人,我是不是可以和长官共进完早餐再去?”
手里已经多了托盘,上面是江扬喜欢的起酥点心,还有蔬菜粥,炖得喷香。两人就在沙发上坐著,全然不知道他们昂雅之行的最後一天,除了静观其变,还能做些什麽。
果然,隔了不久就有管家挨著房间来通知明天的行程,已经定了回去的航船和飞机,大家可以选择空中、海面不同的路线,时间未定,上午大约就是收拾行装,午後出发,护卫艇随时听候调遣。
江扬走出门的时候,秦月朗正悠悠闲闲地上来:“哪儿去?”
苏朝宇从门後探出个脑袋:“兜风。”
“都进去。”秦月朗挥手,“我有事要说。”等关了门,向来看什麽都无所谓的小舅舅忽然严肃著脸色:“昨晚的话,没白说吧。”自然是前前後後人鬼纠缠不清的许多麻烦。
江扬笑,却明显心虚:“秦大公子这是担心什麽呢?”
“你有事瞒我。”秦月朗拉过椅子堵在门口,轻松落座,苏朝宇皱眉。
昨晚秦月朗拿出那根琥珀色卷发的时候,江扬的第一反应是装作无辜地去揉苏朝宇的头发:“他的颜色收藏起来比较有价值。”但最後还是架不住秦月朗和卢立本的双重质问,终於坦白交代了两人装鬼的方式。具体手法相当简单,却只有陆战精英赛冠军和从小练习柔韧武术的指挥官能做到,楼梯拐角没有下半身却优雅有度的“秦峻”自然是对宫廷礼仪熟极了的长官,而敲门的则是苏朝宇,卓澜出来的时候,海蓝色头发的少校正用跟吴小京讨教来的方法挂在门上方。方方开门的时候,江扬先一步上楼去准备放映机,苏朝宇则在卓澜进门以後立刻闪进她的卧房,把胶片留在她的枕头上。两个人配合默契,在那雨夜,怎不让人心胆俱寒。秦月朗挑起眉,真的发脾气了,江扬却不慌不忙地说:“若不装鬼,雷托那托怕是死不瞑目的。”
那时候的秦月朗忽然屏住呼吸质问:“江扬,你要做什麽?”当然是没有回答的,苏朝宇心想,他的情人能把打算深埋在心里这麽久都不告诉枕边人,小舅舅的一次两次突袭又算什麽?
看秦月朗的一对淡淡黑眼圈,苏朝宇知道他昨晚肯定一宿都在思索这些诡异又危险的事情。“没什麽好瞒的,爸爸在来之前就交代了谨慎,但还是中了招。按理说,苗真否认之後,卓澜不会罢休,可是天知道她能做什麽!”江扬的声音很小很稳很快,“秦副参知道雷托那托的死绝非自杀那麽简单。”
秦月朗的目光扫过江扬年轻的脸庞,与前几日不同的是,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斗志而不是失落。他礼节性地咳了一下,打破尴尬:“这不是第四军。你和苏朝宇的利剑不要乱刺。”
江扬背过身子去,三下两下脱了衬衫,又把自己塞进一件纯棉的大t恤里,虽然看不见面孔,声音里都带著笑意:“我能怎样,这种局势下,你我早就被教育,对方不出招的时候就要静默等待。”
苏朝宇带著那天作案用的蛤蟆镜,眼睛里的颜色莫辨:“还剩不到一整天时间,老巫婆还能杀人放火不成?”
秦月朗长叹一声:“捉奸一场,已经是下作手段,又不聪明,但倒像是她的作风。苗真性子直,跳出来为我说话,我只怕……”
江扬接上话茬:“我们多留心就是了。”
“自己的烦恼,何必捎上她?”秦月朗挪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苏朝宇苦笑片刻,还是和江扬手挽著手散步去了──只有在空阔的海面上和树林里,他俩的密谋才不怕隔墙有耳。
31(下午茶)
昂雅的下午实在怡人。
白色的鸥鸟盘旋於浪尖,警卫把衣服扎在腰间,露出巧克力色的後背,一点点平整著可能用到的沙滩,带帽子穿长裙的女佣蹲在那里细细地捡走碎贝壳和石子,确保贵宾们即使赤脚赤膊在这里玩耍也不会伤了皮肤。管家一手遮阳一手指挥下面的人抖开洁白的镂空花边餐布铺展在长方桌上,靠背柔软的沙滩椅背後一律撑著彩虹遮阳伞,有小女仆一把把地试坐,确保阴凉可以覆盖全身而且不会觉得憋闷。
这种繁琐的准备工作持续了大概有几个小时,等到卓澜午睡起来看见整齐完备的下午茶场景的时候,非常高兴,甚至有些雀跃。方方一直用对讲机和後厨确定著什麽,秦月翔则对著镜子狠狠地挤掉了一颗痘子,然後呲牙咧嘴地敷上家庭医生开给他的透明药水。
这是一行人在昂雅的最後一次下午茶,卓澜开门见山,先为回家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又劝说小辈们不要逗留,趁著年纪轻,要多多为国效力才是。几句话说的苏朝宇鸡皮疙瘩呼啦泛起,忍不住轻轻咳了一下,苗真坐在他对面,微微点点头,又使劲眨了一下眼睛,十分可爱。苏朝宇只能把目光移到别处去,看见方方和管家交谈,一套套漂亮的茶具在卓澜身後不远处的准备桌上一字排开,材料齐全。
卓澜终於拿出了一个所谓贵妇的特长,当著小辈们的面,用非常优雅的姿态和严格精确的剂量、近乎苛刻的手法做了一壶复方花草茶。大家都看得高兴,一来是这个大长辈终於笑得真心实意,二来则是,几乎所有人都期盼著赶紧喝了茶回家,该吵架的吵架,该结婚的结婚,该上班的上班──几乎,所以,想回家的人里面不包括两个人。
秦月朗始终在思考昂雅前前後後出的所有事,回到首都以後自己要面临的不仅仅是丑闻爆发,更有可能要把首相牵扯进政治斗争里,思考的结果就是,他认为此刻除了不知道为什麽、但是一定很想找到爸爸的苗真以外,不想回家的只剩江扬。
琥珀色眸子的年轻人不知道吃了什麽魔药,忽然对一扫之前的低迷情绪,显得神采奕奕不说,竟然把破解昂雅的谜题当成了工作。秦月朗咬牙思考背後到底发生了什麽,却毫无头绪。只有一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如果是姐夫要求江扬替秦家扳回一局呢?
真是各怀鬼胎的下午茶,秦月朗看见卓澜煮得了茶,让大家来取,自然是第一个站起来的,给婶子和小家主斟好,端一杯给自己,又端一杯给卢立本,再推给江扬──小巧的双层玻璃壶已经空了。
卓澜笑著说:“我再做一壶。”
“不劳烦婶子了。”秦月朗客客气气地扶住她,也笑著回应,“剩下几个都是嘴刁极了的,倒不如让我来伺候。”
“也好。”卓澜一面说,一面招手要方方拿茶点和冰块来,然後就是拉著江扬说话,苏朝宇不得已陪著,时不时跟秦月翔谈几句体操冠军的事情,非常郁闷。
苗真歪头想了一会儿:“上次我们喝的那种,加了酸梅片的。”
“我知道了。”秦月朗看看案台上的材料,倒真齐全,只是缺几丝红景天,便让仆人去找,苗真补了一句:“冰块!”
“嫂子喝什麽?”秦月朗一面动手一面问。
艾菲自然没心情挑剔:“和大家一样吧。”
苗真立刻抿了抿唇,终究把话咽了下去,却再也坐不住,十分讨厌艾菲和她喝一样的,十分想远离她,又十分难办。终於,秦月朗把调好的果茶一杯放在艾菲桌上,一杯放在她面前的时候,苗真从容地往自己面前的品味杯里斟了一点儿,仔细尝了一口:“这杯好甜!”
方方端了冰块走出来,出於礼节,分装在八只大杯里面,一一摆在面前,秦月朗哄苗真:“加冰,加了就不甜。”
“那是你做得太失败。”苗真撇嘴,把冰块一个一个丢进去,“不爱喝,怎麽办?”卓澜也含笑看著,秦月朗就要重新去摆弄的时候,艾菲温温柔柔地说:“这杯还没动呢,我又爱喝甜的。”说著,自己手里的杯子推了过去。
两个女人暗地较劲,秦月朗短叹一声。艾菲这是主动示好,如果苗真不领情,当著大家的面,就是苗真做人太小心眼──演艺圈里混了这麽多年,苗真怎会不知道其中利害,此时横心斗到底:“那就多谢嫂子了。”最後两块冰块放进去,双手推到艾菲面前。
艾菲微笑,端起来喝一大口。
苏朝宇看得出神。他从小就是和暮宇一起玩大,虽然身边有过庄奕,但是绝非艾菲和苗真类型的女孩,两个成熟的女人用内力决斗,关键是,还不是为了争同一个男人,到底在抢什麽,只怕只有她俩自己知道。
苗真也不嫌弃,拿著艾菲的杯子抿了一下:“还是甜了。”说著就推秦月朗:“快去,疼我就重做。”江扬忙著跟卓澜应酬,苏朝宇出於同情瞧了基地的副总参谋长一眼,果然是居家好男人,此时正把半瓶果醋在手里摇了个花样,逗得苗真抿嘴笑起来。
江扬喝了半杯卓澜调的茶,思维又开始溜号。他环视整个海滩,希望可以找到任何一个多留一天的理由──决定不放弃的他,要把这第一个难题解到完美。苏朝宇也散漫著心思观察整个昂雅的守备,时不时搭两句话:整个海岛里大面积陆地不算太远,可以遥望,周围有数量不多但随时待命的巡逻艇,为了保证安全和景色优美,昂雅入港口只有两艘轻便的中型艇,正是他那天开的型号,但无论是从战略还是战术层面上讲,都不是很合适做出任何不正常举动。但江扬和苏朝宇都知道,如果错过了今明两天短暂的机会,秦家翻身和导演翻案两件事就会再度沈底,不知什麽年月才能重新泛起。
正说著,後厨端来了一份订婚蛋糕,奶酪坯水果馅的,卓澜拉起苗真的手:“马上就是家里人了,如果月朗欺负你,就来找我。”没等苗真回话,秦月朗就陪上笑:“哪儿敢,婶子看她欺负我吧。”
“呸,果茶都煮不对,活该被欺负。”苗真笑出声来,一面跟卓澜客客气气地应和著,一面冲秦月朗眨巴眼睛,俨然已经小夫妻模样。
蛋糕的工艺不复杂却意外简洁漂亮,连苏朝宇这种天生对甜食不感冒的人都开始动心要尝尝。秦月翔是家主,自然要下主刀,秦月朗接过来,拿到背著大家的材料桌上分切,一一让方方端上桌面,到了艾菲那块,秦月朗特意绕到她身边笑著说:“嫂子是行家,尝尝如何?”
艾菲点点头,切了一小块细细品:“好得很,材料到工艺都是一等一的,我先前那家店里只有大主顾才定做这样的蛋糕。”说完,却脸色变了变,咳了两声,赶紧吮了一大口刚才的果茶。
秦月翔早就换到苗真身边去坐,姐姐长姐姐短地说了半天话,江扬勾勾手指,苏朝宇凑过来听:“你懂多少摩托艇?”声音极小,几乎不动唇,但是手却指著远处的小艇,表情也是笑著的。
苏朝宇点头做戏:“不懂,可以问慕昭白那边。”
“g56型。”江扬飞快说完,恢复了正常声音,“如何?”
“等我吃完了就去。”苏朝宇回以温柔的笑,能感到江扬把自己的手和他的手紧紧握住,指尖在掌心里写了三个字母。正是和第四军狼牙突击师演习时候本方的代码,破译後的词汇是“拆桥”,代表要将敌方逃路无声断绝。
正是阳光遍洒,苗真生怕晒得黑了不能上戏,一身丝质上衣,穿著牛仔裤,而向来畏寒的艾菲却已经脱下了本来就薄的外罩,似乎还是很热,面色发红,汗水也悄悄滴下来,面前杯子里的冰果茶喝完,意犹未尽似地,又把卢立本的半杯冰折进去。大家吃完了蛋糕就渐渐离开了谈话中心,虽然还是围桌坐,但已经没人去关心其他人在干什麽。秦月朗跟卢立本耳语了几句,拉著他要走,艾菲却忽然抓住了老公的衣服:“我不太舒服……”
尽管卢立本心存怨念,但绝不会丢下老婆不管,此时一看,艾菲紧紧捂著腹部,额头上渗满了汗珠,两颊通红──这次绝不是做戏──卢立本匆匆和卓澜告了个缺,拉著艾菲的手想把她抱起来,谁知只看眼前的人半句话没出口,人已经软倒在椅子下面。
江扬大惊失色,秦月朗早就跳过来搀扶,卓澜蓦然变了脸色站起来:“医生呢?”方方拧开对讲机的时候,卢立本已经打横把他说不清爱与不爱的妻子抱在怀里,一路向房间飞奔。
霎时间,貌似温馨的海滩下午茶变成了慌不择路的混乱场面,家庭医生带著简易器械和仪表奔上楼去,秦月朗怔了片刻也跟过去,谁知在门口就被苏朝宇堵了,直接拽进一间侧室,!啷关了房间门。只听外面女仆匆忙跑过去一片,苏朝宇听了一会儿才开口:“江扬让我来问,这是怎麽回事?”
“你问我?”秦月朗反攥对方的手腕,“我倒要问,这是不是你和江扬玩的另一出把戏?”
“当然不是!”苏朝宇退了一步,“蛋糕里有什麽?”
秦月朗冷笑:“怎麽怀疑到我头上来的?”
“医生说像是吃坏了东西,”苏朝宇咬牙,“并不是怀疑你,只是我想了一圈,调茶、切蛋糕的都是你。”
秦月朗沈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呼吸了两次:“她吃坏什麽了?”
苏朝宇听见卓澜从门口路过,和方方上楼去,便估摸著两人走远,拉开门把秦月朗往外推:“等一下什麽话都别说。”说著便同他一起上楼,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没察觉到什麽不对吗?”
秦月朗放慢脚步,仔仔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并没有什麽……”他尽量放慢脚步赢得更多的思考时间,“艾菲吃的,大家都吃了。”眼看三楼已经到了,苗真拿著在片场惯用的解暑喷雾下来,俨然已经忘了和艾菲的种种不愉快:“用这个,这个是进口的,很好!”
医生哪里肯听她的,况且艾菲只是短暂眩晕,现在已经清醒,卓澜陪著坐了一会儿,秦月翔轻声问苗真:“姐姐,你喜欢音乐吗?”
苗真眨著眼睛:“想跟我约会吗,小孩?”
秦月翔红了脸:“不不……我只是……邀请姐姐。”
苗真的眼睛笑得弯起来,面对这麽一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她实在是不忍心拒绝,於是悄悄说:“来,到我房间来。”说完便把喷雾放在床头上,跟秦月朗耳语了几句。向来风流倜傥的副总参谋长此刻只是严肃地的点了点头,江扬本来在窗边垂手站著,忽然一凛,目光死死盯住了苗真,见她要走,干脆找借口跟了出去。
秦月翔自然不会和她一起离开的,站了一会儿才借口不方便打扰病人告辞,追著苗真上楼。没想到在转角处一头扎进江扬怀里──本以为这个“体弱多病”的哥哥会就地扑倒,事实却是江扬稳稳抄住了他,笑著说:“当心,别撞了头。”秦月翔道谢,一面疑惑一面追上苗真,才发现姐姐已经花容失色,问她为什麽,苗真强笑:“江扬那个小混蛋,突然冲出来,吓死我了。”
苏朝宇已经在门口等著江扬了:“如何?”
“不妙。”江扬解开袖口,“苗真说,她发誓只是堵艾菲几句,并不曾做任何手脚。”
苏朝宇轻笑一声:“你逼人家了?”
江扬叹气:“迫不得已。我只说,我算是你父亲的学生,相信我。”
苏朝宇刚要打趣他,听见医生在房间里说没事了,然後就是支起简易吊瓶架子的声音,卓澜问到底是怎麽了,医生安慰道:“夏日海滩,阳光刺眼,晒出闷气,中暑了,多喝水,排毒又不伤身子。”这是大家都要散去的先兆,苏朝宇趁乱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一键拨号,直达基地指挥中心大楼综合情报处:“我要g56型游艇的说明书和所有可能被改装的部件图纸一份。”
卢立本向医生道谢,然後警告似的看了秦月朗一眼。已经知道身在局中的秦家正牌嫡长子怎会不理解其中的深意,毅然决定留下来。江扬上前一步:“姥姥,前天晚上我喝了口冷酒,胃里一直难受到现在,本想撑回去再说,不如让医生也替我开个应急的药。”
卓澜当然不会说不行,环视了一圈又问:“月翔呢?”
方方刚从楼下拿了东西上来:“夫人,少爷在苗真小姐屋里呢。”
“叫出来!”卓澜的眸子一冷,“立刻!”说完更是一秒都不愿意多留地往楼下大厅里去。夫人发脾气,大家都屏息离去,很快,房间恢复了安静。艾菲静静地合眼躺著,秦月朗把卢立本拉到窗边小声说话,向来镇静的元帅亲卫队队长的眉头越拧越紧,最终不可抑制地爆出一句:“她一定是疯了!”
“你是不是在想,”艾菲脸色发白,却很清醒,突然说起来话,两个军人都吓了一跳,“这也是我乞求你留下的招数之一?”
“没有,”卢立本倒了半杯水,“这些话回去再说。”
艾菲微笑:“我们离婚吧。”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撞击声,秦月朗凝神听了一阵子,恍然回神才发觉,艾菲看著他,用一种无奈和凄然的目光。“嫂子睡一会儿吧,明天回去了再商议。”
卢立本却双手握住艾菲的肩,和她眼眸相击:“那年,我出差回来,你告诉我孩子没有了,理由是你家有对神经类药物过敏的遗传,对吗?”
“如果你是想跟我对质,那……”
“不是,艾菲。”卢立本的语速加快,“事关他人清白,我只是问你一句实话。”
“他的清白?”艾菲固执地希望自己笑出来,怎麽努力都做不到。
秦月朗轻轻叹气。
“是,事关月朗的清白,也事关昂雅的秘密,请你告诉我。”
艾菲没有掉泪,终於放弃了自己的坚持:“是,我小时候就知道。姐姐咳得太厉害,医生开了抑制神经的止咳药,结果她痉挛了。”
“你也一样?”
“我不知道。”艾菲的脸色依旧很不好,“爸妈对我就格外小心。”话音刚落,苏朝宇推门进来:“江扬在隔壁?”
秦月朗摆手示意卢立本陪著艾菲,自己把苏朝宇推到外面:“卓澜一定是疯了,这次是冲著嫂子和苗真去的。”
苏朝宇分明有心理准备,却依旧愕然。
而隔壁房间的江扬却已经了然。
刚准备给胃疼的江家大少爷做个检查的医生,放下医药箱的时候就听见了锁门的声音,连忙安慰说没关系,拿一点儿药就好。话音没落,已经被江扬逼退到墙角,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威严又精明,如虎如鹰,令人不由地想躲开。但他没法躲开,江扬单手就几乎把他拎著领子摁到无法喘息,脸上却是淡淡的微笑,搭配那眼神,更加摄人:“艾菲小舅妈,到底是什麽病?”
医生心里有鬼,只能把和卓澜套好的说辞拿出来,咬定是中暑。
江扬笑著点头松开他,整个人挡在面前,确保他无法离开,然後从容缓慢地把袖子卷过肘弯:“我惯常带的军刀,只确保应急切割的刃度,不过……”他拎来医药箱翻了翻,拆开一套一次性简易应急消毒刀片,“这个是可以杀人的,对吧。”
医生面色如土:“你不能……不会……”
“当然。”江扬忽然踢起左腿横挡了医生悄悄退的步子,把他向墙角里又抵几公分,随後娴熟地把刀片在裤子上蹭了蹭,完全一副屠宰牲畜的模样,语气里多了几分阴冷:“听著,我今天当然不会动你丝毫,不过我告诉你,等离开了昂雅……”说著,刀片薄薄的背已经触及耳根,一丝冰冷,“你的耳朵会先掉下来……”感觉向下移动,“接下来是颈动脉……”医生哆嗦了几下,喉间吞咽了一声,江扬微笑,“啊,对了,布津古老的刑罚里,还可以穿琵琶骨……”
医生冷汗直冒:江家大少爷不会把他当动物卸了下酒,但这番威胁,几句话虽然并非绝对认真,但说得如此让人後背发凉,威胁是货真价实的。他很识相,立刻接茬:“我……做错了哪里……”
“你想毒死我的小舅妈。”江扬说得坚定。
“怎麽可能!”医生挣扎,“我是大夫……”
江扬扔开刀片,伸手一拽,左腿借力下劈,个头不算瘦小的医生立刻在!啷声里摔在桌面上,两手被紧紧剪在身後。“说,为什麽?”
医生百口莫辩。江扬捏紧他的腕骨反向一推:“再酝酿一会儿?”
冷汗顺著毛孔慌不择路地出逃,医生知道已经瞒不过,咬牙开口:“是2号……”
江扬放松一点儿:“2号是什麽?”
“不知道,江少帅,是出来之前夫人给我的。”
江扬冷笑:“好得很,你不知道,那整件事就是你密谋策划的。”
“怎麽是我!”医生张皇失措,江扬的力气用得恰到好处,让他痛得死去活来,“不是我!”
“姥姥是什麽人,怎麽会做这种事?定是你密谋!”江扬似是微笑,似是笃定,这句话说得非常没道理,却非常不容反驳。心理攻防,他是一等一的好手。
“是2号,绝对是2号,前天夫人也拿去一份!”
江扬心里一震:前天,正是秦月朗和卢立本被“捉奸”的那天──难道说……那天是要“成全”秦月朗和艾菲,今天又是艾菲──卓澜的手段再下作,也不至於来算计同一个人。
医生几乎告饶:“江少帅,夫人只给我2号,其他的要问方方,方方才是主使,她才是!”
下午茶的场景再现,果茶、蛋糕、水果……江扬一时间没有想到合适的解释,只能逼问:“2号的特性?”
“无色无味,粉末状,溶於水!”医生颤抖:“江少帅,您知道我们都是下人,下人都是做事的……”
江扬将他拽起来摔在墙上:“艾菲到底是怎麽了?”
“不知道,江少帅,”医生的眸子里满溢恐惧,“我看像药物的过敏反应,不是中暑,不是的……”
江扬打开手机录音:“把刚才的事情说一遍,用自愿的语气。”医生战战兢兢照办,说了好几次才算顺气平和。江扬放下袖子,理好衣服,和他一起出门,没有忘记微笑嘱咐:“别忘了,你的私家诊所对面小区有好多流浪猫狗,每晚7点带你的哈士奇出来散步的时候,要定时多喂它们。”
医生面色一时间如土,一时间泛红,无比璀璨,最後只能夺门而逃。
江扬从耳朵里拿出隐形耳机,换成正常款的插入手机,综合情报处那边,梁丽征兴奋地说:“你真会吓唬人!”
“梁姐姐的资料给得及时,”江扬没心情逗她,“给我接你们老大办公室。”说著人已经走到苏朝宇和秦月朗面前,借著转接的功夫,他言简意赅地低声总结:“苗真幸运,躲过了一杯带药粉的茶。”
苏朝宇愣了一下,秦月朗失神:“茶……是我调的,苗真也喝了。”
慕昭白已经转接过来,江扬示意他们俩稍等,然後拉开窗子,让风声掩盖自己不得不说的敏感词汇。苏朝宇在十几秒後恍然大悟,秦月朗也明白了,右手攥拳:“方方!”
只有冰块是方方端来、一一送到客人面前的。苗真喝了茶,却是冰块刚刚放入杯子里的时候品尝的,而冰块没化就被艾菲无意间换走──躺在屋里的,才是喝下了所有2号的受害者,也只有缓慢溶於水的冰才能让药效逐渐发作,而不是立刻显效。卓澜的高明在於,整个过程都把秦月朗紧紧牵扯,即使知道是陷阱,一著不慎也容易引火上身,苏朝宇他们不敢轻易判定,此时,真凶已经在楼下的大厅里呵斥儿子了。
而江扬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和最凶恶的手段。秦月朗看著他的小外甥,背影很结实,宽肩,微微昂著头,沈稳地撑在窗口。瞬间,他觉得自己应该冲过去看看江扬的正面,是不是用习惯性的冷漠面对所有阴谋和算计,是不是还像几年前那样,会有年少的喟叹和无奈。
他也曾经如此。
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他并不是毫无知觉地接受了家庭变故的现实,想要为父亲报仇的念头不止一次把他从美梦里惊醒。卢立本躺在他的侧面,小声说:“我们会长到足够大。”成人礼那天,秦月朗在姐姐怀里微笑:“我会让爸爸知道,我已经长到足够大。”还是政界新星的姐姐只是帮他拧紧领饰的钻石扣:“认真过你的日子,月朗,要向前看。”
向前,秦月朗看见无止境的内疚和煎熬,可他不忍心不听姐姐的话,破坏来之不易的平静。也许,他想,也许再过一个十年,他就可以拉著儿子的手面对父亲的画像,大无畏地微笑,举杯致敬──生命已经延续,长辈所希望都已经达成,至於过往,他宁愿那只是漫长人生路上略显冗长的梦魇。
但此刻,秦月朗忍不住攥拳:他知道2号的作用,让人冲动,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丢进面子。如果这是卓澜给苗真的礼物,无疑是对那天“我保证月朗清白”这句话的惩罚,能让风光无限又冰清玉洁的女演员名誉扫地的,莫过於婚前在大家族家长面前放浪一次。秦月朗甚至敢肯定,昂雅的窗口早就架好了长焦,随时可以拍到苗真的癫狂和丑态,还有他,作为准新郎的无限尴尬。
莫名的激愤涌上,秦月朗在盛夏日光里打个寒噤:分明已经这麽多年不曾记起秦家的过去,为什麽一旦有机会,卓家仍要咬死不放呢?苏朝宇不知道如何能安慰他,江扬挂了电话,轻叹著拥抱了陪他长大的小舅舅:“我们会一起走过去。”
32(困兽)
预定中昂雅的最後一夜注定无人入睡,却格外宁静,月半弯,深蓝色的夜空星光璀璨。
凌晨十二点,古堡六层。被母亲握著手的秦月翔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他已经过了母亲守在身边还能安然入睡的童年岁月,现在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掀了被子去行李箱中翻游戏机。
凌晨一点,古堡四层。秦月朗终於把精力过剩的苗真哄得睡去,怀里的身体柔软曼妙,丰满的胸细韧的腰肢和修长的腿,她几乎是男人们最美的春梦,可是不是他的。
凌晨三点,古堡三层,秦月朗梦里的人仍然端坐在艾菲的床头,眸子里有血丝有倦意有泪痕,却始终沈稳如山。
凌晨四点,古堡五层,一个敏锐如闪电的影子钻进江扬的套房,随即轻轻关了门。苏朝宇一面把衣服甩在地毯上一面三步两步窜上床,毫不客气地掀了被子钻进去,冰凉的脸颊直接贴上情人,却意外的没得到想象中的温暖。
被褥微凉,江扬明显也是刚刚躺下,眨眨眼睛推他:“我又不是专门负责暖床的,去冲澡!”
苏朝宇不动,马马虎虎地报告“搞定,长官”,整个身子都贴上去,额头蹭蹭江扬,闭著眼睛哼哼唧唧的耍赖,状态堪比家里的黄猫。江扬又气又笑,数落著:“让你兄弟们看到了不笑死才怪。”人却乖乖撑起来,扛著情人去浴室放热水。
天蒙蒙亮时,本来打算美美睡到自然醒的两个人被窗外的狂风骤雨惊醒。江扬起身拉开半边窗帘,只见海面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雷声不断地滚过,紫色的闪电打在配楼的避雷针上。苏朝宇懒洋洋地半撑起身子望了望,重重仰倒在床垫上,指著江扬笑骂:“江扬你个老混蛋,连这样大雨都预测不出来,以後少给我装‘神一样的长官’!”江扬舔舔嘴唇,整个人压在苏朝宇身上,手指从苏朝宇流畅的腰线一路滑下去:“是是,早知这种天气出不了海,昨夜我该把你留著做更有趣的运动才对。”说著还吻苏朝宇的鬓边耳廓,苏朝宇自然而然地回吻,两个人正缠绵,走廊里却传来脚步匆匆。
江扬和苏朝宇对看一眼,长官问:“他们会发现什麽?”“发动机完好无损,但是没有打火匣,储藏室完好无损,但是一滴汽油也没有。”苏朝宇窝在江扬怀里,像一只玩累了的心满意足的猫。
归心似箭的卓澜还是在早餐时间派人把假装睡懒觉的江扬叫到楼下去吃早餐,顺便商议归程事宜,苏朝宇则借口累了留在房间里。秦月朗和卢立本的脸色都不好,挂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卓澜也失了往日的丰韵,看起来很憔悴,而秦月翔则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只有江扬和苗真依然如初来时一样神清气爽。
早餐照样丰盛新鲜,但一桌子人都沈著脸,侍者不由加了十二分小心,窗外一个雷接著一个雷,黑衣的管家在楼梯旁边脱下湿漉漉的雨衣,低著头走进来,躬身汇报:“因为天气原因和机械故障,预计归程时间必须推迟,请夫人及诸位见谅。”
卓澜本就是最归心似箭的人,闻言不由变了脸色,叫过方方吩咐:“立刻联系救援,傍晚之前务必要出发!”
方方应了快步离去,管家面有难色,又回禀道:“大概因为雷电天气,岛上与外界的联络已经中断,暂时不能恢复。”
卓澜的不悦溢於言表,却碍於身份不能发作,便以征询的目光扫过秦月朗和江扬,琥珀色头发的指挥官早放下了刀叉,垂著头一副听凭长辈安排的乖巧模样,秦月朗则抿了口冰水笑道:“下雨天留客,怕是天意。”卢立本立刻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俗谚说,“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秦月朗这话,分明是暗讽卓澜不顾天气危险,偏要立刻归程。
卓澜自然是明白的,表面上努力维持著不露声色,正要说些场面话,餐厅顶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突然黯淡下来,四周的壁灯更是瞬间熄灭的干干净净,只有那只古老的大壁炉,劈啪劈啪地吐著橙色的火焰,衬著窗外暴风骤雨,更显气氛诡异。
管家也变了脸色,顾不得礼节,交代了一句就立刻带著侍从往外冲,方方已经急匆匆地回来,躬身对卓澜说:“整座古堡已经断电,无线电信号发射装备失灵,刚刚拿著守备室的钥匙去检查总闸,但是……”
“但是什麽?”秦月翔本来对多留一天并无意见,却被这种诡异的气氛弄得气恼又担心,何况卓澜的脸色煞白,看著令人心惊。
“安全锁无法打开。”方方恭谨地回答,“奇怪的是,到达古堡前曾对这里进行过细致的安全检查,当时属下确实曾经用这串钥匙,开门进入过守备室的闸间。”
卓澜死死咬住了嘴唇,这是继两次闹鬼事件以後的第三次灵异事件,似乎冥冥中确实有那麽一种力量,将她死死固定在这片不祥的土地上,她的呼吸变得很急促,紧紧攥住了儿子的手腕。
“可以暴力破解麽?”江扬忽然抬起头问,眉头微蹙,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好奇又像是恐惧。
“不可能。”方方回答,“老式的古堡采用铸铁闸门,如果没有钥匙,必须使用大型切割设备才能打开。”
一时间众人无语,卢立本当先站起来,要求与管家一道去探明情况,接著苗真说冷,让秦月朗陪著去楼上拿披肩,顺便把一个人躺著的艾菲嫂子接到楼下与大家一处坐著。连方方都因为要去楼上拿卓澜常服的安神丹和嗅盐快步离开,偌大的厅堂里只剩江扬与卓澜母子对坐,他便也站起来,说不放心苏朝宇,也要去把他叫下来,卓澜已经没了任何脾气,自然挥手随他,江扬深深施了一礼便快步上楼。
他住的五层安安静静,窗帘一律放得很低,断电的状况下便显得十分晦暗,江扬走了几步,立刻察觉到身後有人,猛然转身,只见楼梯转角处有一人影,垂首而立,似是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