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双生花开如荼·上作者:鸾子
第5节
假装没听到程潜在后边暗暗的一句“哟安仁艳福不浅哦”,我向姬绥干笑道:“记得记得,果真是个温良的小姐。”不看柳容姬脸蛋上明艳的红晕,又道,“那么安仁就先辞了,安仁还与程潜兄有一盘棋局未了。”
之后又与程潜谈了一会儿棋,绕得我头有点重,我于是丢给他一张黑子迫境的残败棋局,告诉他只有一个解。程潜果真不负棋痴的称号,拿着那张黄纸便蹲到一边绞脑汁去了。的确只有一个解,那就是白子的覆灭,不知道程潜知晓这件事后会不会来与我拼命,反正今晚是安静了。
突然满楼烛火熄灭,楼内顿时一片漆黑,一阵阵女子的惊叫传来。我赶紧摸着一旁的椅子坐了下去,被恐慌的女人们扑倒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一只手突然在黑暗中抓住了我,接着楼阁正中的舞台四角的黄金柱栏上的烛火同时亮起,将漆黑的楼阁照得通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四处乱跑的女人们略略安静下来。我借着光看清了一边拉着我的人,满身酒气的绿袍男人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醉醺醺地凑近我说:“嘘,马上就开始了。我跟你说过的,倾世美人啊。”
我看着王昆欠兮兮的脸,在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之前,丝竹的乐律突然变了,从宴会的笙歌袅袅变得有些凄婉决断,似乎还有筑的音调加入进来,这个歌舞升平的楼中宴突然变得沉静哀凉了几分。然后一抹华丽的紫色掠入我的视线,那一刻,有光撕破了我的世界,那么明媚却那么刺眼……要把阴暗里的蛾子,烧成灰烬。
紫色的绫绸几乎充满了整个舞台,流动着、舞蹈着,像是生命。
在漫漫紫绫间,一个纤细的身影隐隐闪现,流动着艳色光泽的长发翩飞飘舞,淡紫色滚银边的裹身裙裾飞扬。舞步诡异,却美得惊艳整个闫雾楼,在众人的屏息中,那一条条华丽轻薄的紫绫、一步步轻盈的脚步变换、一个个利落凌厉的旋转,当真是倾世乱世、翩若惊鸿。
“看吧。”我听到一边王昆有些僵硬的无意识的叹息,只感觉目光追随着舞台中那个人影,脑中无法思考。
那张脸……那张脸!
线条精致得淋漓尽致的轮廓,妖娆上挑美艳不可方物的眼眸,眉间一滴殷红的泪。
绝世妖容,祸乱天下。
当真是倾城亡国。
当我完全被震得无法动弹的当口,却见得那双足以颠覆任何王朝的眼眸向我这边扫来,那其中充斥着浓稠深湛的爱恨纠结,却又仿佛繁芜得空无一物!我与那双眼睛遥遥对视,只感觉整个内在都融化掉了。
我想若不是当今的皇帝是个药石无医的白痴,若不是秦皇后在殿堂上一手遮天,这美人掀起的波澜,可远不止前朝的妲己褒姒可比。
此时的我们不知道,这支来自天上的霓裳舞被一旁某个对舞蹈有几分天资的小婢女学了三分去,后来经过代代传承,承到有个杨姓女子身上,在王朝盛世帝王跟前跳了一支粗浅的天上霓裳羽衣。后世杨妃,一舞便倾覆了天下。
便可想象,此时此刻,凭我笨嘴拙舌,穷尽技艺描述出的这支舞,到底是有多么……惊艳凡世!
此时此刻,我能够知晓的是,这支舞,这束光,在阴影中的蛾子黑暗的一生的梦里,是永远不会淡去了。
马车快要驶到隋府门口了我还仍旧有些恍惚,连道路上多出了几个人都没有察觉。直到车夫勒马颠簸,我才探头看清了到路口那几个身披铠甲的身影,以及领头的一个身形佝偻笑容猥琐的人。
“隋公子,我们娘娘有请。”那形容猥琐的太监走上前几步,向我笑得露出一口金牙。
我心底一凉。
“好说好说。”我探身拉了那太监的手,顺势塞过去一块金元,笑道,“劳烦公公了,公公要不上来歇会儿?安仁坐了许久,正想下去走走。”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我们这些贱骨头哪能乘车啊!隋公子您快坐好快坐好,还请快些移步,娘娘还候着哩。”看着太监快烂掉了的笑容,我也笑回去,跟车夫交代了句就顺着太监的一股劲坐回了车里,最后说了句:“那当真是劳烦公公了。”拉严了帘子,不再开口。
马车不能驶入皇宫,后来我随太监和一帮子铁甲侍卫走进了那深深宫城,活生生的万家灯火被甩在身后。
我是在全部侍者都退下之后只身一人进入宋朱宫的。
在夜中的皇宫里走得有些久了,一进入那富丽堂皇的宫殿我只觉得光亮要把我眼睛都刺瞎。大红色雕着凤舞九天的巨柱撑着金碧辉煌的穹顶,价值斐然的雕塑宝石摆满了大殿,在琳琅满目的琉璃宝石间,耀耀黄金凤座之上,凌然端坐着一个短小而黑的妇人。
华丽的装饰也掩不去的粗陋,妇人的长相经过多番修饰也仍旧只能称作丑而苍老。可是那又怎样?不管她再怎么丑陋,美名也仍旧能淹没她;不管她再怎么残暴,也有无数人为她辩解那是在诛杀叛党;不管她再怎么荒淫,所有人也都说那只是为了她的身心健康。
因为她是秦南风,手握整个王朝权与力的女人。
所以丑陋如她,也能自信而高傲地勾出一抹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道:“带隋公子沐浴。”
当我扑着一身香粉被送进那间几乎与我房间一样大的大床上,看到床头的秦南风时,只感觉要把晚上宴会上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粉红色轻薄若无的纱幔披在那短小而粗鄙妇人身上,隐隐约约显出妇人些许臃肿的身材。华丽的金粉描出上挑的眼线,红唇艳艳。
这是集结了所有庸俗、可笑于一身么?
“真是如花般美好的男子啊。”秦南风的目光□□裸地扫过我浑身上下,有些神往地道,“让我想起了我的青年时代,时光流年转头成空啊。”
“能看出娘娘您年轻时的国色天香。”我矜持地笑笑。
她向我招招手,如豆的眼睛该死地迷乱起来:“过来些……阿岳,我这样叫你可好?”
“随娘娘喜欢。”我在质感如水的华丽锦绸上爬过,跪到秦南风面前。
“就是啊,要是他们都像你一样多好?”秦南风伸手触摸我的身体,从脸颊到颈脖到胸膛再到大腿内侧。我原本只搭着一件穿了等于没穿的肉色丝衣,这下被她脱得□□,我需得死死咬着牙才能不让肌肉绷起来,又听着她道:“啊,阿岳,若我能在更年轻更美的时候遇到你该有多好。”
然后那黑黝黝的一坨就扑了上来!我双眼一闭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嘴唇被吻住,恶俗浓郁的熏香熏得我真的想吐。我攥紧双手僵硬地支撑着腰身,打定主意来个管你怎么着我自岿然不动。
“阿岳,睁开眼,看看我。”秦南风在我耳边呵气若兰,双手一直在我身上摩擦。要命的是,被她摸过的地方都燃起一阵火热,看来是刚才泡花瓣澡的时候捏着鼻子喝下的那碗药的效果到了。
我认命地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想的是要不把这房中暧昧的烛火全吹了,要么就伸手干脆点把眼睛戳瞎。
“阿岳,你是有点紧张么?这么沉默。”我看到秦南风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倏然间笑颜如花道,“娘娘您太高贵,小人怕亵了娘娘凤体……如果娘娘不嫌弃,那小人……”
秦南风又笑开了,仰面倒下去将我一拉,我便压到了她身上。她伸手捧住了我的脸又是密密麻麻一阵狂吻,我的小伙伴很不给力地抬起了头,碰到了她的大腿根,她一瞬间被点燃了似的,挺起腰就往我身上撞,黝黑的面庞上泛起粉红。在来宋朱宫之前我就清晰地晓得今晚会发生什么,但此刻我还真的没怎么准备好,为了掩饰下身的尴尬,我低头咬住秦南风的耳垂,用力地舔舐,惹得秦南风一阵□□的□□,她抱住我的头,下身的扭动更为剧烈。
我从她的耳垂吻下去,颈脖、胸口、小腹,再向下……我微微撑起身喘息。
“阿岳……阿岳……你来吧……”秦南风突然疯狂地扯我的头发,我看着眼前的粉红柔软,感觉手掌间一痛,知道是用力过猛出血了。“阿岳……”秦南风直接坐起来将我的头抱在怀中,双手疯狂地搓我的侧脸,我心一横,咬牙低下头去。
一股大力突然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提了起来,随即后背贴上一个高大的身体。我回头,看到男子深邃的眉目在飘忽的烛火中明灭不定。
与宴会上见到的纨绔少爷不同,他一头已变为墨绿色的长发高高束起,月白色纹有青花瓷条纹的长袍在烛火中染出温柔的橘黄色,少了几分遥远清冷,一双墨绿色的眼眸暗潮汹涌。
“哟,司马大少爷驾临啊,未有迎接还请见谅。”我冷冷地瞧着他。
“阿虞,我说了,叫我止青。”他低头坦坦荡荡地扫视了我全身,轻笑,“瞧你多美啊,阿虞。”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尚且精神的小伙伴,赶忙侧过身去,没好气地说道:“司马大少爷,你放着宴会上的美人们不管,就这么夜闯皇宫真的好么?”
“所以,你刚刚和那个女人滚在一起是为了报复我么?”他抓起我一缕鬓发,放到鼻尖轻轻嗅闻。他别扭地抬眼看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好玩么?”
“滚!谁管你!被皇后娘娘宠幸是我的……”说着说着我反应过来,我现在还身在宋朱宫皇后寝殿中,连忙回头去看床上的女人。
“啊……嗯……”只见那黑而短的妇人正用一根活络筋脉的晶莹剔透的牛角骨往自己的身体里□□,口中发出□□的笑声和□□,□□流出的液体亮晶晶地反着光。晋朝独揽大权的秦南风此刻在桃红色的鲜艳大床上旁若无人地滚动着,叫喊着,淋漓尽致地展现出自己的丑陋和肮脏的欲望。
我觉得胃一紧,恶心得想吐。
“阿岳……你好美……”女人诡异地望着某一处虚空,眼神深情得要滴出水来。
我呆了半晌,震撼地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我和你说过的,阿虞,我是神仙啊。”他笑着说。
我看着他如玉的面容在烛火中明灭,却渐渐看不清楚了。
眼前发黑,呼吸困难。火热的欲望撕扯着我的身体,像是滚烫的火从下身一直烧到了头顶。
☆、如泪
在我迷迷糊糊将将要睡着的时候,有人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微微撑开眼,看到止青一张俊朗如玉的脸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色泽,问道:“怎么了?”
他低头来看我,柔和一笑,像极了初见的那一面时月白风清:“没事,你睡吧,我待会儿帮你洗理洗理。”说着就跨出门去。
门口候着的婢女见到我们二人,鞠了一礼,引路起来。
我恍惚看见他精致得无懈可击的下巴线条,突然又想起了在遇到他之前的日子。
不为自己活着,只能作为无名者死去。在外过着富丽奢靡的生活,回到府邸只能藏身秘苑不被人看见。我不怪哥哥,我们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平分着隋岳的人生。哥哥虽是正身,但当我在外时他也就成了影子,这对他也是不公的。我们都没有完整的生命也从未想过改变,因我们信这一切皆是天命。
我一直接受着,我是这世上的另一个隋安仁。
如果没有遇到止青,我想可能我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但是我遇到他了。
他唤我阿虞,知晓我爱吃的是绯鲤而不是癸鲢,清楚我喜爱的不是围棋而是乐律。于是他为我烹饪为我吹埙弹筝,让我在麻木平淡中终于又想起了,我是隋虞,并不是隋岳隋安仁。
想到这里时我感到周身一热,整个人被泡进了温热的水里。原来是在我走神间已经到了沐浴池了。
我四周环顾了一圈,就是在侍奉秦南风前来过一回的地方,第二次再来,还是又忍不住叹一番,这宋朱宫中的浴池,当真是比隋府正堂还要宽阔华丽,真真是奢靡之至。就算是故地重游,也少不得让我惊叹一番。
宽阔宛如湖泊的浴池,池边纹的是华丽的黄金凤鸾,热水从白玉和翡翠雕塑成的假山间流出来,透明的水面上漂满花瓣,整个空间白气氤氲。哗啦水声,后背便挨上了个温玉般的身体,是止青也下来了。他温柔地伸手揽住我,让我靠在他身上,低头来细细地吻我的侧脸。
我侧头回应他的吻,伸出舌去与他的细腻地交缠在一起。吻到忘情时,他的手突然又侵入了我的隐秘地,在我身体里轻轻搅弄。我反射性地一弓身,便开始推他。
开玩笑,还来?还来我这些天可能就要卧卧床了。
“别闹,要弄出来,留在里面会难受。”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我的头,动作不停,却更加轻柔温和。
哎呀,误会了。
我红着脸靠在他怀里,偷偷瞄他的脸。他的睫毛真的好黑好长,并不翘,而是直直的,在他垂眸的时候几乎掩住了他的一半眼睛,显得那双眼更加深邃和温柔。精致的线条勾勒着完美的侧脸,在这仙境般的白气中浑然天成。我心一热,开口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却没有回答。
“这世间千千万万人,你既是神仙,又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再也压不住心头那枚小火苗,任它就这样烧成熊熊燎原大火也很好,我抱住他的颈脖,热情主动地亲吻舔咬他的耳垂和下颚。但他突然双手捧住我的脸将我的吻打断,迫使我与他对视。
我一眼望进那两汪墨绿幽深的潭水,微微颤抖着,像是激动又像是哀切。毫无由来的,我感动一股决绝的、莫大的悲伤将我吞噬。
其实我也就是想听听他开口说些那一类话而已,却没想到会看到他这般触动的神情。我有点怕了,想开口打趣圆场,他却在先开口道:
“不管有多少世间,有多少人,却也只有一个你。”
他柔柔地笑着,那笑容我看在眼里,只觉得好像看见了分隐晦的苦涩,虽然听到了心底想听的那类话,却宁愿没有问过。
我小心地靠近他,试探性地触碰他的唇。他静静地敛眸看我,眼底幽深。看他毫无动作,我又对刚刚引他想起一些他的伤心事感到有些愧疚,才小心翼翼地吻实了。
“阿虞,你可真坏。”简短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来,我一时没有听懂,尽心去尝他口中的滋味了,后来反应过来,只感到下面被什么东西顶着,有些烫人。
“好了……我们上去吧,我觉得洗好了。”我干笑着退了几步,转身就往岸上爬。
他一把把我拉了下去,水花四溅。
在温暖的热水里他又轻而易举地精神起来,扶着我的腰前前后后又做了几次。他的灼热仍旧留在我身体里,俯身密密麻麻亲吻我脸颊,我看着华丽浴池中灿烂辉煌的光亮,灯火在跳跃,世界阵阵天旋地转天昏地暗,我却作死得觉着,很圆满。
醒来时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挂着绿色床帘的楠木床梁,阳光被厚重的窗纸阻挡在外。
我环顾了一圈,屋内除我之外空无一人。脑袋有点重,我试探性地撑起身来,却在下一刻软软无力倒下,感觉从腰开始的下身麻木得不像我自己的了。
该死的。
后来又昏昏沉沉地躺了不知多久,感觉自己好像一直沉浮在一个又一个梦境中,无法切身坠入又无法抽身而出,始终是个半梦半醒的状况。梦里出现最多的是一双眼睛,神采飞扬,稠红如血。
我一直瞅着那双眼眸,瞅着瞅着就梦境就黑了。然后就醒了。
这次醒来下身仍旧刺痛得厉害,但到底是有知觉了。侧头看看浸透厚重窗纸的阳光,怕正是日头最毒的当午。
即便是在隋府,知晓我的存在的现下还活着的也不过五数,除了哥哥就是些老不死,连大管家也是不知道的。于是,若是我倒下了,除非哥哥得空,断然是不会有谁来照看的。
此刻我已是饥肠辘辘,口干舌燥,这还能忍耐,不过我知晓哥哥今晚会与王昆程潜那些个人聚一聚,我须得将昨日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告知于他,才好不穿帮。而为了秘苑真正隐秘,我与哥哥大多是不会在秘苑附近交换身份的,不是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同时出现在秘苑。若哪一个在某时失约,另一人是要在外界撑着隋岳的名头过着三五天的。我曾经想过,若是哪日我不幸死在这房中,那必定也要等尸体都发烂发臭了才会有人发现。
于是我咬牙下得床去,忍着疲软走出秘苑,感觉腰都要折断似的。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不知哥哥还会不会在。
我走到府中后院少有人来的假山碧云池,远远看见那绿柳间朱红色的凉亭,无人在坐,哥哥怕是已经离去了。看来我需得先回秘苑,再计较计较,小心不被人看到。
我正转身,却听到假山后传出一声呼唤:“止青……”
我停下来。那熟悉的声音晴朗好听,却宛如闷棍当头砸下,直叫我有几分眼冒金星。
我循声过去,待见着假山群里的那两人,便将身子掩在嶙峋的乱石后,冷冷瞧着。
一个卓然如翠竹的身姿吊腿坐在不高的青石上,一头墨绿长发高高扎起,纹有青花的白色玄袍一尘不染。另一身着蓝袍的人影静立石下,背影修长,一头温润如墨玉的长发垂下。
真是极漂亮的两个人。我淡淡地想。
“你必是天上下来的。”蓝袍人说。
在看到他的背影之前我就知晓他是谁,却又不信。此番明明白白听他开口,无奈只能信了。
止青是正对我的,不过我见得着他他却未必见得着我。我远远看着他俯下身去亲吻了蓝袍人,长久都没有分开。
心口一阵刺痛,当我回神之后感觉到我自个儿僵硬的脸颊居然有点麻,正在笑。
只见那两人长久后分离,止青抚上蓝袍人的脸,声线温和,视线却迷离:
“隋岳,你知道么?你的这张脸啊,可是上天的恩赐。”
蓝袍人垫脚上去投怀送抱,之后又是长久的亲吻。
我僵立原地,几乎无法思考。直到那蓝袍人离去,我也仍旧毫无松动的宛如木石般杵在那冰冷的假山后。
“没想到昨夜那般,你却还能起来走动。身子还好么?”
我抬眼看着转瞬间已近在眼前的男子那双墨绿色的、暗潮翻滚的眼眸,僵硬地后退了两步,扯出一抹笑,不说话,倔强地凝视他的眼睛。
他静静地与我对视了一会儿,伸手就要来抱我。我炸毛般又退后几步,动作太快使得腿一软,就要跪了下去。他迅速地将我揽住,我再用力将他甩开。
“阿虞。”他唤了声,敛下视线,却没了下文。
有好一会儿,我与他之间都只有呼吸的声音。
“止青……我只要你真心实意地告诉我一句。你眼中看到的,到底是不是我隋虞?你说你等待的、找寻的人,是不是我隋虞?还是……也是和那些人一样,找的都只是隋岳隋安仁?”忍不住了,我冷冷地开口,连我自己都惊愕于我声线的冷淡。但是我知道,在我平静地与他对视的这个时刻,我心中是有什么脆弱无比的东西在期待、等待着的,等他说出的话,来保存或者摧毁。
“不是他。”在屏息的寂静中,他说。
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呢?不是隋安仁,却也不是我隋虞,是么?
下一刻他将我拥入怀中,我没能躲开。接下来他低下头来吻我,我看着他墨绿的深邃的瞳孔,无由来地感觉到那之中弥散着的巨大的悲伤……悲伤得就像要死掉了似的。
我推开他,转身逃跑。
他若想追上我那是易如反掌。我心中想,若是他在这时强迫我做任何事,那便没有余地,我与他也就这样了。
可是他没有追上来。
跌跌撞撞地回到秘苑,倚着床梁恍惚一靠就是一下午。直到天边铺满血色烟霞,暮色低垂时,寂静如死的秘苑才终于迎来了一点活动的生气。
隋岳踏着一地残阳而来,天边的夕日将他的蓝袍染出诡异的绛紫色。他的脸笼罩在逆光的阴影里,半明半暗间却能隐隐瞧出轮廓来,讽刺般与我如出一辙。
我静静观他进得屋来,却见他面色灰黑,明显隐忍着极大的怒气。我不明就里,倦倦地继续靠着,动也不动。现下我是真的不怎么想理会他。哪知我这般情貌,落在他眼里,生生就投下一枚火种,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知道错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尾音都有些震破,“知道错了也还是做了,小虞,你太让我失望了……如今这番,你做了的事,你要怎么当?!”
我仍旧不知来龙去脉,却也一下子火气冲上头顶。
“我做了什么?该问你做了什么吧!”然而我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又继续说:“如今世人都知秦南风的荒淫无道,恶后侵政王朝危矣,你却……你却……你如何能够作出、作出那样的事!你知不知道现外面盛传的、盛传的是什么?!”
脑中轰然一声!
我站起身来开口笑骂:“隋安仁,你委实太可笑了些。”
一下午没有动作,我这一站起眼前一阵昏黑,我伸手扶住床框,继续道:“最危急的宴我替你赴,最虚伪的笑我替你笑,最龌龊的事我替你做……所以你能够纯洁无辜。如今你到这里来叫嚣什么?你怕了,你怕天下人的指责却不能将我推出?你不是该最清楚么?违逆秦南风是什么下场?嗯?那你告诉我怎么做?拖着你拖着整个隋家带着忠烈的美名全然毁灭么?秦南风的确恶心荒淫,但那也是我触碰的,我该恶心的,你在这里的立场又是什么?!”
这一番话说下来我剧烈地喘息,感觉心脏收紧阵痛。
从来没有这样与他说过话。
在曲阳山中的日子里,我的世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就是我的孪生哥哥隋安仁。每隔一段时间隋安仁都会被送来几天,与我处在一处,好让我模仿他的一举一动,以便日后真正成为他。
那时候我最期待的日子就是他来的前几日,最快乐的是他与我在一起的那几日,最伤心的是他刚离开的那几日。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就是生生拧断我命运的人,我只知道这个与我一模一样的哥哥是我的伙伴我的兄弟,他待我很好很好,每次会偷偷带一些“外面”的玩意儿进来那灰色的囚笼。纵使生得一模一样,我每次看到他在阳光下温和漂亮的笑颜,都觉得是我无法触及的。
到后来我真的成为了他的影子,他照样待我如初。于是我敬爱他,我做尽阴影中的肮脏之事,保他一世清明。我没有怨恨过,我堕入阴影,只为了成就他的光明,我只望有一天,能够在阳光下坦坦荡荡地与他站在一起,我那容光万丈的兄长啊。
看着几步之外隋岳微怔的脸,我心底暗暗叹息。虽不愿承认,我也知道这心中翻搅的冲动,是为谁而动。
呵,止青。我居然会因为你,与我爱慕着的兄长这样针锋相对呢。
“小虞……是我不好。”
他突然紧紧抱住我,肩膀僵硬微微颤抖。
因的是胸中翻滚疼痛的混沌感,我不想与他多说,片刻后推开他,将袖中的信纸拿给他,说这是昨日“隋岳”与其他人做的、说的一切,直到被召入皇宫为止。
我与他同样黯然的眸子对视半响,心笑道:真是可悲的天命呵。
☆、璀璨
隋岳让我这段时间呆在秘苑中,外界之事他会处理。我本也不想掺和那些舆论纠缠风言风语,便也乐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