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花劫作者:宁远
第13节
远处红光照天,她一眼认出是自家姐姐在与人做生死之斗。宴无台眼中原本弥漫的春情也被随之而来的巨响击退,挺身而起忧心道:“出了什么事?”
梧千双打了声叹:“怪我一时任性,只怕与灵狐一族的梁子是要结下了。”
两人整理一番,匆忙往山顶而去,却见梧玉楼手上血珠还不停的落下,原本愤怒的浪涛消失不见,连同恶灵与凶兽也一并沉入地底。封灵阵被破,阿姆的法杖之上也被虹姬劈出一跳裂缝,梧玉楼失了血色的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看着含着一口血的阿姆道:“阁下若再不疗伤,只怕是要重入轮回之路,那就真成了晚辈的罪过。”
“巫门贼女!休要口出狂言!”五位长老本就被幻境的缺口震出一身内伤,可见阿姆被辱心中愤懑,合力放出全部妖力拼力一搏。
“长姐,莫要再打了,趁此时机我们走!”梧千双长鞭凌空划出一个圆罩挡在梧玉楼面前,牵着宴无台飞掠向幻境缺口。
躲在一旁看了许久热闹的幻真,一见宴无台与梧千双的身影,赶忙丢掉手里的白薯,高声喊着:“表姐!表姐夫!等等我啊!”飞身追了上去。
☆、第59章今天不逃了
五位长老一击不成,已是无力再追。见阿姆脚下不稳打了个晃,赶紧上前扶住,阿姆却再也撑不住的喷出一口血来,恨声道:“罢了!罢了!我们灵狐一族已经等了十万年,便不怕再等个十万年!”说完将手中法杖置于封印处,封起幻境缺口,再度将封印加固。此举耗尽阿姆全部修为,加之此前梧玉楼破阵时所遭受的重创,阿姆加固完封印之后念了句:“老身老了,不中用了。实在是太累了,你们要好好辅佐樱灵,不要让她再胡闹。”
五位长老摸着眼泪应着,随后阿姆的头便垂了下去,双眼也再未睁开过。
灵狐一族再次沉寂于妖界之中,此前鬼口之中通道也被一并封了起来。
原本是想要到簋市之中修养生息,却不想,簋市之中也是一片杂乱废墟。玄翎一杆长枪正与牛家三兄妹唤出的赤面青眼巨牛打得不可开交,初息被护在仙罩中满目忧心焦急。
梧玉楼对着身后假面道:“将炽元丹带上,我们回傲君山去,有炽元丹在手说不准可能护得巫门平安。”
梧千双拦了假面一下,对梧玉楼道:“长姐莫急,炽元丹一事既然已经引得神鸟凤凰现身,我们巫门最好不要再插手。与神界结怨于巫门百害而无一益,况且这炽元丹与桃花小妖之间到底有何玄妙长姐可曾想过?不若卖这位神君一个人情,来日说不准更有利于我们巫门度过劫厄。”
梧玉楼看了战况一眼,略有些疲惫的垂眼道:“也罢,这三人断不是凤凰的对手。”她凑近一步在梧千双的耳边道:“莫要忘了你此前说过的话,我在傲君山等你。若再敢诳我,别怪我剥了你那小贱妖的树皮!”
梧千双十分乖巧地应了声好,目送梧玉楼等人离去。听得幻真哎呦了一声,转目过去看见玄翎□□一挑翻身后再刺出直中巨牛眉心之处,而牛氏三兄妹却趁此机会想要夺炽元丹而逃。
“你护着你表姐。”梧千双嘱咐了一句后,长鞭一甩将牛瑛给拦了下来。
“哪里来的混账敢挡老娘的路!”牛瑛秀眉倒竖,斜目一瞪之后愣了片刻,疑惑道:“巫门的人?”
牛礼、牛成二人一脸不耐地正要说什么,玄翎已经提着苍穹杀了一记回马枪,凤翎化出无数烈焰凤鸟袭向三人。
三人躲闪之中,抽出各自兵器与玄翎的苍穹对上,既然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拼出个你死我活,三人便使出浑身解数与玄翎死战。
一场恶斗耗时已久,玄翎顾忌初息的安危不愿使出全力,却叫牛氏三兄妹寻到了可乘之机。牛成与牛礼互相使了个颜色,趁着玄翎反手一□□向牛瑛的瞬间,原本倒地的赤面巨牛又还魂回来,嘶吼一声朝着护着初息的仙罩撞了过去。
玄翎眉间一紧回身躲开牛礼刺来的画戟,腾空攀上巨牛头顶徒手拉住牛角竟硬生生地将牛头拉去另一方向,与此同时苍穹毫不客气猛地刺入牛颈。
见她长枪此时不应手,梧千双抬手取来宴无台的十二琈玉剑,正想要送过去的时候巨牛发狂,而牛氏三兄妹趁此时机从另外三个方向攻过来。
玄翎长枪还未来得及拔出,梧千双刚道了句小心,只见玄翎错身掰断牛角当做武器挡住牛礼的攻势,翻身躲开牛成的一击,长腿横扫踢中牛瑛小腹。
巨牛狂怒之下失控再度顶向仙罩,玄翎来不及将初息挪开,只能回身挡在罩前,牛角直刺进她肩头。
躲在仙罩里的初息看得清晰,从头到脚只觉得血都瞬间冷透,一颗心犹如被人攥紧,慌张拍打着仙罩喊道:“不要——!住手!”
玄翎面不改色,指尖凝起仙力挡住巨牛之时,梧千双手持十二琈玉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牛头,回身想要挡住牛家三兄妹补上来的一击。只是三位炼体期同时发难,梧千双封印不解只能勉力接住这一击,背上鞭伤再度绽开,鲜血浸透里衣,而玄翎也再度被波及,肩头的伤口喷出鲜血,将仙罩染了个血红。
玄翎的血在初息面前缓缓滑落,初息发滞的双瞳孔剧烈收缩,被一层薄雾似的光影笼罩。
宴无台在一旁瞧得心疼,想要上前帮梧千双一把,被幻真死死拽住:“表姐,你不要冲动!你过去只会给表姐夫添乱的!”
宴无台不满地回头瞪了幻真一眼,见她突然惊恐地瞪大眼睛,未等回头,被幻真拉住手臂一扯,回过身时佛莲刺绽开酝出屏障。
幽暗的夜色静谧地听不到一丝声音,玄月被云层遮去,而原本浮在空中的椒灵不知何时都慢慢游向依然毫发无损的山樱树旁。缝隙里她瞧见被护在仙罩里的初息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双目无神焦点涣散,表情里却含着一层薄怒,周身浮着炫目金光的天罡之气。
玄翎原本气定神闲的神情如被利器劈开,露出茫然与震惊后,此前在西镜赏物阁里翻看的妖书急速在她脑海中闪回,下一刻显出一个恍然的面容,眼中忽悲忽喜两种情绪交叠。她打了个虚晃,气息不稳地上前了两步又停住,似是在怕着什么。
一旁撑着剑的梧千双视线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轮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初息无知无觉,额间凤翎印记在她抬起头时隐的只留一个轮廓,随着她手臂横起五指张开,长空东极处划出一抹金光潮鸣电掣已定于她掌间。三尺青锋透出微微冷辉,刃如秋霜令人觉出萧杀之气。离着她最近之处便是团聚于山樱树旁的一堆椒灵,明明已是死物却仍有意识地颤抖起来。
牛氏三兄妹亦是被这莫名而来的气息压迫得膝软,垂下手中兵器,颤抖地对视一眼,牛成战战兢兢道:“她难道是…难道是…”话未说完,被面无表情的初息反手扫来的剑气拦腰斩成两截。其他二牛亦没有反应时间,被扫了个稀烂。
三妖体内的妖丹被一团蓝光包裹腾出,幻真眼中精光一闪,面露喜色正要动手去夺之时,一直安静蛰伏的山樱生出无数细小鬼爪抢在她之前将那三枚妖丹连并此前的椒灵一起捉住。鬼爪发出桀桀的笑声将妖丹与椒灵带入树干之内,除了初息身上的一点天罡之气照出的光亮,整个簋市陷入寂静黑暗之中。
牛氏三兄妹死得匆忙,这一系列的变故更是令宴无台摸不准头脑。梧千双退回到她身旁,以十二琈玉剑护身为她解惑,“此树生在妖界本早就该生出灵识,只是鬼口每次打开都有妖灵依附于它的花叶中栖身。生出的一点灵识也被这些妖灵吞食,而簋市又是妖界之中最污浊之地,如此经年累月地吸食混浊之气为生,恐怕已是入了邪魔之道,我猜这满树妖灵反而被它控制当做了魂。原本这山樱想要立地成魔还得需个千儿八倍年的造化,只是今日平白叫她遇着三个渡劫期的妖丹相助,只怕此刻就要成魔了。”
幻真还对于错失三枚增长修为上等的妖丹顿足不已时,听到她表姐夫这一番言论,立即凑了过来:“妖界里竟能生出树魔?听闻魔界这几年人丁稀少,几家魔君的后院也都不□□稳,已是许久未有新丁出世。妖界生魔这事稀奇,倒是令我想起此前阙阴谷也有异象生出,而炽元丹临世本就是异数。你我都知,这四界之中无论哪个都无法逆天而行令人起死回生,就算是上神的金丹她灰飞烟灭也不会存留世间。若非这位东皇太一未死,便是有人做了什么逆天之事引出一场祸乱来,而四界异象横生便是前兆,表姐夫乃是巫门少主,幻真想就这个想法想表姐夫领个结论。”
幻真这一声声的表姐夫叫得梧千双很是受用,正点了个头准备与她说道一番这炽元丹与凤凰神鸟之间的一点儿秘辛之时,见得山樱树冠之上鬼影重重,此前细小鬼爪变得精壮,密密麻麻地布山樱枝干,远远望去令人头皮发麻。
鬼爪舞动发出风扫树叶时的沙沙声响,齐齐伸向立在树前地初息和她身后出神凝望的玄翎。
初息手间闪过几道光,众人还未看清之时地上已落了一地的鬼爪。山樱发出哀沉嘶吼,阴风大作生出许多黑紫色的瘴气出来,落在地上的鬼爪化成一滩滩的黑绿色的液体,风中夹着殷殷地哭泣之声与让人毛骨悚然地怪笑,细辩之下听见这山樱在说:“呵呵呵…原来是你…呵呵…”
是个女人的声音。
初息失神的双眼中露出一丝挣扎,眉心也微微皱起。
山樱上的断裂的鬼爪重生出来,树藤旋转着打出,趁着她出神的一刹迅猛攻来,在她身后的玄翎一跃而出,手中□□缠住树藤,指尖撵出一道火光飞耀地烧断树藤。
揽着初息要就想将她带离去一旁,初息手中利剑反而切上玄翎脖颈,一直将她逼退到坍塌的仅剩一般的石墙上抵住。玄翎脖子上被锋利的剑锋擦出一条血痕,许是闻到血的腥气,初息没有继续施力。冷然的面容上突然展开笑颜,道了一声:“玄翎。”下一刻面容突然松懈,身子发软下滑,手中宝剑与那一身天罡之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60章忆往昔再逃
玄翎接住初息软成一滩的身子,眼角因为极度压抑着情绪而泛红,紧紧地将初息搂在怀中,苍穹在身前划出一道火墙阻挡山樱锲而不舍涌来地树藤与鬼爪。
簋市疮痍的路面上现出一个涡轮样的洞口。鬼鸮拍击着翅膀从中飞出,发出粗哑深沉的哨音,令整个簋市越发的鬼气森森。原本张狂肆意的鬼爪突然静止了下来,备受惊吓似的悉数缩回了树皮之内。树藤也快速地团回到枝叶中藏好,山樱树回复成之前的样貌,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静静落着樱瓣。
洞口悠然走出一位青衫青年,青年唇红齿白生得一张好皮相,一双眼睛如盈盈秋水,含情脉脉。他手上拎着一个鸟笼煞是悠闲,扫了一眼被毁的七七八八的簋市,看到火墙之内的玄翎,笑了一声:“小凤凰,你要拆了妖界怎么也不叫上我?”
玄翎木然地看了青衫青年一眼,眼中神色动了动,急着开口却引来一阵急咳。撤掉火墙之后,哑着嗓子道:“子詹,你说我这个性子太急,遇事总爱强求,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因果。于佛禅之学上我一向是不怎么精益,但昔日你说的那套因果轮回我今日却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藏着没跟我说?”
名唤子詹的青衫青年全名阎子詹,身份尊贵乃是冥府之主,尊称冥君。
此人生就一身水灵皮囊,内里却是一肚子坏水且睚眦必报。如他所言,“拆了妖界”这事儿他可是先锋头阵。
冥府作为四界之一,本和妖界并无太大瓜葛,只是昔年还是冥府少君的阎子詹正值青葱年少,一张粉白面皮儿下还包裹着一颗单纯赤子心,秉着汲取百家之长的念头游学四界。走到妖界之时不曾想碰到那会儿正混账得不可方物的妖族尊主谢琅邪。
谢琅邪当时正从某个小妾的洞府里爬出来,喝得酩酊恍惚,一步三晃地靠在个池塘边儿喘着粗气儿。正好阎子詹也在这池塘边儿往水囊里装水,顺便洗了洗脸。醉眼朦胧的谢琅邪瞧着水边儿不知谁家的小娘一身细皮嫩肉,背影纤纤娇俏妩媚,腰肢柔软不堪盈握的模样顿时□□涌上灵台,强行将彼时修为法力都不及他的阎子詹按到在岸边亲吻揉捏。只是他喝的实在太醉,手掌才穿透里衣贴上阎子詹平坦的胸部,不满地抱怨了一句手感欠佳后便睡死在他身上。
年轻尚轻的阎子詹遭此羞辱恨不能立即死在当时,咬紧牙关浑浑噩噩地回到冥府在房里躲了几百年,再度从房里出来时便成了如今有几分阴郁的脾性。
如今四界中都晓得这位年轻冥君最忌讳别人称赞他容貌,而自他登位冥君之后便一直与妖界为敌,更是养了十万鬼兵在冥界日夜操练蓄势待发,只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将整个妖界都踏平以报当日谢琅邪给与他的羞辱。
六百年前谢琅邪与天界一战败走时,阎子詹曾带着五千精兵前往天界战场无量山下围截过他,却被狡猾的谢琅邪以六个分身给骗过,等将那些分身挫骨扬灰再回来时,谢琅邪早已遁走回到妖界,闭关于三界山中寻不到踪迹了。
说起阎子詹与玄翎之间的交情,得追溯到他二人都尚年幼时,被家中长辈送到宗祠礼学中教养的那五百年里。那时四界尚算太平,魔族安分守己,妖界生机盎然,人间正值盛世,老君闲来无事在瞻诸水榭开设了宗学,各族子弟若是有意均可前来学习。
玄翎作为家中最为年轻的小字辈自然被打包了送进宗学里进行启蒙教育,而当时的冥君觉得生得跟面团儿似的阎子詹太弱气,便将他丢来宗学这里先跟各族的子弟们聚在一处好好历练历练。
玄翎到水榭的当日凭着一杆木枪挡下了魔族少主朝阎子詹挥过来的拳头,从此便跟阎子詹成了发小儿一道长到五百多岁。
离了水榭之后,二人鲜少碰面。
那会儿阎子詹被谢琅邪羞辱,闭门不出时,玄翎还曾踏足过冥府去探望她,只不过一句“男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给原本见到故友生出几分活泼阎子詹气到脸色发青浑身发抖地将她赶了出去。
再见面时,已经过了一番沧海桑田之变,东皇太一以毕生神力平息封印了东皇钟消失于天地之间,自那时起四海之内各自陷入战乱补休之年,他赶到无量山时没能堵到谢琅邪,却看到自己那位一向不可一世的故友一副落魄像好不凄惨。
时至今日阎子詹尚能记得当时,自己曾劝过她:“东皇太一那是什么人物,主宰星辰之神,岂是那么容易灰飞烟灭?”
他也尚能记得当时一身战伤的玄翎双拳紧握双眼如同空洞地望着他反问:“子詹,那你说她去哪儿了呢?”
见一向气定神闲的发小成了这番可怜之状,阎子詹远目向战火尚未熄灭的灼灼云海……神族不同妖魔鬼人,没有今生来世之分,死了便是死了,如灯灭油枯再无转生的可能。他当时不忍好友蹉跎,便扯了个没谱的法子宽慰她道:“你知我冥府有样宝贝唤作结魄灯,可以收集人生前气泽结成魂魄,你或许可以拟着这个法子一试?说不准真能令东皇太一回来,你这样枯守在此地那才是全无希望。”
他只那么随便一说,却不想那时玄翎双拳里正握着东皇太一元神碎的四分五裂的炽元丹,而后还真是被她找来了可以聚合这炽元丹的神器。只是这炽元丹又为何落入妖界,这几百年里他一心操练十万鬼兵,并未去细究。
方才祈连山内的一场恶战冲击到荒废多年的鬼口,震得整个冥府都摇摇晃晃。正在望思台与几位判官议政的阎子詹查清原因之后得知玄翎正在妖界里与三个恶妖缠斗,诧异老友如何会混迹妖界之后蓦然想起六百年前的这桩事来。想着玄翎如今生出的执念大约也是由自己一番话而起,便想着去簋市那里再劝上一劝。顺便他也该收收这几百年里流窜到簋市之中的这些妖灵,便带了鬼鸮赶过来收魂。
果然进入鬼市第一眼便看见凤凰火烧得昏天暗地,若不是他了解自己故友的性子,真得以为她这是要准备涅槃重生。而她问自己的那句也足以见得她也同样了解自己,他确实瞒了点事情没有跟她说。
从无量山回来之后,阎子詹曾找昔日授业恩师打探过有关东皇太一的消息。
虽然老头一如既往地打着天机不可泄露的幌子跟自己绕圈儿,还是被青出于蓝的自己套出那么点儿□□。
那时天上地下的人都说东皇太一已经灰飞烟灭,消弭于四界,但听老君的意思,作为为数不多的上古诸神之一,都有一套以防万一的后路。
言下之意东皇太一应该是还活着,但她活在何处?却无人知晓,而作为曾经的妖皇,最有可能的便是重回妖界中来。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玄翎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此事尚未有眉目,免得让她空欢喜,若叫她自己发现岂不是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第二个原因他此生都不会让玄翎知道是因为自己一直记恨她当年那句男大十八变的言论。
此刻玄翎如六百年前一样跪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人。
阎子詹含笑瞧了她一眼,装作不懂地:“我有什么没跟你说?”
玄翎面露怒气:“阎子詹,你少要骗我,你一早便知道她没死。你看我伤感看我失魂落魄很有趣?”
阎子詹匆忙举起三根手指指天:“天地良心,我阎子詹怎么会是这种人!都是老师的错,老师他连我也一并骗了!”
玄翎冷眼横过去:“你若真不知情此刻便不会辩解,而是惊讶东皇太一还活着这桩事。”她将初息抱起要走,阎子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哎,小凤凰,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玄翎低头怀里毫无知觉的初息笑了笑:“找到所有的炽元丹,让她记起自己是谁,也让她记起我。”脸上笑容一滞:“我此前对她有些不太好,不知她会不会怪我。”有些忧心地转头看着阎子詹问道:“你已娶了家室,风月这方面总是比我有些经验,你若叫一人伤了心该做些什么才好?”
阎子詹沉吟了一番道:“大约,就是送些金银首饰之类的吧。不过,我瞧着你心上这位不像个喜好俗物的。”
玄翎闭上眼,再睁开,见怀里的人依旧,便道了一声“罢了”,告别之后,脚下轻点往天边而去。
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工夫,鬼鸮已经将山樱树上的妖灵啄了个干干净净,随着山樱树上的妖灵的离开,樱花和枝叶也一点点枯死,成了一棵光秃秃的死木。只是唯有木芯深处有一团黑影无论鬼鸮如何施力都拖拽不出来。
听见鬼鸮叫声阎子詹想起他来妖界收魂之事,将鬼鸮腹中的妖灵收入手掌大小的玲珑锁魂塔中后,又将塔口对准木芯中的黑影。黑影被锁魂塔吸成一条线拖到塔口时又猛地弹了回去将已经枯死的山樱树震成碎片,黑影在空中旋转了几个来回之后落在地上慢慢形成人形。未等阎子詹反应,极快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在一旁冷眼旁观了许久的梧千双此时叫了声不好,想要追上去的时候早已寻不到黑影的踪迹。忍不住扼腕捶手,阎子詹瞧了她一眼,道:“如何不好?”
梧千双一脸忧忡道:“冥君有所不知,你方才放走的或许是将来为祸四界的源头。”
☆、第61章抱一个再逃
恶战过后,积云散去。
夜空如洗,一轮弯月高悬天际,妖类残骸已经不见,斑斓星光熠熠,晚风徐徐吹散浊气。若非眼前这满目狼藉,仿佛方才的杀戮不曾存在。冥君收拾了此地妖灵之后,回了冥府。
梧千双回身看见宴无台面色有些青白,未等她开口询问,宴无台眼中透出冷意扭身要走。
“无台?”梧千双不明所以,赶忙上前扯住她的袖子将她拦住:“怎么好端端地又生气起来?”
宴无台抬手扯出她的钳制,方才看梧千双勉力与牛家兄妹一番周旋,几次命悬一线,让一旁只能看着的她如置冰窖。静了一会儿才出声:“梧少主一向能耐过人,连渡劫修为的牛家兄妹也能不眨眼地出手迎战。又何必在意我是否生气。”她抬眼看着梧千双,含着怒意,“你这样不爱惜自己谁的事都要插一手,我又何必为你挂心?不如回我的桃花谷,也免得整日里担惊受怕!”
梧千双恍然过来,柔声道:“我怎么会不爱惜自己,就算不为别的,为了你我也会保重自己,不会令你伤心。”说着往宴无台身上一靠,语气中透着三分求饶:“方才不觉得,这会儿背上的伤疼得紧。你让我抱一抱,缓缓这疼。”
宴无台又恨又无奈,梧千双每次都拿捏她心软这点,心中气恨未平,可看她确实透着一脸疲惫,背上伤口血流潺潺,嘴上没好气地:“方才那么勇猛,这会儿知道疼了?你可还能走?我们回巫行宫养伤。”手上却放轻了力道环住她的腰,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梧千双自然知道自家伴侣是何等心性,嘴上少有温柔,可到底还是懂得心疼人。只要稍微卖个乖便能得她眷顾。梧千双委委屈屈地在她肩头上蹭了蹭,娇声道:“走不动。”
宴无台道:“那你就呆在这儿,我自己回去。”
梧千双立刻抬起头来:“我还可以坚持坚持!”
在一旁望天的幻真捂着脸不想听不想看不想知道,觉得表姐夫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碎了一大角。
三日后,萧条的簋市又恢复昔日繁茂。因为之前炽元丹在此现世引得各方妖类络绎不绝,热闹场景竟比往日更盛。关于炽元丹的消息与凤凰玄翎的下落有人不惜花费重金打探。只是众说纷纭,那日战况最后如何生出七八种说法,且句句逼真,可惜经不起推敲。只有一人鱼族的小妖侍那日逃脱不及,被坍塌的房屋碎石压住,缝隙里瞧见原本被护在罩子里的炽元丹容器竟显出神威,不过一招就将渡劫期的牛家兄妹毙命。人鱼小妖侍心中振奋,原来炽元丹的威力如此之大,想到此前四殿下机缘巧合得到的炽元丹碎片,若能为四殿下所用,那三殿下和六殿下就再也不能欺负四殿下了。
不过话说回来,四殿下现在在哪儿?
那日,人鱼小妖侍随自家四殿下一路到这簋市中想要为陛下寿辰寻一个寿礼,却不想正好碰到牛家兄妹与凤凰的一场恶战,二人在混乱中走失。一晃三日过来,小妖侍还未寻得自家主子的踪迹,正发愁之际,眼尖地瞧见在人群中一抹亮色闪过,可不正是她快愁掉满头长发苦寻不得的四殿下吗!
簋市中街原本山樱所在的地方建起一座四方平台买卖起妖奴,万泉谷寒冰人鱼一族的四公主殿下百里青云正咬着一根糖葫芦看一个不足五尺的山精与一头黑熊争夺台上山桃小妖的热闹,两人拒不相让箭弩拔张地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
咬掉最后竹签上最后一颗红果的时候,小妖侍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紧紧地攥住她腰间飘带含泪喊道:“殿下!我终于找到你了!”
青云一看见自己的贴身侍女,脸上一乐伸手道:“你还有钱没有?我饿了三天了,只能吃些零嘴儿度日,现在就想吃个热乎的肉包子。”
小侍婢愣了一愣,随即点头,一边责怪自己让自家殿下饿了三天肚子一边从腰上的荷包里掏钱的功夫,听见人群中一女声清亮地嗓音笑道:“这山桃小妖生的这样水灵怎么能糟蹋在你们这种蠢物的手中,我芙蓉阁出金珠二十担买她契约。”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山桃妖不过出价百金,竟能引得芙蓉阁高价出手,山精与黑熊也都识趣地不与之相争。
百里青云哇了一声,叹道:“这女子当真是女中豪杰,不如我们跟她混吧?”
小妖侍梗了一梗,幽怨地:“殿下,注意身份。”
百里青云哈哈道:“我就是说说。”看着自称芙蓉阁女子身边的团子头小妖去跟商家换取契约后离去,灵光一闪地拍着小妖侍:“走!”
小妖侍见自家殿下真的追着那女子而去,急忙扯住她飘带苦口婆心地:“殿下不可!你身份尊贵,那女子来历不明,若生出歹心可如何是好!”
百里青云觉得自家小侍婢哪儿都挺好,就是太过于谨慎,无奈地解释:“我方才想起来,妖界中有位奇人名唤西镜,在不周山中设立芙蓉阁营生。想来就是刚才那位女豪杰了,这簋市之中的奇珍虽多,但比起芙蓉阁里的珍宝还是略逊一筹。父皇寿辰在即,若拿不出一个出挑的贺礼,我与母妃在宫中的日子岂不是更加难过?”
小妖侍赶紧点头放开自家殿下,一同往女子所去的方向追去。
百里青云猜得没错,方才二十担金珠买下山桃妖的正是西镜本人。
芙蓉阁此前遭遇重创,花娘死伤过半,她此次下山一来是挑选一些好的货色填充芙蓉阁,二来是打探初息的下落。却不想,有人抢先一步将初息从虎妖手中带走,更想不到的是这人竟是天界的神君凤凰。而此前芙蓉阁中种种,以及那位神秘又古怪的苍玉君令她更是心中生疑,亲自往东泽去探了一眼。只隔着汹涌浪涛远远地望了一眼,绿地之中有仙气氤氲难以穿过。她又去几位曾经与东泽苍玉打过照面的前辈处打探了一番,几位前辈口中所述的苍玉君虽然也是清冷古怪,但眉眼相貌与自己派人请来的这位‘苍玉’决然不同,忍不住冷笑,好一个凤凰神鸟,此前自己被她摆了一道,这次一定不会再放任她抢走自己的东西。
玄翎抱着初息走了三日,这三日她沉在忽悲忽喜的情绪里不能自已,一刻是六百年前这人在天池旁温柔含笑地唤她小凤凰的样子,一刻是她冲向东皇钟的怒火前要自己等她回来时的深情一吻,一刻又是她在芙蓉阁时拼命解释的一脸焦急,而最让玄翎难过自责的是通往簋市的山洞里她客气疏离的一笑。
她找了六百年,等了六百年,悔了六百年,却没有认出她来。于芙蓉阁内找到的妖书记载关于东皇太一至降世以来的所有记录早也被玄翎牢记于心,竟没有深想那妖书中称东皇太一年幼时秉性纯良,好善于人。这么想来,的确和现在的初息十分相似。当年听老君形色生动地讲述天地初启时四界混沌之事,上古神族一路杀伐而来性子有变也是情理之中。
第三日突然下起雨来,玄翎找了处干净温暖的山洞避雨,找了些干草将初息放在上面,取了山洞旁的泉水给她喂下。肩上伤口的血已经止住,结了血痂,只是看起来依旧有些狰狞,便取了帕子将血块擦掉,简单地包了伤口。不眠不休地走了三个日夜令她力竭,看着睡得安详没有要醒来迹象的初息,走过去将她的手臂拉起来,环住自己往她怀里靠着。手指抚上初息的腰,才觉出她近日来受了许多苦,整个人都瘦了两圈,心里又涌出几分酸涩的自责后撑不住地睡了过去。
浑然不知这一切的初息在梦里陷了也足足三日,此次没有楚阿珩的记忆,整个梦境中都是有关于玄翎与东皇太一的过去。
境像里淳淳流水声不停,雾气腾腾的池水中几个参天巨石上盘着许多捆石龙,油油绿叶泛着水光。池面之上有布有巨大莲叶,荷花丛中间建着一宽敞的四方水榭。一群毛头小鬼正在下注,吵嚷着此次到底是魔族的少君比较厉害还是新来的技高一筹,正要探究发生何事的时候,东皇太一的背影从她面前飘过去。
初息也踩着莲叶走到水榭边,正好看见身量还不及她腰的小女童操着一杆木枪将与她差不多年岁的黑衣小子手里的兵器打落,稚气未脱的嗓音带着十分得意:“你们魔族就这么点儿的能耐,还敢在此放肆?你若再敢欺负这位妹妹,我下次拔了你的魔角,看你还如何嚣张!”
蹲在一旁被小女童指着的‘妹妹’一张包子脸皱做一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讨厌!人家是男孩子啊!”
水榭里顿时发出哄堂笑声,东皇太一摇头一笑,咳嗽了一声道:“老君今日有事缠身,叫我过来代课一日。你们在此玩闹,课业可都已经完成了?”
小鬼们立刻噤声坐好,东皇太一上前将包子脸抱起,抹掉他脸上的泪,道:“既然是男孩子,就不能随便哭鼻子。”
又看着握着木枪的女童:“你就是玄翎吧?你刚满月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如今长得这般大了。”
听闻这话,小女童粉白的面皮上瞬间腾起红晕,目光立即从东皇太一脸上移开。
在一旁的初息心里一惊,这竟然是玄翎小时候样子?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却不想正好踏空掉进池水中,窒息感逼使她从梦境里脱离出来,睁开眼大口呼吸的时候感觉手臂有些酸麻,余光里瞥见一颗脑袋缩在自己怀里,柔软的身子带着温热透过衣衫传到她肌肤之上,视线向下一挪,看见玄翎正舒服地窝在自己怀里。
初息:“……”
玄翎这是……怎么了!
☆、第62章撒个娇再逃
玄翎安详地睡在她的臂弯里,这等场景教初息有些怀疑现下还在梦境之内。眼前这个画面太过于惊悚而不能理解。每次从昏迷中醒来必定能看见千百步远的山巅上有那么个飘渺的人影立在那儿,雷打不动。
她是遥不可及的,也一向冰冷而疏远。她是近在咫尺的,心却又在天边。
如今那无法企及的人忽然投怀送抱,且原因不明,这让她一时间有点难以消化,相比起突然很…娇弱的神君大人,令她更难以忍受的是手臂的酸麻一阵一阵愈发钻心入骨,犹如无数小蚁沿着血脉快速的爬行。玄翎睡得很沉,一副几百年没好好睡过,手紧紧箍在自己的腰上,稍微一动就发出不满的声音。
为缓解血流不畅的压力,无奈之下她只能侧过身来,却发现本就暧昧的姿势变化成面对面会更加暧昧亲密。自己的唇离着她的额头相距不过一指,连她浓长的睫毛都能数得清楚。?
初息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诚然她对玄翎是有过那么一丢丢的痴心妄想,这点儿痴心虽然历时过短且被一股脑乱七八糟的事搅和之后,还没时间让她完全从心里踢出去,但她到底知晓什么是礼节什么是廉耻,这种趁人之危占便宜的事情她扪心自问做不出。
是的,她将如此反常的玄翎归结于是她受伤后流露出的一点儿脆弱。因为她无论正过来翻过去都无法找出一个玄翎躺在自己怀里的合理解释。
想起此前玄翎受伤的场景,她还是觉得有些后怕。虽然失去了意识这件事让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也猜得到之后的战况必然更加惨烈,玄翎受了伤的情况下还能带着自己一路躲到这个山洞里来,一定十分不易。就算她一路维护自己都是为了炽元丹这个目的,也是曾于危难中救过自己数次。她不想再为此跟玄翎纠结置气,就算自己与她没有这个缘分无法高攀,也希望她离开妖界后,于漫漫仙途中,有朝一日能记起曾有位桃花小妖所酿的酒让她短暂停留过。
思及这些,初息不免有些伤感,想着好好将玄翎的伤养好,也算是报答数次相救的恩情。待她好后,便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靠在怀中的玄翎似是感知她心中所想,脸她在衣襟领口处蹭了蹭。
温热鼻息带来的触感让初息如遇雷击,心跳漏了一记。
洞口洒进稀薄月光,堪堪照亮洞口巴掌大的地方,山上延伸下来的几株西番莲,生得虽然瘦弱却还是结了几个青嫩的果子出来,垂在洞口上被夜里出来觅食的小熊狸用爪子一勾,从藤上扯了下来。未成熟的果子十分酸涩,一口咬下去差点酸倒小熊狸的牙齿,舔舔爪子往洞口里张望了一眼,听见响动,尾巴一缩抓着树藤逃地飞快。
虽然手臂的酸麻让人难以忍受,但初息还是决定再咬牙忍忍,让她能在梦中更加安稳。刚要躺平,腰间横过一道力,玄翎手臂一紧,初息唤都来不及唤,直接撞回到玄翎面前,嘴唇触碰到玄翎的发丝,为了保持平衡手臂只能捞住她的后背。
这个姿势简直就像她刻意抱住玄翎,比之前那面对面更不像话!初息心跳剧烈,红着一张脸急忙屏住呼吸。
“嗯?”玄翎埋在她衣襟里发出闷闷地一声幽怨的鼻息,眼睛都未睁开,没一丝防备也丝毫没有准备起身的意思。
初息僵硬地抬起没被压着的手臂,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玄翎的肩膀:“你醒了吗?”
一道懒洋洋的响指声在洞内响起的瞬间,两簇温和火光燃起将洞内黑暗驱散。初息低头看见玄翎已经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大概是因为受了伤,脸色有些苍白,一双幽静眸子动也不动锁在她脸上。这番沉静不移的注视里似有千丝万缕她不太能明白的东西,这种没头没脑的对视令人如置油锅,油温不高却提心吊胆。咳了一声,胡乱起了个话头,“那个,你的伤怎么样了?上过药了没?我记得我还有些疗伤比较好的药膏,你要不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