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围婆子小厮自不敢看主子们的热闹,纷纷退到了五十步之外。 皂角树下独留魏璋站着,面无波澜看着雷电一次次在眼前炸开火花。 周身危险重重,他巍然不动。 “世子,要不……先将府里的灯都点亮吧。”身后怯怯的女声试探道。 魏璋狐疑侧目。 苏茵对他屈膝以礼。 她今晚本是来给老太君看病的,没想到一进门就遇到薛兰漪失踪的状况。 “不管姨娘此时身在何方,周围亮堂些总能叫她心里安稳,不至于癔症频发。” 魏璋脸上些许不悦,“好好的人,何来的癔症?” “……” 苏茵一噎。 她早前为薛兰漪望闻问切时,看她精神不济,特意询问了些她的病症。 她知道薛兰漪遇到雷雨天常会做噩梦,甚至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言语动作混乱。 这么明显的症状,世子与她同床共枕三载都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 苏茵想t不通,但见魏璋眼中空无一物,只得细细解释:“姨娘在青楼时,曾在雷雨夜亲眼见过有人吊死在她榻前,那尸体还是姨娘亲手烧的,所谓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害怕也属寻常。” 说罢,天边又一道闪电破空。 电光乍现,明灭之间,照出那双沉静眼中些许波澜。 随即,狐疑之色更浓。 “柳家的何在?” “奴婢在!”柳嬷嬷慌里慌张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了魏璋面前。 “你说说。” 苏茵的话实在过于天方夜谭。 还烧尸? 薛兰漪一副羸弱不堪的样子,怎会行此等胆大之事? 魏璋自不信这荒诞之言,只问柳嬷嬷。 柳嬷嬷却噗通跪到魏璋脚下,“奴婢也求世子先点灯,好歹哄哄姑娘!” 柳婆婆的情绪要比苏茵更激动。 这样的雷雨夜,加之皂角树上的“千百悬尸”,就是小梅一个正常人都吓傻了,姑娘能好? “姑娘当初曾半夜被人拉去给老员外冲喜,那老员外就死在姑娘身上,故而姑娘怕黑。” “四年前的雷雨夜里,姑娘最要好的姐妹吊死在床头,姑娘为保全好友清白才亲手烧掉尸体的,怕雷电是情理之中。” “姑娘生生死死的经了两遭,若今日再被刺激得精神失常,没个人在她身边照应,她自己怎么扛?” “又变精神失常了?”魏璋气极反笑。 “奴婢不敢诋毁姑娘!奴婢以命起誓句句属实!” “姑娘噩梦的时候总爱在半空中胡乱抓,嘴里念念有词的,这不就是……精神失常吗?” 柳婆婆言之凿凿地说着,连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像信口胡诌。 而这每一字钻进魏璋耳朵里,他的胸腔仿似裂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空的,虚的,什么都看不清抓不住。 他行事一贯全盘掌控,在薛兰漪这件事上,他确实不知全貌,所以此时才会生出那种从未有过的心悸之感吗? 他定了定神:“姨娘有此病症,何不早说?” “姨娘跟世子说过自己怕雷电,想与世子共睡一枕,世子……”柳婆婆声音越来越小,“世子让姨娘不舒服就去找大夫。” 魏璋蹙眉,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柳婆婆又何敢说谎,头伏得更低,“其实,往昔日日夜夜世子只要回头看过一眼就知道奴婢所言是否属实。” 柳婆婆夜里常会进屋给主子续香、续茶。 雷雨夜里不放心姑娘,也会进屋多看一眼。 她不止一次看到姑娘在床榻内侧蜷缩成一团,颤颤巍巍、诚惶诚恐地蠕动着身子尽量贴近世子,却又不敢真的抱他。 世子总爱背对她睡,哪怕有一次回眸,他就能看到惊惧中的姑娘。 偏偏这三年,他都不曾正眼看过她。 “世子,姑娘这三年所求,不过是世子能主动抱抱她……” “婆婆!” 苏茵打断了柳婆婆。 或许从前薛兰漪是对魏璋有过痴心,可现在不是。 无谓再提过往纠葛。 苏茵也怕柳婆婆口不择言触怒了魏璋,暗自摇了摇头。 柳婆婆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冲动了,立刻缄默下来,磕了个头。 魏璋未理,迎风立着。 玄色衣摆被风吹得翻飞,乱了方向。 雨丝也乱了方向,拍打在那张一贯冷肃的脸上。 英朗的轮廓被洇湿,竟也生出几分柔色,几分恍惚。 “世子,属下已盘查过所有人,只剩这三个醉汉未查验!” 此时,青阳带着府兵浩浩荡荡而来。 甲重靴和跨刀冷硬的声音打破了片刻柔和。 府兵将三个醉 ', ' ')(' 汉丢在魏璋脚下,青阳拱手道:“这几个老东西喝醉了,打都打不醒,问不出话来。” 青阳担心世子久等,才先把人揪了过来。 魏璋垂眸,一眼看到了这三个醉汉脸上不同寻常的潮红。 魏璋隐在袖口的手微蜷,在三个人身上扫视一周,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人衣襟里的粉色一角。 天边惊雷阵阵。 青阳心道不妙,将那人怀里一方云锦扯了出来。 绣着百合花的丝帕垂落,上面皱皱巴巴沾染着许多不明浊液。 脏东西是什么不必说。 帕子是谁的更不必说。 “谁给你的狗胆?” 青阳自个儿都惊得喘不过气,捏住那醉汉的耳朵,“狗东西,姨娘人呢?” “姨娘?” 醉汉嘴里流着哈喇子,不停咽口水,“姨娘好香,姨娘好软。” 魏璋指骨骤紧。 那日日擦拭的墨玉扳指生了细小的裂痕。 裂痕迅速攀爬,一块无瑕的玉布满龟裂纹。 四周气氛也似千里冰川横生裂缝,其下暗涌大有吞没之势。 青阳很久没有见过世子露出如此明显的愠怒之色了。 往昔朝堂中、公府中哪日不是腥风血雨,世子自是泰然自若。 而此时,尘封的山脉之下,暗流似将喷发而出。 “快说,人去哪了?”青阳用匕首划开了醉汉的烂嘴。 撕裂的痛让醉汉清醒过来,捂着潺潺流血的嘴,哎呦呦地惨叫。 略微清明的视线中,却见阴云逼近,如山倾覆。 “世子!”醉汉瞠目结舌,顿时什么酒意都没了,一边磕头一边道:“昏、昏迷……” “昏迷了?昏在哪儿?怎么昏的?”青阳问。 醉汉舌头打结,说不出。 另一还未醒酒的醉汉色眯眯地憨笑:“姨娘软,不禁事,马棚……啊!” 话到一半,一道血柱和子孙根一同飞溅起来。 魏璋扔了从府兵手中抽过来的挎刀,“把府里的灯都点上,接姨娘。” “喏!” 青阳给影七使了个眼色,两人欲去马棚。 魏璋却已先一步步入雨幕中。 惊雷闪电映照出他略显仓促的背影。 青阳疾步跟上来。 魏璋抬手示意不必,“去剥了他们的皮,尤其那双脏手。” 那双摸过薛兰漪绣帕的手不该留。 他寒津津的声音仍稳,但生了几不可闻的起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