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英豪IVV作者:醉雨倾城
第6节
“晚饭才吃过糖醋小排,别咬自己。”江扬逗他。
“请长官跟下官去参观训练场馆。”程亦涵站好了,冷冰冰地冒出一句,“还有14分钟就开始晚间集训,如果长官愿意,下官可以陪同讲解。”
江扬站起来,盯住程亦涵的眸子:“为什么不说?”
“下官没隐瞒过任何事情。”
“账本。”
程亦涵冷笑:“那是您的命令,下官的惩罚。”
“乱发脾气的也算?”
程亦涵挑动眉毛,沉默着。
江扬抓过账本来,唰唰勾掉了若干不应该出现的条目,然后口算了一下:“这样的话……嗯……这个月还有一百……126块结余,程亦涵中尉。核对下?”他把本子递过去,微笑。
程亦涵显然对这些条目非常熟悉,瞥一眼就知道这是江扬在为自己的脾气道歉,因此火气微微消减:“谢谢长官。”
“我想要一个副官,亦涵。”江扬诚恳地说,像以往那样搂住了程亦涵的肩膀,“不是秘书,不是文员,也不是能打会拼的指挥官。”
“下官明白,如果下官是指挥官,您就找不到办公室了。”程亦涵齿间磨响。
江扬几乎笑出来:“所以我希望你在我犯浑的时候能大声呵斥,就像小时候一样,必要的时候给我一拳,告诉我:‘江扬,你不对。’”
“殴打指挥官?”程亦涵瞪眼撇嘴,“半年工资加全额年终奖,不一定够吧,下官猜。”
“聪明如你,自然知道我的意思……”江扬温和地笑了,合上程亦涵的账本放在一边,“我们的默契有多少年?”
“因此互殴起来才格外用力。”
“错了,亦涵。”江扬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了一小会儿,“戳到痛处,只是因为我们彼此太了解对方的弱点。”
程亦涵沉默了一下:“你是长官。”
“那是对别人来说──别告诉我你没有思考过为什么偏偏是你做我的副官。”
程亦涵勉强笑了笑:“在思考方面,我非常勤劳。”
“其他方面也一样。”江扬敏锐地抓住了对方自我称呼的微小变化,“情报科让我对你刮目相看,这是奖品。”一只丝绒的小盒子递到程亦涵手里,沉甸甸,还带一个有私人花押的封签。
“不要。”程亦涵果断地推了回去,“情报科不是用来讨赏的,更不是用来跟你较劲的,江扬,那是你我的事业。”
江扬意味深长地笑。
比他小三岁的程亦涵气鼓鼓地说完,愣了片刻,忽然懊恼地恨不得抓过江扬来揍:“我说事业?”
江扬大笑:“对。”
“狡诈。”程亦涵忽然觉得失言的无奈里还有一丝释然,只能拿笔记本出气,奋力扔到墙角去,“为什么是你!”
江扬递过那个小盒子,一字一句地更正:“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比江立那份好。”
程亦涵叹了口气,还是接过来。他在这一个月内明白了很多道理,比如责任,比如事业,比如兄弟。虽然忍不住自己的脾气,虽然磕得青紫连片,但他始终不曾害怕过。父亲说,那是因为身边的人始终在。
盒子里是一根精工的笔,同时有红、黑两种水性签字尖和修改材料常用的树脂铅笔尖,最特殊的是,笔杆上刻有程亦涵的签字。
“要重一些,要灵活,要多用,要典雅,要结实。”江扬像个勤务兵一样背诵着程亦涵这个对笔格外挑剔的人的要求,“我到的第一天就约了工匠,提前拿到以后发现还有一点不合要求。”他看着程亦涵笑道:“我记得我伟大的副官说,要有个性。于是才找人‘偷’了你的签名,加上去了。”
程亦涵把它拿在手里玩儿:“这下好了,再被你扣到没钱吃饭,就当了这个宝贝。”
琥珀色眼睛的指挥官略带一点点歉疚地笑了。程亦涵把笔放在衣袋里,拉开门,指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训练馆:“指挥官,请。”
飞豹团就像一个孩子,带着试探迈出第一步之后,开始跌跌撞撞地走下去,终于在磨破了脚底之后,找到了合适尺码的鞋。江扬的工作很快重新步入正轨,在时不时的加班熬夜和偶尔疯狂一下的休假里度过。程亦涵再也不在上班的时候紧紧关上与指挥官办公室之间的隔间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自我研发出了一种叫做“脾气”的东西。对此,江扬觉得非常开心,虽说原创的基本都有不易察觉的缺陷,但是程亦涵能恰到好处地把握。他时常对江扬的计划提出尖刻的反驳意见,毫不留情;但处理内外事务交接的时候,却懂得坚定维护江扬的每一个字;他习惯了当着外人的面称呼“长官”,私底下仍然会为了外卖送来的最后一块点心的归属问题,大幅度地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他的“江扬哥哥”。
凌寒显得更加特立独行一些。错过了春季的入职时间,凌寒的报告始终悬在国安部和飞豹团之间,弄得两边的人事科都非常郁闷,医疗保险、出差经费、饮食起居、日常补贴,全体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放,只得在类似老大爷的缓慢太极推手里互相装糊涂。
临近毕业季,程亦涵一再要求的飞豹团扩容报告终于得到了陆军的审批结果,数额让人心旷神怡。江扬立刻批了一个招新审核小组去各处搜罗人才,通讯通路和财政行政大门,优先为他们敞开。这倒让本来忙着集训情报人员的凌寒成了闲人。
夏日午后,凌寒午睡刚醒,睁眼就看见墙上有只大壁虎,顿时玩心大发,准备给捉下来。架好了凳子才发现江扬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学着程亦涵的样子摇了摇手:“欺负它干什么?”
凌寒笑出来,翻身下来:“长官。”
“一起去吃下午茶。”江扬伸手一指窗外。两辆旧单车正乖乖地等在那里。
第五十七章:下午茶
琥珀色头发的年轻人显得更高更凌厉些,黑色头发的那位则是温和灵敏,他们并排在几乎无人的近郊公路上画着“之”字,离繁重的公务和刻板的军队越来越远。
天晓得江扬怎么找到了林间的一家咖啡店,纯木屋,咖啡都要现磨现制,一杯简单的当日例咖就等了至少半个小时。两人都没穿军装,因此和店里来林间写生累了歇脚的那些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阳光很刺眼,透过了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到地面却只剩一个光斑,凌寒的指尖敲打桌面,追逐因风动而起跑的光影,微笑。
“入职确认,真货。”江扬递过一张对折又对折的纸。
凌寒微一点头,就要签字。
江扬的手掌盖住空白。
凌寒抬头瞪住了他:“到底不愿意接纳我,还是在等我洗掉所有脏色和灰调子,重新开始构图?”
服务生端来了咖啡。果然是上好的咖啡豆,单闻香味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店里没有什么人,凌寒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不是和国安部赌气,更不是自暴自弃,我选飞豹团。”
“谢谢。”江扬松开手,“我一直在等你主动说。”
凌寒签下自己的名字。他记得加入外勤组的时候,他先签了字,那时候10岁,写楷书,工工整整,但是“寒”字写得有点大,超过了划线。旁边是父亲的签字,沉稳坚定,像林带护着沙漠绿洲。现在,他写行楷,端方飘逸,旁边是江扬的签字,一样锐意,却多一份义无反顾地支持和维护。
“我疯了。那些日子里,是把自己切成棱角分明的两块,殊死搏斗。但无论哪一块赢了,流血的都是自己。”凌寒给咖啡加点糖,细碎的颗粒滚进颜色明亮的液体中。“我发现我做的,和现实差距太大,触动根基,我找不到继续的勇气。”
“0734,只是一个普通的行动。你也不是第一次做近距离格杀。”
凌寒苦笑:“相信我,江扬,如果隔壁的炸弹没炸,如果,哪怕只有一个人质活下来,心理辅导师会告诉我,金舟,你是对的,格杀一人,挽救一人,生命守恒。但0734是悲剧。”
江扬点头:“不成功便成仁,听来壮美,其实成仁……一点儿也不美。人不是活在剧中的。”
小点心也送来了,手工的奶油冰淇淋混了绿茶曲奇颗粒和朱古力豆。两人都沉默地吃了一阵子,凌寒忽然笑起来:“别用这种气氛行么,像追悼会一样,虽然我是在心里追悼‘金舟’。”
江扬吃了一大口,从喉头一直冰爽到心里:“对于我过去的一些行为,如果想要找补回来,我随时欢迎。”
凌寒黑色的眸子狡黠一闪:“别后悔。”
江扬舌尖一转,轻巧舔去了嘴角的奶油:“我赌你心胸开阔。”
凌寒真心实意地大笑起来,弄的江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头一次,在凌寒面前恢复了弟弟的形象,略带腼腆地低头哼笑了一声,接着用吃冰淇淋掩盖自己的真实表情。
“养伤的那段时间,我思考得太多了……”凌寒戳着绿茶曲奇,“肺底的伤不乐观,我被固定住。整天除了思考,无所事事。钻了牛角尖以后,我拒绝再想下去。谁劝都是耳边风,我不是不理解,而是懒得再去想。你知道,每想一次,我就在失落和惊惧里离正常人远一步。”
江扬点头。
“后来我给曾泽打了个电话,关键是谢谢他的报告。”凌寒笑。
江扬挑眉:“我忘了,你是特工,想要一个大学老师的电话,太容易了。”
“事实上,是你某次转接外线的时候报了一次完整号码,我记住了。曾泽说,她很惊讶。”
“关于你,还是关于方法?”
“你说呢?”凌寒瞪了江扬坏笑的脸一眼,“你那也叫方法?”
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偷着乐,但是不露声色。
“她说我应该感谢你,不管如何,帮助别人思考,于人于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不想说谢谢,没必要。”凌寒的眼睛有魔力,那是一双职业特工的眼睛,安静,却让人在对视的紧紧被吸引住,不自觉地掏出自己的秘密。江扬听完这话,猛然看了他一眼,立刻觉得自己的慌张和愧疚被全体掏空了,因此格外不安。
凌寒把签了字的入职确认书对折再对折,隔着桌子插进江扬的衬衫口袋里:“我选择加入飞豹团。厚礼吧,你得还一辈子。”
冰淇淋已经见底。江扬下意识地用勺子循环驱赶着残余的绿茶曲奇,终于释然一笑。凌寒,就坐在他对面,带着一如既往的清浅微笑和自信,用迷人的眼神把服务生勾过来:“来份黑森林蛋糕。”
曾泽的打扮非常简朴,坐在国安部部长办公室的真皮大沙发里,更像个学生。凌易忙完了手里的工作,亲自倒茶:“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谢。”
“我只是开了个报告。”曾泽一抿,就知道这是最好的人参乌龙。“大部分时间,是江扬上校和凌寒在一起。我大略猜得出……呃……”她征询地望着凌易:“可以直说吗?”
“请。”凌易点头。
“我大略猜得出江扬怎么对待凌寒,不得不说,很有手段,很有效果,很认真,很负责。”曾泽从包里掏出一摞厚厚的笔记来,“每晚他会传真今天的进度给我,我能看出其中的不易。”
凌易的脸上有微笑。对于一个长期在国安部做事的领导来说,这表情变化已经让人吃惊:“小寒是痊愈了,还是暂时稳定?”
“应该说是暂时的,但是只要再没有重大刺激,他会恢复。”曾泽抱歉地笑笑,“当初……或许我这么说有些唐突……您不该把他关在医院里,应该陪着他。”
凌易揉了揉自己紧皱的眉头,苦笑道:“我们这些父亲,统统是不合格的。”
“倒也不用自责,”曾泽完成了最后的汇报工作,准备告辞,“您为他挑的飞豹团和兄弟,实在是出人意料的好。”
凌易信服地点了点头。电脑桌面上的邮件信使亮起来,来自“儿子”的邮件立刻自动打开。凌寒扫描了一份入职确认给凌易看,底下只有短短一句话:“爸爸,我才知道,签字原来不容易。”
第五十八章:失去和拥有
人生从不存在完美和满分,有时候夙愿得偿是另一种绝望和破碎的开始。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天,苏朝宇平平地躺在家里主卧室的双人床上──一家四口,忽然少了一个,然后又少了一个,最后,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
一个月前,他从杜利达回到家的时候,是凌晨,打开门就看见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庄奕睡在沙发上。电视仍然开着,一遍一遍地重放着之前比赛的精彩镜头,她的整个身体蜷成一团,那么没有安全感的样子,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动物。苏朝宇走过去吻她的眼睛,她在梦中勾住了他的脖子,轻声地说:“对不起。”
盛夏,苏朝宇却因为悲伤感到冷,他俯下身子伸开手臂把她揽在怀里,她半梦半醒,像只毛茸茸的小兔子那样,非常安心地把自己沉溺在一种熟悉的保护中。苏朝宇闭上眼睛,空气里是熟悉的家的味道。淡淡的路灯的光芒透过薄薄的纱帘投进房间里来,夜风晃动纱帘的时候,整个房间里的影子都像是活了一样。苏朝宇跪在沙发前搂着女友,蝉鸣幽幽的晚上,他静静地看着这个最熟悉也最多记忆的地方,内心深处最柔软角落痛得他想放声大哭,可是人却好像失去了如此畅快表达喜怒的能力。他跪在那里,修长美丽的身体弯折成一个充满了悲伤的弧度,头抵在沙发的靠背上,双臂温柔地环着他这世上最后一个最亲密的人,彻夜难寐。
母亲的葬礼办的很简单,看到经过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整容之后,苏朝宇母亲看起来竟比活着的时候气色还好些,依稀还有几分年轻时的明艳。苏朝宇把母亲的骨灰盒和父亲的葬在一起,同时下葬的,还有一支海蓝色外壳的手机,庄奕的手机。
她陪着他度过了失去亲人时最艰难最痛苦的几个日夜,大多数时候苏朝宇什么都不说,只是执着地把她环在怀里,头就埋在她的胸前,无声无息,甚至不怎么哭,可是她能感觉到那强韧的躯体里有多么惨烈的情感。在他回国后的第三天,庄奕给他看了苏妈妈最后的遗言,录在手机里的。
很短的一段话,弥留的母亲却断断续续说了很久。苏朝宇握着庄奕的手,就像那个时候,孤独无助的女友握着母亲的手一样。母亲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自己走,你不要永远活在过去,我和你爸爸会去照顾暮宇,你一定要,忘了过去,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幸福。你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不需要……
没有说完的遗言,他能清楚的听见急救的声音,听见嘈杂的脚步和各种机器的忙乱,甚至是女友低低地啜泣和医生们毫无感情地宣布病人死亡,苏朝宇闭上眼睛试图在这声音中亲历一切,有种被生生撕裂的幻觉。她紧紧搂着他,苏朝宇失声痛哭,像是受伤的猛兽,绝望的悲怆。
葬礼前那天清晨,苏朝宇醒来的时候,庄奕已经走了,客厅桌上像平时一样还有美味的早餐,只是多了一封简短的告别信,压在那只曾经见证了他们爱情的手机下面,她说,再见,我最爱的朝宇。也许因为长大,也许因为经历过太多,我终于知道我没有资格做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半,我终于知道,你真正的幸福,远不是我所能给予的。我想要平和安静的生活,我知道你会给我梦中才有的最美的一切,可是那样会束缚你飞翔的脚步,我知道,你不属于我。再见,还有,对不起。
苏朝宇在震惊中给所有他认识的庄奕的朋友打电话,所有人都缄默不言,他宁愿相信那都是玩笑,直到葬礼之后,他才知道,她就要结婚了──和她曾经提到过的她的老板,陆林。
很多年以后,当苏朝宇已经和他生命中注定的爱人江扬走上婚姻的殿堂的时候,他还记得庄奕的婚礼,记得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夏天的早晨,盛大的婚典,奢华的车队,白色的玫瑰花铺满了教堂前的广场,他远远地看着他的小奕被另一个男人牵着手,她在微笑,不是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灿若朝霞的笑容,而是他从没见过的,清风明月般平和,安宁,那一瞬间他知道了自己的过失也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他微笑,然后转身,他确定庄奕也在注视着自己的背影,毕竟,有着那么多年的相恋。
苏朝宇从杜利达回来的时候,几乎丢掉了所有的私人物品,除了他给庄奕的礼物,他把它留在婚礼的彩金登记处,他没在留言簿上写一个字,可是庄奕会知道那是他,因为他的礼物是一条闪亮的银链子,坠着一对水晶的翅膀。
葬礼上苏朝宇毅然把那只手机也放了进去,为了无可挽回的爱情,也为了告诉妈妈,还有爸爸──我会找到暮宇,请你们放心。
三天后,布津帝国军校的教务处收到报告:陆战精英赛冠军苏朝宇,确定失踪。
第一批情报科的特训人员终于熬过了漫长的45天,重见天日。江扬在阳光下,当着全体飞豹团成员的面,为每一个人发放军服。早就听闻了这位年轻有为、琥珀色头发的上校的事迹,虽然未来的情报精英们因为高强度的训练而面色略显难看,但每个人都没有放过跟江扬紧紧握手的机会。
当程亦涵带着他们第一次站在临时团部的地盘上的时候,后厨的勤务兵正在从另一个楼里运水──宿舍楼的自来水管道出了问题,水漫金山,而后厨彻底断水,几百人的晚饭却要在40分钟内准备妥当。一群拉练回来的士兵走过尘土飞扬的小操场,各个都疲倦不堪,他们没法进入宿舍里休息,只能和其他官兵一起站在暴晒的空地上。司务长愁眉不展地向代理指挥官的程亦涵汇报:加上报修和处理的时间,最近的维修点人员赶过来也要5个小时以上,因此晚餐已经从市中心调送盒饭了。
就在这些特训人员非常后悔同意服从调令,并且把仇视的目光全体集中在程亦涵身上的时候,一辆自来水公司的维修车风风火火地开进院子里,跳下来一个人冲着程亦涵说了一大堆客气话,若干管道工早就分散到各个水灾区域干活去了。满面堆笑的负责人本以为程亦涵是个孩子,却在看见他没有表情的表情的时候彻底无奈了:“接到江扬上校电话的时候,才知道是飞豹团的保修单嘛……啊,那个,特级战斗部队,保障保障……”程亦涵意味深长地微微勾了勾嘴角,比划了一个江扬常用的表情。负责人再也不敢说话,只能在管道工人面前呼喝起来。
特级战斗部队。江扬上校。
这两个词语和面前的情景极大地鼓励了新来的特训人员和被拉练累得不能动弹的士兵。40分钟后,热乎的盒饭准时送到,程亦涵跟所有人一样,拿着简陋的餐具站在那边吃。电话响起来,他腾出手来接听:“长官。”
跟其他官兵不熟的这些特训人员都下意识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他们刚刚认识的长官。“已经在处理了,请放心……”程亦涵顿了顿,左手拿着电话,右手托着餐盒,“是,我会转达。”他合上超薄的黑色定制手机,向全体新来的特训人员优雅一笑:“我代江扬中校转达一句话,飞豹团是亲骨肉,你们都是心系,没有解不了的题。”
阳光一寸寸褪去,各排排长拿着黑色塑料袋收集残羹和餐盒,恢复了精神的士兵整好了队伍,都用审视的眼光看着面前这些尚未完全被飞豹团容纳的特训人员,分明是几分骄傲,几分炫耀。
管道修好,住在顶楼的几个班已经开始齐心协力地清理水渍,司务长忙着吩咐小兵给受灾班级发放干爽的棉被。程亦涵挥手,教官带着这些特训人员走向另一幢楼,他们来自不同的部队、研习不同专业,因此暂时没法让步调一致,却都拥有了积极的态度和前进的加速度──没有亲眼见,甚至没有亲耳听,是谁说亲骨肉和心系,又是谁,不在现场却把难题解得如此干净利索?
程亦涵在众人背后露出淡淡的微笑:我的长官,你操心真多。
江扬很少在下属面前轻易露出表情,此时却一直微笑着。他用温暖干燥的手心贴住每一个通过了特训的情报科成员的手心,给他们归属感和继续前行的勇气。程亦涵跟在后面,核对证件上的名字和数码照片,发到每个人手里,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但是眸子的光彩却在宣告:恭喜你,拥有江扬作为长官。
这种简单却含义非凡的集体入职仪式进行三五次以后,飞豹团作为独立战斗单位的建制才算齐全,只是情报科始终保持着十来个人的规模,甚至没有独立负责人,大部分事务都要经由程亦涵上报江扬。
终于有一天,江扬在报告和招新工作计划的海洋里叹了口气:“副官先生,请解释一下,情报科的报告我还要签到什么时候?”
动作酷似自动文件吞吐机的程亦涵又递一份过来:“下官也不知道。”
“十几个人里,总有一两个优秀的吧。”江扬卖力地签,然后示意程亦涵坐。这种只有兄弟两人的谈话,他不愿意摆出长官的气势来,况且程亦涵正在慢慢从大学生往优秀副官进化。
“优秀,但不足够领导全局。大概是因为您的缘故,又都太严肃太有逻辑。”
江扬刚要点头,忽然挑眉厉色:“我的缘故?”
程亦涵心里在乐,脸上却不露出来:“是。情报科直接向您负责,比其他战斗单位更具有您的性格特质。”
这哪里是副官……江扬叹笑,拎出一页简历来:“这个人,为什么这么面熟?”
“上次视察空军基地带回那个,已经在特训室了。航模专家,擅于做各种整合模拟科目,值得塑造。”程亦涵把目光移向别处又飞速移回来,“足够聪明活泼。著名的飞豹团招考题目,他只要24秒就能搞定。”
江扬的眼睛一亮。用精制钢的小型孔明锁考察报名人员的观察力、全局掌控力、耐心和反应速度,这样可谓创新也可谓刁难的招数是程亦涵想出来的,大多数人,就连两个博士在读的通讯员,常年和细小零件打交道,都没法得到满意成绩,而这个人……他把目光在简历上的一寸标准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到底下的志愿报名签字上:慕昭白,嗯,这个慕昭白,居然只用了24秒。
但是……这个人能胜任一个科室的领导?江扬实在无法想象“活泼的军官”是什么概念,只能充满希望地批写了一个“察看”。
“我想见一下这个人。”江扬伸个懒腰,“看文件看腻了。”
程亦涵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清爽的晚风愉快地钻进来,迎着江扬好奇的面颊。江扬站在窗口往下看,操场上有个教官正监督一个形单影只的人跑圈。正是用餐时间,要知道,哪怕是对待文职,情报科的特训一样是出了名的严厉,稍有差错的话,罚饭和罚训练,总是要挑一样的。
程亦涵面无表情地递上最后一摞文件,目光却落在慕昭白身上:“今天我要正式退掉这7个人。没有理由。”
江扬想了一下,签字。他能预知程亦涵将要面临什么:退训人员的不满、兄弟部队的牢骚、军部行政部门的刁难,种种,都本不是程亦涵这年龄的人应该去思考去承担的。他拍拍程亦涵的肩:“辛苦了。”
程亦涵动动眉毛:“难道不是我的份内工作?”
“从我回来,都没见你笑起来。”
“怎么笑?”程亦涵利落地拾掇了桌子上的文件,响亮地磕了几下,拎起自己的嘴角扯了扯,“调他们来的时候,陪笑陪多了,肌肉失去了弹性。”说完,却真的笑出声来:“算工伤。”
江扬又气又乐,赶紧挥手把他轰了出去,再扎进文件海洋里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两副清凉的中药眼贴,专门缓解视疲劳。
第五十九章:面试
如果说两天后的帝国军校专场招新会还能给江扬一些即使疲惫也爬起来迎接朝阳的信心的话,那么,在度过了一天乏味冗长的面试、又被迫参加了一个小型晚宴后,江扬说什么也不想起床参加第二天的招考了。
程亦涵无奈,把叫早电话打到江扬私人手机上──晚宴回来,江扬无意中违反了规定,忘记封闭私人通讯。“长官早,早餐您是吃三明治和酸奶,还是豆浆小笼包呢?”程亦涵脾气非常好,但是语速很快,给人无形的强力压迫,“唔,豆馅的。外带餐盒多加4角。”
那个瞬间,刚刚睡了不到3个小时的江扬非常希望能够像任何一个最底层的普通军官一样暴怒地大吼一声:“老子没睡够!”但是面对精干的副官,他只能绝望地翻身坐起来:“后者,10分钟后车里见。”
江扬坐在体育馆内,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乏善可陈。
能形容今天招新会的只有这四个字。整齐的军容仪表、一丝不苟的单兵动作、恭敬的语气让江扬非常佩服帝国综合实力第一的这所军事院校──简直是尖端流水线,产品从外形到内涵都是上乘,只是……他揉揉太阳穴,对一个高个子方脸庞的男生冷漠地摇头──只是太欠缺个性,欠缺任何一种让人心动的特质。
就像他,苏朝宇身上的那一种。
那个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本该在陆战精英赛之后成为英雄,却在比赛以后莫名其妙的失去了踪迹,史少昂校长对此始终保持缄默,而媒体也得到了军界以“保密”为理由的封口令。江扬用了很多非常的手段去挖这个他看上的好兵,但是程亦涵那里始终传来的消息是──“行踪不明”。
江扬对此很不满,因此更对面试完全失去了兴趣,只是以一种尽义务的姿态呆在现场。
文员小姑娘笑眯眯地招手:“下一个,专业?”
“战略系,实战规划方向,硕士。”
“请到江扬上校那边接受面试。”
琥珀色头发的人正在喝水,甚至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个拿着确认条的人是丑是美。
江扬的双手交叉在胸前微笑:“打算怎么说服我录取你?”
“没想过,长官。”
江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明白了”的表情,然后展开了一张表格,准备开始写点什么:“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勇气可嘉,就是不知道冲锋陷阵的时候,是不是还能这么果断。”
“我没有想过送死这回事。”声音坚定却不尖锐。江扬的笔下停了两秒,终于重新打量了一下站在面前的人。黑发,发梢却发出淡淡的咖啡色,五官平常,组合起来有种让人安心的魅力,虽然并不如比他提前进来的那个高个子长得帅,但是一身军装下,这个人显得非常精神笔挺,只是笑容里有一丝让江扬不安的东西。
“这个回答让我觉得你不是来面试的。”江扬冷下脸来。
“一个着眼于战略的指挥官应该经常考虑英勇就义吗?”
“那你在考虑什么?”
“少死几个弟兄,维护利益的基础上,争取战果。”
江扬突然站起来,几步走到体育馆中央,冲这个想当指挥官的人招了招手:“来跟我打一架。”
说实话,他并不希望体育馆内的任何一个人在自己手里输得站不起来,而且他也知道,整个布津帝国里同等重量级别的年轻军官中,搏击项目上鲜有能超过他的水平的。因此,说是打一架,倒不如说是摸底。江扬只规定,有任何迹象说明能伤到对方就算分出高下。来面试的这个战略系硕士略一思忖,便毫不犹豫地出了第一招。
程亦涵用江扬送给他的签字笔指着身边这个废话比正经回答要多几倍的人,一字一顿地说:“保。持。安。静。”
慕昭白的口型僵住,好半天过去,面部肌肉才重新有反应:“长官,您的承诺算数?真的给我一整套……”
程亦涵气得笑起来:“我长得很不靠谱?”
慕昭白非常想说“是”,但是他不敢,也不好意思。坐在身边这个比他小的人能一眼发现善于思考和学习的慕昭白并不适合清扫跑道,不得不说,是家传的毒辣眼光和一种缘分。慕昭白知道“程亦涵教官”替他开了多少后门,终于用厚于别人几倍的文件把他调来情报科做集训,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特训不合格,被退回空军地勤部队的慕昭白会脸上镀金,而不厌其烦地写报告要求带走他的程亦涵,则会因为办事不靠谱而被人嘲笑。进入飞豹团特训室的第一天,程亦涵就近似恶狠狠地对他说:“收起你的小聪明,一丝不合格,就在后勤部队数一辈子鸡蛋吧。”
那天的慕昭白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程亦涵浅笑,觉得唬住了对方,其实慕昭白想说的是:恶狠狠也没用,一点都不吓人,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