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他也确实没害怕。
越级进入特训室的慕昭白可怜巴巴地每日辗转于各科教官眼皮底下,做各种练习和测试、阅读浩瀚的资料,整天闷在改造的体育馆里发霉。但是他对文字、声音、符号等细微信息敏感的天赋任谁也比不了,加上从高中就精通航模和相关通讯知识,智商又极高,因此,经过两次以小数点后一位为精确淘汰值的周测以后,他就凭着甩开第二名整整1分的成绩再也没挨过罚,当然,除了那次公报私仇的“青春痘vs跑圈”事件以外。每次宣读成绩的时候,他都满怀希望的看着程亦涵,跟想吃棒糖的小孩一样,但程亦涵似乎永远只是淡淡的点头,说些“大家辛苦了,继续努力”之类的句子就转身离开──慕昭白以为,这么辛苦挖来一个人,至少要多看一眼。
机会来得非常不是时候。慕昭白向特训室教官打听这个年轻的中尉的八卦,听完了以后撇撇嘴:“等结束特训,买几款可更换的外壳送他做礼物。表情只有‘没表情’这一款,太乏味了。”
教官面色如灰,程亦涵的指尖夹着一张慕昭白期盼了整整20天的、写着他的大名的标准假条站在身后,依旧是没有表情:“哦?多谢。”
所以,如果不是感谢程亦涵心无芥蒂,脾气又好,慕昭白绝对不可能坐在这里陪同面试官工作。但是,在工作范围以外,程亦涵只能长叹:从早晨到现在,身边这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已经讲了至少30个笑话,搞出了至少15种娱乐自己的方式,好几次逗得生性严肃的程亦涵不得不用去卫生间为借口,掩盖大笑的冲动,往往回来的时候,慕昭白已经和来面试的学员打成一片了。
他瞥了一眼飞快而精确地检查着下一拨面试学员简历的慕昭白,再放眼看的时候,不远处,江扬正和一个黑色短发的军校生过招──确切地说,由于江扬只用了三、四成精力,所以大多数时候是小范围移动着脚步,倒是那个军校生频频摔倒。
慕昭白恰到好处地看完了简历,立刻开始聒噪:“长官,我想问问……”
程亦涵头也不回,凌厉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简直是上天安排,慕昭白闭嘴的瞬间,整个体育馆里同时忽然陷入了令人尴尬的、默契的沉默。只有一个人被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黑色短发的那个战略系硕士趔趄着爬了半步,伏在地下不动。
基本没消耗力气的江扬淡淡一笑,准备重新坐回去。
轻笑传来。
江扬回头,那人已经站起来了,指缝里夹着半截油画棒,顾不上整理踹乱踢脏的军服,但是脸上已经有不能掩饰的笑意:“赢了。”
琥珀色头发的指挥官低头,胸前一道淡淡的玫瑰红色,从左至右,若是刀口,大约就……他被这浪漫而聪明的举动而吸引,却挑起眉毛呵斥了一声:“姓名?”
战略系硕士立正行礼:“林砚臣。”
江扬抿了一下唇,冲勤务兵挥手:“立刻找备用的常服衬衫来!”
第六十章:10月15日
前国安部优秀特工凌寒正穿着运动服在飞豹团的器械场内通过有计划有强度的训练恢复自己的体能。体内的伤基本看不出迹象,皮肉伤也都慢慢褪尽了痕迹,他做单杠大回环,在制高点俯视地面,心情非常轻快,脑袋里想的居然是:江扬那个家伙,薪水不少,出国的机会又多,如果下次挑礼物,要什么呢?
对于江扬没有从杜利达给他带私人礼物,凌寒一点儿也不介意。他本来就是个很随性的人,按照江立的话说,“有洁癖”,家里的东西都是简约风格,多一点都不肯要;从小就衣食无忧,更不曾缺过任何东西;不喜欢装饰,出任务的时候会随着环境不同偶尔扮扮白领、门童、清洁工之类,而平时经常训练,翻来覆去都是运动装。他虽然长得出众,但是个头不高,并没有显着特征,因此在单杠上下翻飞的时候,一点儿看不出是个军官,跟被罚了的小兵一模一样。
“杜利达有种软性绘画色粉,大概要上千块一套──嗯,下次就要这个。”凌寒挂了1秒的摆倒立,体会重力加速度带来的刺激感。
如果他知道,这样轻松的、边玩边胡思乱想的训练会错过看见情人的机会,凌寒发誓一定会用再经历一次0734作为交换,跑去拥抱他想见未见的人。
载着林砚臣等19个学员兵的车停在操场正中,江扬先跳下来,一指墙角处灿烂的阳光:“军姿,4小时。”
经历了颠簸和严格考核的军校毕业生们只来得及四下望了一眼就不得不转身向指定地点跑去,很快就站了一排。野战排的排长早就得令,冲过摘下他们的军帽,翻过来顶在每一个人头上:“顶稳了,掉下来的话,翻倍。”
江扬眯着眼睛看远处,凌寒走过来敬礼,然后勾起嘴角:“这么点儿人?还不够敌军扫射一轮呢。”
“我的兵都是用来灭别人的。”江扬不紧不慢地冒出一句,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凌寒一眼。做过特工的他自然不会错过这种可谓含义深刻的对视,想了一秒便和长官并肩进入情报科的特训楼。
墙角下,林砚臣满耳朵里都是野战排长的恶声呵斥,根本未曾听见那个温文、平和的声音,但是他相信,那天半夜,在即时聊天工具上一闪即逝、也再没出现过的新加入好友“10月15日”发过来的仅有的“飞豹团”三个字,绝对意有所指。
10月15日,确切地说,三年前的10月15日,还没有供暖的布津帝国军校男生寝室里,凌寒和他,第一次学会了用躲在被子里运动的方式取暖。
凌寒站在江扬面前回答:“没有,长官。”
“回答够铿锵,可惜是谎话。”江扬一点儿也不以为自己的部下泄露机密是好玩的事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凌寒中尉。为什么林砚臣这个名字会出现在飞豹团里?”
“您招考了他,给了通过和特训查看。”
江扬冷笑:“真是完美的回答。他怎么会来考飞豹团的?”
“飞豹团招新面向整个帝国军官学校,长官。”凌寒的回答滴水不漏。他心虚,但是国安部特工的工作经验让他异常镇定,坐在椅子里的若不是江扬,他甚至会笑给对方看。
江扬拨了一个号码:“把队列里有个叫林砚臣的拎出来。”
外边起风了,凌寒隔着窗帘望不到操场上,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负重,100个引体向上,完毕汇报。”
“长官。”凌寒的身子往前倾。
江扬翻开一摞文件,做了一个“离开请锁门”的手势:“我给过机会了。”凌寒不露声色地行礼,转身就走。江扬在对方背过身子的瞬间抬头,用琥珀的、狮子一样的目光在凌寒后背狠狠一剜。似乎这种目光也有力量似的,凌寒猛然刹住脚步,向后转。
“请您叫停。”凌寒微微颔首,“错不在砚臣。”
江扬拨通电话,他瞥着凌寒的表情,果然,读出了释然。“加负重。掉下来一次,罚10个。”
“江扬!”凌寒几乎从桌面上翻过来,碍于官阶,他捏着桌子边缘的手指骨节发白,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挫败。“并不是他的错,请您叫停!”
电话没挂,江扬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off键:“我可以让惩罚上升到20个每次。”
凌寒瞪着江扬,江扬也瞪着他。一面是揪心,一面是凶狠,这种情感上的肉搏,往往是不近人情的那方赢了。经过了前阵子的许多事,本来就善于在恶劣状况下做出判断的凌寒变得更加懂得审时度势。他隐约听见了楼下的报数声,终于在江扬面前站直了身子:“对不起,长官。是我利用职权,在监督情报科特训的时候,通过演习模拟的后台漏洞发了消息。”
“理由,最好不要超过十个字。”
“让林砚臣知道我很好。”凌寒脱口而出,讲完了才颇为后怕地数了一次,很好,九个字。
江扬面无表情:“我从来不知道,情报科的特训技术指导会泄露自己的内部消息,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
“因为……”凌寒本想将自己的委屈、疼痛、思念、焦躁、空虚、不安一股脑倒出来,但是他知道,林砚臣虽然为了跟自己一道参加特种兵特招报名而苦练过一阵子体能,成绩还相当不错,即使如此,超负重的100个引体向上也是异常辛苦的。两个人,只有一个爬起不来就好了,凌寒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指尖一弹,松开了皮带:“20下,长官,希望下官的过错不要累及别人。”
林砚臣在做到第32个的时候,满是汗水的手心终于握不住被野战排几十人轮番蹂躏后光滑的单杠,狠狠摔了下来。虽然前胸的加重和后背的全负重让他并没有受伤,可是,爬起来成了一件困难的事。野战排的排长一把把他拽起来骂:“就你这个体能,怎么摸进飞豹团的?”
“你在车上颠几个小时、站了军姿再做试试看!”林砚臣摇摇晃晃,却忍不住还嘴。
牛皮的硬底军靴立刻踹在腿上。林砚臣磕到了又被拽起来,巨大的吼声几乎把他耳朵震聋:“飞豹团全负重的平均成绩是124个,书生!”野战排长抓着背包带使劲摇晃着面前这个一身汗水的人,毫不客气地用是个人都能听见、听懂的怒吼,报出了飞豹团各项单兵训练科目的平均成绩,最后不忘冲着这19个新来的人加上一句:“一群书生!你们哪一个达标?”
天色渐晚,一辆补给车开进大门,送来订购的野战模拟设备和新买来的钢架床。后勤部门的负责人带着几个小兵开始清点,然后恳求野战排长找人帮忙。
“他们在上‘进门课’。”野战排长看着重新挂上单杠的林砚臣,“我叫侦察连下来。”
“不用。”江扬的声音忽然出现,吓了所有人一跳。“你下来。”他冲着林砚臣招招手,“其他18个,40分钟内按照长官的吩咐把东西摆放到正确位置,否则就在这里站到天亮。”
林砚臣蹒跚过来,一身负重几乎没法直起腰板。
江扬上下打量着他。汗水和尘土混合在那张并不算帅气的脸上,擦出了极为难看的灰黄色,但是林砚臣的眼睛里却不见一丝绝望。通常,飞豹团的“进门课”会让军校生顿生对未来的厌恶,尤其是那些骄人的平均成绩和严苛的规矩,使得平日里觉得纸上谈兵已经足够的“书生”们真切地体会到了特技战斗部队的含义。见惯了新兵,江扬并不觉得最开始的训练对他们太残酷,他只想用血和汗的事实告诉这些把军人这份职业过于理想化、过于戏剧化的学生们,将来你们是要上战场的,那不是背着充气囊的模拟,技不如人的后果就是死亡──和这个最惨痛的后果相比,飞豹团的训练,怕是很温柔了吧?
林砚臣执拗地站着,微喘,唇上有干裂的血迹。江扬忽然改变了刚才的主意,点点头:“不许脱掉负重,跟我上楼。”
第六十一章:相见·再见
他看见了他。
没带军帽,一身裁剪恰到好处的飞豹团军官日常服,一双黑色的漆皮鞋。他站在墙角,后背和雪白的墙壁若即若离。军校的时候,他时常因为迟到、偷偷从后门溜进去上课而被老师呵斥,也是这样站在墙角,面对全班同学。但是他毫不为怵,有几次,居然坦然地闭目养神。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富家子弟的孤傲和不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出任务回来的疲倦和麻木──罚站的时间里,可以组织好缜密而富有逻辑的报告,半夜的时候蜷在被子里,用智能手机写了,秘密提交。他的眸子里有淡淡的水汽。他很少这样,除了几次刚刚睡醒的时候,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里是这样淡淡的水汽,仿佛伤感,仿佛无奈,他戳戳身边的人:“砚臣,我做了个梦。”谁都不再记得,到底什么时候他无意间在室友面前曝露了自己的身份──也许是因为藏了太多年,已经辛苦到无力再坚持?或者仅仅是在任务的千万句谎话以外,他终于找到了可以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满心警惕也能环拥的另一个人,于是什么都不再藏?
林砚臣不知道。他静静地看着他的凌寒。他的凌寒站在墙角,身子轻轻地打晃。他想拥抱他的凌寒。
他也看见了他。
全额负重,滚了一身尘土的军校学生制服,胸前挂着另一份飞豹团惩罚专用的加重。他站在墙角,满面疲惫,周身的关节都在承重,保持平衡也很艰难。军校的时候,他也如此挨过罚,体能课的教授亲自监督着他在周长400米的体育馆里蛙跳了10圈,只因为他说“我替”。他不想看见那个腿上还有刀伤的人又半夜在水房安静地洗带血渍的衣服,然后在浴室里沉默地用凉水洗澡。他知道自己太过八卦太过好奇,以至于无意间看透了这个本来应该一直瞒到终老的秘密。并不是有意的,他们第一次捅破了这层隔膜的时候,他说,今后再带伤回来,请让我知道。他心甘情愿地用一万种不同的理由对各科老师请假,他由此熟知了医务室所有消炎药和外用药的特性和副作用,他渐渐发现一个人的开朗和优雅可以如此有魅力。在一个秋天的下午,喧闹的学生食堂里,他排在别人后面买家常豆腐,忽然,他转身对身后捧着两种不同味道的奶茶认真对比的人说,小寒,我想,我爱你。那声音小的,大概就连凌寒也没听见。他在朝夕相处相知了几年后终于脸红,整顿饭一言不发。凌寒吃光了最后一块豆腐,擦擦嘴,抿了一口奶茶,淡淡地说,嗯,我接受。
凌寒真的接受了。他欣喜地看着他的砚臣。他的砚臣站在他对面,额头上冒出细汗。他想拥抱他的砚臣。
“罚一赠一,”江扬冷漠地说,“不许交谈,不许懈怠,直到我认为你们得到了足够的惩罚。”
都是废话。凌寒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砚臣,忘记了臀腿上大面积火烧火燎的痛。我很好,砚臣。
不用理他。林砚臣想,他积极回应着凌寒沉默的关心,周身的压迫顿时消弭。我想你,小寒。
两条异面直线终于被诸多辅助线牵引,移动到了同一平面内。他们两人都知道江扬的狡猾,可相望不可交谈的惩罚下面,掩藏着另一个让人愉悦的事实:隔了太久太远,看个够。
江扬心无旁骛地看各种送来的公文,帝国军校仍然沿用着传统的烫金花纹棕色信封,他之前曾经通过不同的渠道向帝国军校四年级学生,现任的世界陆军精英赛冠军苏朝宇发出了邀请函,希望他能够选择到自己的部队服役。飞豹团在同等性质的战斗单位里无疑有着最优厚的待遇和最广阔的发展空间,更何况江扬十分清楚江元帅在最高军事委员会和整个帝国军界的位置,他一直在等这封同意信。
“不。”回函上苏朝宇的笔迹挺拔飘逸,理由是“保研”,解释栏上简单地写着,“我不是最优秀的。”
显然,这是针对邀请函上那些客套话进行的最毫不留情的反击,江扬一拳砸在桌子上。墙角的两个人不由哆嗦了一下,同时回过头来,琥珀色的双眸在夕阳里闪着凛冽的寒光,几乎有种让房间温度瞬间下降的能力。江扬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却不由自主地把那封回函揉成一团──他比谁都清楚,只要苏朝宇自己不同意,就算是江元帅亲自开口,史少昂校长也没办法强迫一个已经确定保研的学生进入战斗部队服役。
在江扬大发脾气的时候,苏朝宇就在帝国军校的紧闭室里。史少昂校长从来不是一个严苛的人,而且,没有人会为难一个刚刚为整个国家得到巨大荣誉的冠军,就算这个冠军私自脱队,旷课整整30天也一样。所谓紧闭室不过是一间空着的办公室,有电脑桌和床,自带一个小卫生间,玻璃窗非常高大,外面是高大的榕树,早晨有很多小鸟快乐地飞来飞去,比任何一间学生宿舍条件都要好得多。所谓紧闭,当然仅仅就是限制出入自由和通信自由而已。
庄奕和她的新婚丈夫在婚礼的第三天就离开了这个国家,她的母亲也跟她一起走了。那天早晨,苏朝宇站在自家的门口透过猫眼看搬家公司的人忙忙碌碌的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出去,方的圆的长的扁的,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切,都被打包装进了标准大小的纸盒子里,一律一模一样的站在那里,抹杀了一切的特质和过往,等待着重新启程。
所有的东西都搬空以后,庄奕回来了,像以前一样素颜,头发扎得高高的,穿着高中时候买的牛仔裤和一件涂鸦的t恤,就是他熟悉的样子,苏朝宇静静看着她,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悲伤,他知道自己应该打开门说再见,可是他所有的无畏和坚强都眼睁睁离他而去,他紧紧握着拳,动弹不得。
她在空旷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深深地呼吸充满回忆味道的空气,然后她哭了,无声无息的那种,苏朝宇几乎已经扭开门锁要冲出去了。庄奕却突然抬起头,她望着他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苏朝宇知道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他没动。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离他的门只有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彼此,时光携着快乐和悲伤呼啸而过,一天天一年年,终于走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秒钟,苏朝宇打开门走出去,庄奕没有拒绝他的拥抱。没有语言,她要说的他都明白,他要说的她也都懂。
陆林的车安静地停在楼下,那个拥有显赫背景和惊人身家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他和新婚妻子的照片挂在车里。虽然等了很久,他没有丝毫的不快,他了解庄奕,他知道他爱的女人是如何深情,如何懂得责任,她只是需要时间,来跟过去的一切道别。
庄奕说:“再见。”
苏朝宇笑:“再见时,彼此更幸福。”
庄奕微微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说:“谢谢。”
苏朝宇从未如此悲伤又从未如此平静,他微笑说:“对不起。”
庄奕的眼泪分明落下,她努力擦干,转身离去。
苏朝宇看着他们的车子发动,转弯,终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再见。他轻轻地说,再见,我的小奕。
第六十二章:放纵
之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帝国军校几乎搜遍了整个帝都,始终没有发现苏朝宇的踪迹,史少昂校长对于每天送来的写有“失踪”字样的报告非常愤怒,他的副官因此几乎藏起了所有跟陆战精英赛有关的文件和贺电。国王的接见也被一推再推,军校秘书处的文员开始频繁地光顾医务室,以便于替那个消失的冠军编造合理可信的受伤生病不宜参加公众活动的理由。
苏朝宇在庄奕离开的当天就订了去布津帝国边境雪山风景区的火车票,他的银行卡里有一大笔冠军奖学金,还有母亲单位给的一点丧葬补贴,他背着高中时的越野背包,买了最远最远的车票。上车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里,又有着怎样的风光和风情。苏朝宇透过车窗看着帝都渐渐远去,积攒了很多很多天的疲惫和伤痛一下子涌上心头,他的额头顶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死死咬着自己的拳头,他想发泄,却发现自己根本已经哭不出来。
其实从苏暮宇永远消失以后,年幼的苏朝宇就渐渐知道,真正的悲伤,是心底最深刻的伤痛,无法排遣,无法消弭,甚至无法用泪水来发泄。他想起那些惊醒的夜里,他看到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翻着他们幼年的照片相互抚慰,他想起那些沉沉夕阳茫茫夜色的晚上,他和庄奕推着坏掉的单车走过流光溢彩的城市,他想起很多很多快乐和难过的往日,生活的主角,真的只剩他一个人。
每个人,都用同一种方式,无声无息地离开他,像是断崖像是黑洞,前一秒还微笑鲜活,下一秒已经相隔万里。
苏朝宇细细地看自己左手的掌纹,对最复杂的密码也游刃有余的大脑完全理不出头绪,最后他苦笑,把整个身子摔在火车高高的上铺,努力在颠簸和铿锵的噪音中入睡,陌生的旅途,来来往往的乘客相互微笑,同室而眠同室而居,萍水相逢的亲密,48小时限量版。
他居然睡着了,而且比过去的几个月睡的都要好。
老旧的机车驶过平坦的大陆,爬上崎岖的山脉,穿过无数长而幽深的隧道,跨过若干汹涌澎湃的河流,终于在三天以后,停靠在边境的小城。许多农民推着独轮车在简陋的展台上贩卖应季的水果,脏兮兮的孩子钻过栅栏,向来往的旅客兜售山里抓来的松鼠和雨后新生的蘑菇。苏朝宇被一个十来岁的蓝眼睛少年缠得没有办法,不得不花十块钱买下来他拴在手臂上的一只松鼠。不同于帝都宠物店里那些奇异的外国品种,这个小东西跟儿时图画书里画的那些一模一样──棕色的大眼睛,微微向上翻着的尖耳朵,三条醒目的黑白相间的花纹从脑后一直贯穿到背部,毛茸茸的大尾巴比身子还长,睡觉的时候,就是最好的被子。
苏朝宇拎着软柳编的小笼子走出特克斯车站的时候,天很蓝,他深深地呼吸着有青草味道的空气,只觉得满身清爽。
以后的十几天,苏朝宇过得相当疯狂,他每天清早起床,在朝阳中骑很久的单车到达远郊的风景区,然后用整天的时间来做一般游客根本不敢尝试的项目。他曾经用两个小时的时间爬上难度最高的徒手攀岩壁,然后长久地坐在陡峭的岩顶,望着邻国的方向灌下一打以上的啤酒;他也曾经在漆黑的夜里去瀑布下的水池游泳,浓密的树林中看不到星光,只有蝙蝠无声来去,隐隐能听见猫头鹰哭泣般的鸣叫。他也去蹦极,从上百米高的悬崖上往下跳,安全绳只拴脚腕,失重,坠落,他疯狂地迷恋一切能让他本能觉得恐惧的运动,身体在极端的条件下会先于头脑做出反应,因此可以在旷野中狂吼,可以在湍急的水里泪流满面。
那些躺在旅店里的晚上往往整夜失眠,苏朝宇一次一次地起来,一根接一根地抽边境小城里来历不明的进口烟。那只从开始就陪在他身边的松鼠已经习惯了在他的鼠标垫上睡觉,每到这时候就会被呛醒,一边发出孩子般的咳嗽声一边眼泪汪汪地盯着他。
苏朝宇用手指抚它的头,它就依恋地蹭他的手指。盛夏的特克斯入夜仍然寒气袭人,但它会给他温暖的触感。苏朝宇会拧灭了烟,低声地跟这个小家伙说他和庄奕的故事,他的家,他的弟弟,所有一切无声无息的失去,絮絮叨叨,琐琐碎碎,小松鼠常常就在他掌心里睡去,毛茸茸的尾巴盖在身上,极尽满足。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反复地回忆,用力地悲伤,倾心地释放,苏朝宇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地恢复,他渐渐可以微笑着跟遇到的小镇居民打招呼,跟那个总对他抛媚眼的酒吧女尼娅说两句俏皮话,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可以镇静地坐在电脑前,平和地打开庄奕新注册的博客,看她的结婚照,看她精心地经营爱巢的点点滴滴。苏朝宇终于承认,在生命的旅程里,他和她已经分道扬镳,少年时共同看了最美的风景,可是以后,她只是他曾经爱过的一个人,他也一样。
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苏朝宇低声地对照片里那个绝美的新娘说,谢谢你教会我如何去爱,也谢谢你,在那么多不堪的岁月里,陪在我的身边。我会带着你给我的一切,重新上路。
他的松鼠安然地蜷睡在他的鼠标垫上,整夜未醒。
苏朝宇离开特克斯的前一天,把他没有名字的松鼠放归了山林,回旅店的路上,他又碰到了那个蓝眼睛的酒吧女尼娅,她正跟一个银灰色长发的年轻男人打情骂俏,看见苏朝宇走过来,她立刻风骚地对他招手。隔着一条马路,苏朝宇第一次主动开口跟她说话:“我要回去了,以后再去你的店里玩,再见。”
尼娅身边的男人好奇地抬眼看了看苏朝宇,苏朝宇却已经转身离去,远远地听见尼娅对那个人说:“万飞哥,看人家多么绅士,你呀……”
苏朝宇没有听见那个叫做万飞的男人如何回答,他已经转过一个街口,快步走向他的旅店。
那时候的苏朝宇还不知道,就在他走进旅店的时候,一辆香槟色的跑车停在了万飞面前,万飞飞快地跳上副座,转过头跟后座的人笑说:“老大,刚刚看到一个蓝色长发的帅哥呢。”
苏暮宇身边堆着一大堆新买的衣食用具,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说:“确实很少见啊,我也想看看。”
万飞把头探出车窗,却已经看不见苏朝宇的身影,他只能悻悻地摇了摇头,再回头时,苏暮宇已经歪在后座上,他低声说:“我累了,回去吧。”
车子缓缓发动,万飞听到苏暮宇的呼吸渐渐均匀,他忍不住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苏暮宇睡得像个孩子,梦里轻轻地呢喃:“哥,我想你了。”
第六十三章:30天的交易
夜渐深沉,江扬仍然在办公室里,继续心无旁骛地看着文件,研究军部发来的红头文件背后的大政方针,直到眼前余光里有个影子一晃。他抬头去瞪,只发现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打湿的林砚臣已经撑在墙面上,凌寒一把搀住他,丝毫不顾忌江扬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规定。他飞快而娴熟地解下在林砚臣身上挂了一整夜的负重,在江扬走过来的瞬间,身子一闪就挡在了林砚臣前面:“对不起,长官。”
江扬只是看着刚刚勉强站好的林砚臣,缓缓摇了摇头:“回到军校去吧,你不适合在飞豹团。”
“请给他一个机会。”凌寒敬了个军礼,迟迟不肯放下手,一字一顿地称呼道:“江扬长官。”
“机会不是你给的吗?”江扬略带讽刺地从桌上拿起一张标准a4打印纸,上面的几行痕迹报告显示了凌寒通过向外给林砚臣发送消息的全过程,“这机会是你给的。但是你要知道,凌寒中尉,我说过很多次,飞豹团不是收容所,并不是谁来我都要的。”
“报告!”林砚臣用尽力气立正站得笔直。
“讲。”
“凌寒中尉的惩罚已经足够了,剩下的,请让我来代替。”林砚臣说得无怨无悔、理直气壮,如果还要用有关军人的形容词来衬托,还可以加上一个掷地有声。
凌寒却结结实实地哆嗦了一下。果然,江扬立刻抬高了声音呵斥:“我不认为惩罚是否适度的标准应该由你掌控,军校生!从面试开始,你留给我的印象就是过分和不恰当的勇敢,还有,”他轻轻哼了一声,狠狠剜了凌寒一眼,“不分场合的浪漫。”
林砚臣被这个逻辑和语气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扬打量了一下并肩站着的一对情侣,最终拍了拍林砚臣的肩膀:“吃过早饭以后,你可以回军校去了,放心,不合格鉴定里,我不会写任何不利于你未来发展的评语。”他温和地笑了一下,像个最受人爱戴的长官那样:“单项体能不达标,如何?”
凌寒深吸一口气:“长官。”
“讲话前先报告!”江扬扭头一吼,吓了林砚臣一跳。他望着面前这位阴晴不定的指挥官,心里泛起一阵凉意。一同经历过欢笑喜怒的室友就站在身边,那个曾经能忍、倔强,宁可带伤也要和所有人一起做体育达标的室友,居然低声说:“对不起,长官。下官有话要讲。”
江扬微微点头。
“下官愿意做个交换,长官。既然林砚臣算是我泄密带进团里来的,那么请给我们一个机会。30下,换他留用查看一个月。”
“一天一下,太廉价了。”江扬动了动眉尖,“况且本月有31天。”
如果不是这种严肃而紧张的场景,林砚臣几乎要笑出来。但是理智告诉他,“下”这个量词,预示着一些令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他隐约知道军校的训导主任会用古老而严苛的方法对待犯了错的学生,但是大约由于他和凌寒是好朋友(好情人这事自然要藏着掖着)的缘故,他从未被如此对待过。而凌寒此刻正清清楚楚地向他的长官用这种办法做交涉,尽管说得已经相当隐晦,但是,聪敏细致如林砚臣,怎么会不理解。
“小寒,不用。”林砚臣打断两个级别都比他高的人的对话,当着江扬的面轻轻攥了一下凌寒的手,“何苦委屈自己。”
“你们商量一会儿。”江扬望望外面初升的太阳,“还有20分钟就要早操,抓紧。今天剩余的时间我都预约了。”
凌寒甩开林砚臣,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翻倍,长官。我想您并不愿意错过一个思维灵活、心思缜密而且决断力极强的下属。”
“这样的人我不缺。”江扬交叉着手指,不紧不慢地说。
凌寒本想再开口说一次“翻倍”,但是他不敢。如果按照江扬逼他写0734报告的那个打法,用不了100下,他即使还活着,也会从此丧失灵活跑跳的能力。在惨烈以后,他想要的不过是和爱着的、也爱他的人在一起,用心体会每天日出日落的惊喜,过平稳安静的生活。而且,凌寒自私地想──从他开始执行任务起,心里充溢着的总是国家和大义,很久以来,他第一次开始自私──他想,他的砚臣也一定这么想。
可是面前这个琥珀色眸子的人像一只算好了猎物奔跑方向的豹子,正警惕地关注着凌寒的下一句话。能够娴熟地跟敌方谈判交涉的凌寒深知,如果他在一句话内不能打动江扬,也许就真的失去了让林砚臣留用查看的资格。
昨晚挨了江扬狠狠的20下皮带后又站了一夜,凌寒有些不舒服,脸色越发不好。林砚臣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十分担心。他知道这个特工有遇事不说的坏习惯,因此对“下”这个量词的揣测更加丰富。尤其是看见凌寒时常用微小的动作把重心在左右腿上移动、轮换休息的时候,他更加确定了,不管心理疾病好了没有,他的小寒,身上有伤。
“长官……”林砚臣想要说什么,被江扬冷冰冰地打断:“没有你的事!站好了!”
凌寒终于开口:“一年前的资格认证考试中,下官的追踪侦查成绩是外勤组第一。下官知道您对目前野战排的单兵素质非常不满意,而袁心诚的野战能力和他带兵的手段相比实在逊色。”凌寒边飞快地说着边观察江扬的反应。琥珀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沉静莫测,只是听到了“野战排”三个字的时候微微一动。半分惊喜,凌寒继续说下去:“下官愿意参与野战排训练30天,将侦察班的单兵素质测评从78分提高到85分以上。”
林砚臣看着他的情人,揪心。
“只请您同样给林砚臣30天时间。”凌寒把这最后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江扬的眉毛微微舒展,出口的确是和表情实在不符的另一句话:“90分。”
凌寒愣住了,两秒钟后,他在江扬开口说“不必了”之前大声回答:“是,长官!”
第六十四章:10分钟和一小时
林砚臣站在办公室外面,饿着肚子,努力想听见房间里面的声音,结果确实徒劳的。终于,在早操结束的集合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凌寒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林砚臣冲上去就是一个大而深长的拥抱,若不是在团部办公楼里,他一定是要吻下去的。
江扬只给了他们俩五分钟时间。凌寒简短叙述了自己的经历,而后苦笑:“不敢说我很好,只是,我重新开始了。”
一个短而浅,但是温暖的吻落在林砚臣唇上。若即若离,林砚臣甚至没有来得及品味到对方那总是淡淡的薄荷甜香。再一抬头,凌寒已经匆匆下楼,甚至没有回头。
湿润的触觉停留在干裂的唇上,几乎一天没有喝水的林砚臣有些疲惫,小心而希冀地抿了一下嘴。那是凌寒的气息,那么骄傲,那么熟悉,那么清楚,那么幸福。
程亦涵从另一侧走过来,进门前狐疑地看了门口的这尊雕像。林砚臣略带悲哀地回看,没想到程亦涵只是眼神露出了“哦,还在啊”的意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敲门进去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林砚臣觉得自己已经隐约嗅到了食堂气息的时候,程亦涵才拉开门,依旧是面无表情:“指挥官命令你进去,锁门。”
林砚臣从6岁开始画画,在他老爹的技术监督记录本上画工厂门口的大狗和墙头的野花。即使从正式开始专业练习绘画,也有至少12年的时间了,他熟知各种颜色对人情绪的影响,知道每一块骨骼上包着几块肌肉,对线条和形状有莫名的敏感。所以,当几年以后他翻出自己刚进飞豹团的日记开始读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
“混蛋,一根快有16英寸长的紫色的韧藤!江扬这个家伙,就仗着有185公分的身高,居然用这个打了小寒。右嘴角那块笑肌啊……弯曲弧度真他妈的邪恶。”事实上,除去脏话,林砚臣觉得这段日记还有不准确的地方。确切地说,藤条的长度是34公分,江扬的身高也比目测要高2公分。
那天,江扬就坐在柔软包裹着黑色皮革的转椅里端详面前这个人。林砚臣,布津帝国军官学校战略系的硕士,专业出身可谓根正苗红,是分到任何一个部队都会被哄抢的。偏偏是飞豹团……江扬从面试那天起就看穿了凌寒的小计谋──或者根本就不是计谋,只是凌寒急切而未加掩饰的行为。他罚这个本来应该做研究的军校生带着超负重站了一整夜,还耽误掉了早餐,甚至连水都没有给他,可是对方的眼睛里却在凌寒说出了交换条件后再也没有疑惑,他很想问为什么,但是……江扬心里嘲笑了自己片刻,又怎么会直说。
“证明一下你自己。”
林砚臣疑惑:“证明什么?”
“说话要称长官!”江扬站起来,咬着程亦涵给他带来的红豆面包,踱到林砚臣身后去了,“证明你值得凌寒用如此艰苦的30天来换。你知道的,想要整班成绩提高12分,可谓吹牛。”
林砚臣丝毫不以为怵:“我相信小寒的决定有利于彼此。”
江扬气得笑出来:“我没有心情听情话。你们到底多爱对方我不管,我要的只是值得每月薪金和补助的……”他顿了顿,凑到林砚臣耳边,不轻不重地说:“兵。”
林砚臣飞快地报出了江扬的身高、预估体重、三围尺寸和鞋子型号,颇具讽刺意味地加上了内裤的尺寸。琥珀色眼睛的年轻人哪里被这么欺负过,刚要发作,却看见林砚臣大大方方地抓过一张白纸,用江扬一千多块的签字笔画了一个程亦涵的头像,虽然简陋,但是特征明显,让人没法认错。
“飞豹团不是画廊,我不需要画家。”江扬咬牙。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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