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英豪IVV作者:醉雨倾城
第9节
“会裁掉的,应该是第四军吧。”江扬站累了,就走去父亲的咖啡机那里,倒了半杯咖啡,“自从十年前战败之後,他们就一直没有恢复元气,现在还算是老师手下的一个乙等军吧?”
“人员和装备的确都是第四军最弱,但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弃这片江山吗?这麽多年来,他们仍然非常独立,从未把自己当成集团军的一个组成部分。”江元帅自然地把杯子推过去给江扬,冷笑,“第四军军长彭燕戎上将出身太好,武勋却远不及杨霆远上将,为人向来苛刻凉薄,好忌恨,并不是一个君子,因此不到必要时刻,我不希望你和他正面交锋,因为人不可能每一次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江扬知道父亲低调谨慎,分寸极强,父子之间说话向来都是点到即止,像今天这般说的透彻,是从来没有过的,可见事态之严重。联想到那几次死里逃生,他心下已经雪亮,当下不露声色,只是问:“他们应该比我们其他人更需要武勋,他们抢了维和的任务?”
“明天会正式征集你们意见,不过只是个形式。”江元帅敲敲手边一张红头文件,说,“我已经跟霆远谈过,他也同意支持第四军的要求,算是让步求和,以後这种事不要再发生了。”
“老师也会让步?”江扬皱眉,他仔细地看著桌上那些报纸,然後挑出其中分量最重的七八家,说,“这几个,仿佛……”
江瀚韬轻轻一拍桌子:“知道就好,多说无益。等正式的文件批下来,如果要你协助,你不要又来我这里闹。”
江扬毫不退缩,立刻说:“那要看他要什麽……”
江元帅侧头看著儿子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抿了口咖啡才笑道:“我想他们不至於指名要苏朝宇,好吧,除了苏朝宇,别的人你不许来闹。”
江扬的脸又红了,他愤愤的小声嘀咕:“老狐狸啊老狐狸……”表面上却义正词严,接著问:“不知道可不可以提交报告,建议国安部加强高级军官的隐私安全保卫工作。”
“这个我会吩咐凌易找人提案,你这次妥协到底有多大分量,等下次军部例会就会有结果了。”江元帅丝毫不以为忤,却随口恐吓:“这两天不许出门,在家里好好思考你的错误。”
江扬笑著敬礼,要是前些年他可能真的会每天写一份检查交给父亲,而现在他已经知道,这只是虚张声势地希望自己在家里多住几天而已──不能让爸爸知道,其实,自己已经渐渐喜欢上了住在家里的感觉呢。
3(偷情)
“我们希望看见一个干净安静的结果。”程亦涵的第28通电话,已经说到口渴,“衡量标准,由首都风纪委员会和贵报协调。纸面上关於江扬中将的这些不正言论,我们会派专人监督清改和致歉的全过程。”江扬的通路红灯一闪一闪,程亦涵赶紧挂掉了这个已经被吓住的社长的电话,把一份《娱乐在布津》的特别增刊扔在一边。
“辛苦了。”
“哪里比的上您。”程亦涵颇为讽刺地堵了一句,想想又觉得不妥,只能叹著气说,“已经有3家中型报纸在我的逼问下承认他们收到了匿名邮件,内容就是关於杨霆远、华启轩两位长官的私人生活和最近一次的出行计划。”
江扬的後背莫名凉了一下:“群发?”
“对。”程亦涵的手指敲著盛了半杯咖啡的纸杯,“我让慕昭白追查了一下服务器,在一个不知名的岛国,岛上的人口一共只有350。”
江扬苦笑出声。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挑衅,但是事实证明,此次狗仔队的风波不会那麽快就平息了。那天走下车的时候,江扬能感觉到空气中有种独特的气氛,仿佛是猎人在腐叶里长长埋伏之後终於看见肥美的锦鸡而发出的急促的呼吸,也仿佛是上帝之手随意搬弄版图的快感,他不安极了,所以才在随後的一系列活动里表现出了和以往不同的风格。事後,杨霆远和华启轩都曾打电话过来慰问“英雄”,同时抱怨家里不敢开窗的後果。被迫把苏朝宇送走避风头的江扬觉得稍有宽慰,原因让人脸红。
这个琥珀色眸子的年轻人头一次感觉到了对未来的恐惧。他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了元帅,那麽,他是否还有勇气拉住苏朝宇的手,在办公大楼的转角处,响亮地给他一个亲吻;他是否能够做到像他的老师这样,在後视镜里和情人交换著信任的目光,把油门踩到底;他又是否敢在闪光灯和话筒前,从从容容地说出他的爱呢?
江瀚韬元帅的第一副官、布津帝国首位女首相江夫人的嫡亲弟弟秦月朗从来是没有奢望过能够向外人从容地说出自己的爱的,他痴恋的人早就已经成了别人的丈夫,妻子虽然不是十分的美丽,却相当斯文贤淑──江元帅的亲卫队队长卢立本上校夫妇的生活幸福美满,堪为帝国中层军官的表率。
此刻秦月朗正躺在他自己的床上,他的副官官舍是元帅府里面的一个小院子,位置很偏。元帅府是江家的祖产了,几经翻修,他这里还是那种石头修的老房子,宽敞厚重,冬暖夏凉,外墙都爬满了爬山虎,还围著灌木,都是月季,一年有六七个月繁花似锦。院子里有几棵老树,一棵月桂一棵丹柿,还有石榴和海棠,都不大高,花香果香从不断绝,亦丝毫没有影响二楼露台的视野,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每天都有勤务兵来打扫得一尘不染,秦月朗养了两只纯白的鸳鸯眼波斯猫,相当活泼,每天在院子里嬉戏打闹,看起来绝对是一片祥和,好像比谁都幸福的样子。
房间里也是一色的硬木家具,布置得极有格调,走进来就会幻想主人的绝世风姿,只不过此时卧室的床上却相当凌乱,秦月朗搭著被单躺在床上,目光迷惘。右手抚胸左臂平伸,手指紧紧抓著床单──那里还依稀有离开了的那个人的温度,可是他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一对珐琅彩的瓷盖碗,亲亲热热地抵著头站在一起,凭它们的品相和价值进博物馆也不嫌过分,可秦月朗却只拿来喝咖啡,此刻杯底都是咖啡的残渣。旁边立著一支裹著冰袋的柠檬味纤维饮料,底下压著那个人的便条:“醒了先喝这个解暑,二楼的小冰柜里有给你煮好的莲子羹,还有牛奶,睡前别忘了喝,安神的,比伏特加有好处。不是小孩子了,要自己照顾自己。卢立本。”
秦月朗看了几遍,中规中矩的字体,总能让人心里有种暖洋洋的踏实感,可是这却只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幻觉罢了。几年前还可以说是年少轻狂,可是现在……
以优雅潇洒著称的秦月朗觉得头疼欲裂,他把条子用打火机烧了扔在废物筒里,又把咖啡的碎渣一股脑地倒了进去。昨夜纵情过度,腰酸背痛,正值假日午後,还是继续睡觉的好,免得想起那个天没亮就悄悄离开的情人,又徒然惹自己难受。
天不遂人愿,门铃永远响得那麽及时,秦月朗懒洋洋地打开了可视对讲门铃,看到江扬正笔挺地站在门外敲门,一只猫正高兴地围著江扬喵喵叫。於是秦月朗也不说话,直接按了开锁键。
江扬快步走进房间里去,毫不客气地从一楼厨房的冰箱里搜出两个橙子和做好的柠檬冰块榨果汁,做好了就倒进水晶杯子里,一面端上楼一面说:“爸爸让我找你拿最近十年的海岛战略资料,我懒得打电话,也正好过来要点你新弄的桂花酱……”走上去却愣住了。
秦月朗已经挣扎著起来了,身上随便披了条睡袍,平时在家里也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的,而胸口的红印子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更是非常明显,他正把整张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屋角的收集筐里,听到江扬上来,就转身过来,端了一杯柠檬橙汁,又踢过一只毛绒绒的团凳给江扬坐:“资料我一会儿发给你。现在哪有空弄桂花酱?前天倒是艾菲嫂子替我做了两罐,都在楼下冰箱里呢,你赶快拿走,千万别让你亲爱的弟弟妹妹惦记著,我可受不了他们俩来闹。”
江扬很少看到秦月朗如此形容邋遢,何况这屋子里的旖旎气息如此浓郁,他这几年也算是已婚人士,自然相当明白昨天晚上发生了什麽,他不由皱眉:“你和卢立本上校……”
4(假期结束)
秦月朗眉毛一挑,像是要发火的样子,却只是低头灌了一口果汁,侧头一笑:“哪,你又来了。”
“你这麽聪明个人,何苦要给自己罪受。”江扬少年时候并不知道这个总是一派优雅飞扬的小舅舅为何目光里总有一种沈郁,後来自己有了心爱的人,才明白那目光里的彷徨和不由自主的恐惧,不想沈沦不能沈溺却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就像现在,秦月朗侧著头望著窗外,高高的大窗子阳光明媚,透明的白窗帘随著微风轻摆,他静静坐在树影和布影里面,嘴角有笑容,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我跟你们都不一样,是极没有进取心的,偏巧他也这样。我们一起长大,有十几年吃住都在一起,彼此就像对方的一部分,我离不开他,他大概也离不开我。如今这样也没什麽不好的,他来了,我们就好好快活,他不来,我便过自己的日子,美食美酒美女,人生有的是选择,我不像你那样苛责自己,无论什麽时候,总是会自己找乐子的。”秦月朗说著又去揉江扬的头发,笑眯眯地说,“不怎麽在一起就不容易吵架,万一吵起来,我就给自己吃颗安眠药,一觉醒来他就走了,自然也不用再闹了,绝对干净利落,简单方便。”
“这又不是做广告。”江扬咬了一下嘴唇,他就没法想象这种生活,显然苏朝宇也不能。
秦月朗把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就去开电脑给江扬找资料,一面笑:“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如今这日子,过一日便是赚一日,这样想著,倒也不觉得难过了。若他真离了婚来找我,我反倒不知道怎麽跟姐姐姐夫交代了,这些日子他们若是问起,你可千万别说漏了。”
江扬相当愤懑,他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卢立本上校这件事,也太不厚道了些。”
秦月朗把资料拷贝到江扬带来的u盘里面,侧头一笑,说:“我想艾菲也知道,不然没必要隔三差五就给我送些亲手做的点心菜肴,这样下去没准老天爷真会看不过去把我给拘回去,我说小老大,你就跟姐夫说说,讨我去你那里当参谋算了,眼不见心不烦,过些年,没准就淡了呢。”
江扬正不知道如何回答,秦月朗已经清脆地笑出声来,笑著赶他走:“逗你的,真让我走,我倒舍不得呢。”
江扬只能道谢,之後的假日里,他几乎每天都跑到後院来找秦月朗聊天吃点心,在爱情上江扬比对方要幸运的多,可是患得患失的心态却是相似的,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假期接近尾声的时候,一天午饭以後,江扬端著咖啡看著窗外,树叶摩擦有种好听的声响。忽然觉得身後有人,他回头才看见江铭也一样端著咖啡站在两步以外。
“生命很精彩,可那是别人的生命。”小女孩撅著嘴,却是小大人的语气,带一点点同龄孩子少见的忧伤。
“换你当大哥,你会不会开心?”江扬问。
江铭摇头:“我不会照顾二哥。”
“谁能照顾得了他?”江扬笑了,放下咖啡,顺势坐进充气沙发里,拍拍自己的腿,“来坐坐,一般人不敢坐在中将身上呢!”
江铭笑眯眯地爬上来搂住江扬的脖子:“朝宇哥哥敢。”
又是一阵後背发冷,江扬忽然觉得自己的智商从来就是用来被弟弟妹妹鄙视的。那个没有什麽事情做的上午,他和江铭谈天吃点心,暂时忘掉了会有无数纷繁的事务等待自己完成。预定回基地的票是後天的,他觉得自己有资格也有义务抽出点时间,在观察苏朝宇的微笑和幸福之外,感受一下世界上其他的美好。
但是此刻,江扬想念的海蓝色的中心却在偏离地面万里的高空上。确切地说,两团海蓝色的中心并肩坐在一起,刚刚从纳斯最著名的游乐园飞回来。苏暮宇很早就定好了机票和著名的旅舍,却选择了一条相当诡异的背包游路线,因为有哥哥作陪,就显得非常安全。苏暮宇耍赖让苏朝宇带著他玩了各种平时觉得不甚安全的项目,爬山过河滑翔潜水,暮宇不如朝宇的运动神经发达,常常需要哥哥帮忙,於是,弄得陆战精英赛的世界冠军有一天晚上倒在明显短一截的简易床上仰天长啸:“这到底是拉练还是旅游?”
这段旅游的假期是他在程亦涵的协助下,把探亲假、年假、补助休假、奖励假期全部都违规堆在一起生生凑出来的,也就意味著从今往後,直到下一个自然年开始,海蓝色头发的少校班长要一直面对部队生活兴叹了。按理说,他应该珍惜这种自由,可是他却辜负了程亦涵成全的美意,尤其在最後几天玩得心不在焉。说不上想念,但是总觉得要跟江扬联系联系才对。
苏暮宇笑著说这是“定时报告症”病发了,被苏朝宇狠狠踹了一脚。现在,苏暮宇正在专心致志地阅读飞行杂志,制定新的旅游路线,耳塞连著的是在纳斯买的一种造型奇异的限量版p3。苏朝宇有了一丝倦意,想到还要飞2个小时就相当焦躁,於是他喝完果汁,开始想念江扬。
当叶风赶在勒令回本部报告的最後锺声敲响之前回来盖销假戳的时候,江扬才算像收集零食袋子里的扑克牌一样,把他的精英们从世界上各个角落的平凡生活里拽回来,统一塞进标有“飞豹团”字样的另一个空间里。只一个简单的碰头会议,苏朝宇就和林砚臣趁著天色还亮,前往2小时车程以外的飞豹团驻地去了。凌寒被取消了所有休假,一直协调团部事务,江扬有点歉疚,又觉得程亦涵没法分身,於是多留他几天。慕昭白打电话延长了在首都进修高级设备使用的期限,於是散会以後的相对冷静的气氛让人不适应。
5(叶风的调动)
江扬前脚出门,叶风就跟了上去,一个标准的军礼,一份报告:“长官。”
“什麽?”琥珀色头发的年轻人已经摘掉了军帽,微笑著边走边看。他素来喜欢叶风在行政事务和协调统筹上的铁腕,又爱他直爽的脾气和不拖沓的性格,此刻并不想给自己贴一个长官的标签。
叶风沈默地跟在他身後,不远不近地就迟半步。办公大楼今晚要做定期的电路检修,走廊灯有魔力似的,随著江扬的步伐节奏在身後一盏一盏灭去。昏暗的光线里,叶风盯著江扬肩上闪闪发亮的中将肩章。
最後一盏灯灭的瞬间,江扬驻足转身,黑暗里,琥珀色的眸子分外明亮。叶风和他对视,都不说话。沈默了足足有30秒的时间,终於有人发出了一声叹息。
叶风向来沈默,但是此刻却格外难受。他的手指贴在裤缝上,中指的指腹刚好可以摩挲到老婆用堆针法堆出的姓名缩写。许久,江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依然是坚定果断的:“让我想一下。”光线太暗,叶风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是下意识地追著那个皮鞋撞击楼梯的声音走去:“谢谢长官。对不起,长官。”
江扬再一次停住了,凝视面前这个话少却句句精辟的军官。正是最好的年龄,能力强,又踏实聪明,叶风作为副手和非决定性长官所立下的战功,暂时找不到相当的人去对比。江扬坦诚地伸开双臂。叶风想了一下,紧紧回抱。
“祝你幸福。”江扬拍拍那坚实的後背,“我也渴望这样的幸福,真的。”说完,他不等叶风有所回应,就匆匆下楼去了。
年轻的叶风坐在楼梯转弯处的窗台上,看著渐暗的天色里从食堂吃饭回来的士兵。那些一样年轻的面孔上是淡淡的满足和希冀,终究有一天,他们会碰见一个深爱的人,吻对方的唇,他们彼此试探交谈,他们决定在一起,然後创造另一个生命去延续这辈子的精彩。叶风看著他们,看得眼眶发酸。
接下来的一周内,江扬接连面试了十几个可以平级调动的军官,试图找到人来代替叶风。林砚臣听到自己的副手要调动到首都做文职的消息以後,一路狂飙赶到基地医院,把正在做身体检查的叶风从科室里拽出来,照著胸口就是狠狠一拳。叶风毫不示弱,大军靴立刻踹上了对方的膝盖。
两个大男人,就在消毒药水的气息里,站在肃静的走廊上怒目相向。
“兄弟重要,还是女人重要?”林砚臣吼,“这麽些年,你心里到底想什麽呢?”叶风用他们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反驳:“嚷什麽?瞧你这个样子我就决定了,当然是老婆重要!”
林砚臣摘下军帽,疯狂地揉著自己的脑袋,末了才淡淡地问:“什麽时候生?”
“下个月18号。”叶风的眼睛里有让人沈醉的父亲的光芒,他微笑著,如同世界上任何一个第一次做父亲的年轻人一样,能感知上天给他的幸福和宠溺。林砚臣长长地叹著,苦笑,和他昔日的战友紧紧环拥:“等你儿子当兵落在我手里,我狠狠修他。”
叶风点头,笑中含泪。
江扬轻易就批复了叶风的申请的原因,只有林砚臣一个人知道。手续办得很快,从医疗到行政,各个单位都给向来憨厚的飞豹团副队长开绿灯。以军伤为理由的叶风被平级调到首都的军需总部做後勤文职,终於可以陪在妻子身边。
“我们都太骄傲,有时候会对一些东西刻意忽视,以此证明我们可以得到更好的。比如,这种最普通的幸福。”
林砚臣和江扬在午夜的餐厅里喝酒,琥珀色眼眸的指挥官喝得不多,却放任林砚臣一杯又一杯地灌。“叶风说,他爱飞豹团,但是他更想用十倍百倍的精力去爱儿子。”
江扬点头:“所以我立刻批复了。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并不是万能的上帝,我没法让你们跟我和苏朝宇一样,永远得不到幸福。”
这句话结结实实地把沈浸在淡淡忧伤中的林砚臣吓醒了。他赶紧抬头看这位从来不说丧气话的老大,心里盘算著这些词汇的含义。果然,江扬预料到了什麽似的,愁眉不展,又狠狠灌了一小杯白酒。林砚臣知道餐厅的酒都不太好,江扬的胃受不了,於是紧张地开始装醉,目送江扬走进官舍以後,带著逃跑的心态回到飞豹团去了。
第二天他才忐忑不安地听说,苏朝宇确实在忙碌里忘记给江扬打问候电话了。这样看来,永远像狮子一样严厉威猛的长官,还真的有一颗容易受伤的小心灵,当然,前提是,这个小心灵属於且仅属於苏朝宇一个人。“至於那个永远的幸福……”苏朝宇神神秘秘地笑,“他不敢光明正大地嫁给我罢了。”
这个动词,幸亏没让老大听见,林砚臣不厚道地偷偷乐了。
叶风走後不到一周,最高军事委员会正式提出了向迪卡斯联合王国派驻维和部队的具体方案。意料之中的由第四军的总参谋长齐英中将充任队长,第一批四百名维和部队官兵由各集团军抽选精英担任,不出所料的,飞豹团榜上有名。
第二天,第四军恭敬有礼的邀请函和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正式调令就一起提醒般地落在了江扬办公桌上。江扬一直用半逃避半推诿的方式拖著这件事,终於拖到了最後的关口,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挑选一个服众又能让第四军满意的人,只能下发了一道“内部比武,能者优先”的命令给林砚臣。之後,他又给第四军军长回了一封客气有礼的回函,甚至邀请他来观看飞豹团的内部比武。
飞豹团欢腾了。
6(比武之前)
如果不加解释,大概所有人都以为江扬实在是个差劲的领导人,给部下一个离开飞豹团的机会,人人都雀跃。事实却是,在短暂宁静到近乎诡异的和平气氛下,自打零计划被应用於整体战以後,飞豹团一直处在“游手好闲”的状态里,除了日常的训练和例行的毫无刺激感的公事以外,完全无事可作。有几次,已经无奈的林砚臣只能召开了小规模的文艺晚会,预定的节目没有什麽人看,倒是各班的掰腕子、单手俯卧撑、盲击啤酒瓶等军人游戏进行得如火如荼。事情捅到江扬那里,年轻的指挥官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他亲爱的苏朝宇赢得了单手倒立跳跃行进的第一名,更是因为他知道,这种轻松的心态对於一个特级战斗单位来说,是多麽难能可贵。
没有叶风辅助,飞豹团的老大忙得团团转,只能把苏朝宇拉来打下手。好几次林砚臣打电话找凌寒,结果都转接到了江扬那里。浪漫的他非常不满意,终於忍不住小小地叫嚣了一下:“您又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江扬在电话另一端保持沈默。
江扬一沈默,林砚臣就著慌,顾不得苏朝宇揶揄地笑,大声说:“对不起,长官,下官……”
“一个小任务。”江扬说得很不确定,甚至有点故意语焉不详,林砚臣只能无奈地挂上电话,耸肩看著远处的荒原,仿佛他的小寒会随时从地平线上长出来一样。
苏朝宇专心致志地备战这次内部比武,除了自己报名以外,还督促五班的所有人都朝著全能冠军的方向努力。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心里有一点矛盾,一方面,他舍不得离开他可怕可爱的长官那麽久的时间,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自己能在第四军真正为江扬树立起响亮稳当的名声来。因为再不敏感的人都知道,早在江扬第一次带飞豹团参加围剿实战的时候,就和第四军结下了有关军功的怨气。当时的江扬年轻气盛,或者说,比现在气更盛,一门心思要飞豹团扬名,却忽视了做一个好指挥官的全局感──若不是因为几次死里逃生的经验和杨上将的缘故,江扬肯定会找出种种办法,干脆把维和任务揽在自己名下,再退一万步,也绝对不肯把自己的精英借给别人去立功的。
越是这麽想,苏朝宇就把五班逼得越紧,连吴小京这样从小经历武术训练的人都忍不住叫嚣著要放假了。几次私下里的较量以後,有几个班甚至闹到林砚臣那里,声称如果夜鹰五班参赛,他们就统统弃权。
身为苏朝宇学弟的罗灿自然是这场争论的最倒霉的人。他身为排长一定要安抚下面人的情绪,又不能给林砚臣找他茬子的机会。虽然大家都是哥们儿,工作起来,毕竟还是要分上下级的。
“我说师兄……”罗灿恭敬地递过一杯白开水,“五班已经是最牛的了,你就别争了,好吗?”
“军令可是说‘人人必争’的啊!”苏朝宇学著罗灿惯常用的那种无辜的眼神看对方,气得罗灿边暴走边狠狠撕扯著自己紫罗兰色的短发却无话可说。
凌寒带著他亲自挑选的边境警卫大队精英顺利驻扎进一组边境山脉後,认认真真地给江扬发了一个消息。早在3周前,他奉命挑出一队精锐,出战堵截一夥越境的黄金和毒品贩子,圆满完成任务并将犯罪分子移送拘留之後,经过短暂恢复性集训,他带领部下来到了预定的a计划的第一区域休整。江扬突然发来消息说,让他们就地打埋伏,堵截敌方後续分队。
弹药和补给在前次的任务中已经几乎告罄,到达预定地点後,因为不知道要埋伏多少天,凌寒先查看了周围的食物供应,不得已才发这个消息。不要说果树,伏地周边连灌木都极少见到,能吃的大概也只有山鸡、老鼠和蛇了──这些动物也是有脑子的,并不是想吃的时候就能乖乖送上门来。凌寒觉得自己必须确认一下情报,否则饿死在山沟里的话,名声就太难听了。
“待命。”
江扬的回电简短到没法分辨出任何含义。百无聊赖的凌寒只能把他理解为“等待下一步命令”和“静待命运捉弄”,相比而言,弹药的存量更让他忧心忡忡。
与此同时,苏朝宇正在新安装了中央空调的训练室掐表,五班在上午的训练里因为大意输给了向来都成绩平平的机械四班,气得苏朝宇先是罚了一半人标准军姿当人桩,另一半人绕著他们做折返跑,然後半小时後再交换。肖海、吴小京等第一轮人桩始终以怒自己不争又哀自己不幸的目光瞅著苏朝宇,弄得苏朝宇很快就没了脾气,只能在结束训练以後,请他可爱的、明天就要上场出风头的五班吃饭。
都不敢喝酒,他们默契地用菊花茶碰杯互灌,却失去了灌醉人的乐趣,於是,花生和大豆的五子棋成了最火爆的节目,吴小京连输五局,第五壶菊花喝到一半终於跳起来冲入厕所。肖海他们大声笑著,苏朝宇和康源各走了一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他边思考边接,却在第一时间跳起来站得笔直:“长官。”
世界安静了。
五班的人都看著他们的班长,他们的班长目视前方。手机里传来江扬急促而确定的声音:“喝酒了吗?”
“绝对没有!”苏朝宇加重自己确凿的口气,看著菊花茶壶给自己壮胆。
“迅速回飞豹团,给你们一辆车送到边境,紧急任务,半小时内出发,要快,要狠。”
苏朝宇的血液有点凝固,脱口而出地竟然是:“明天就比武了啊!”
江扬气得砸桌子:“什麽?”
海蓝色头发的少校班长赶紧提前挂掉了电话,把吴小京从厕所里拽出来,带著五班一溜小跑回到团部。夜色里,相关的装备已经装车完毕,没有熄火,静待夜鹰归来。林砚臣扔给他们几套通讯设备,嘱咐了平安小心之类,便拍拍苏朝宇的肩:“不要抢功。”
等车已经驶入无边的山路里,苏朝宇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一直以为林砚臣是把“不要强攻”说走调了,其实含义是不要抢夺别人的功勋──苏朝宇皱皱眉,这是出任务啊,画家兄弟的浪漫果然不适时宜,抢命比抢功要紧多了。
7(夜鹰出击)
一路上,情报部门和苏朝宇的通讯就没有停止,各种资料和分析汇总都表明,有一小撮精良装备的犯罪分子试图用非法越境的方式从邻国进入布津,怀疑有相应的人口贩卖行动。苏朝宇他们的任务就是在交接点拦截此次行动。
吴小京抓抓脑袋:“班长,你看这个像不像哑巴弹?”
苏朝宇凑过去,车内没光源,他只能勉强分辨吴小京的指尖和夹著的子弹。哑巴弹是实战演习里最保险的弹药,打在身上基本只有一阵痛感,完全不伤人,但是外形和真子弹没有什麽区别。苏朝宇绝对相信江扬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因此踩了他的班副一脚:“扯,这是出任务呢,严肃点儿!要睡觉的赶紧。”
“队长。”值班的小兵戳戳凌寒。
前国安的优秀特工立刻从浅眠里惊醒,握抢的手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怎麽?”
小兵把自动红外远程观测装置的倒带钮轻轻旋了一下。屏幕的分辨率不是很高,山区夜间有淡雾,虽说已经是凌晨4点,但是可视度依旧不高。但是凌寒早已经敏锐地发现了,一小队人马以相当快地速度朝自己驻守的这片区域而来。
“备战。”他跳起来,用了1分锺交代分工,15秒检查通讯,2分锺以後,边境警卫大队的精英们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过一样,全体消失地无影无踪。
夜像一杯果冻,把所有的感官都凝固了。凌寒带上特制的眼镜,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那小队在快要逼进的时候忽然分散了,仿佛是分成了若干人人一组,还左翼右翼地静静包抄过来。
“行家啊。”凌寒微笑,用手势通知左边的伏兵撤回替补右边的,而右边的拨出一半人力去咬对方的尾巴。
凌寒的通讯器忽然震动起来,他低头,是来自指挥中心的加密通讯:“此次任务是对夜鹰及边境警卫队精英行动组的综合考核,作为红方,边境警卫队精英行动组的目标是:在完全没有火力支援的情况下,不发一枪的逮捕敌方匪首。”
凌寒笑,他迅速打开对内通讯频道,下命令:“无火力支援演习,目标,生擒敌方匪首。重复一遍,任何人不得开枪。”
夜鹰不是混的,名声当然不是吹的。
能在这种条件下行进地这麽自然无声,也算是苏朝宇带兵有方。他的装备里有一套最先进的夜间设备,於是他躲在一块岩石後面,从小屏幕上静静看著对方的变化。
“练家子。”苏朝宇这个独孤求败的家夥终於找到了实战里的快感──他很好奇是哪个犯罪团夥如此高明,斗勇的同时还要斗智。由於没法判定对方的人数,自己人又实在太少,苏朝宇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布置好了埋伏以後等待天亮。
静谧的山脉里,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放松身体,看著淡淡流动的雾气,呈风车阵型的夜鹰五班磨快了利爪,只等猎物冒头。
清晨6点。
晨光已经迫使每个人都藏得更加隐蔽。苏朝宇正在权衡著方案a和方案b的优劣,忽然看见康源比出了“有後方偷袭”的手势。肖海立刻爬过去架起了枪,吴小京轻巧一翻,顶替了肖海那个关键位置。
来的只有四个人,浑身伪装。本以为偷袭是要冲过来的,康源却发现他们只是猫在一个射击和冲突死角里一动不动。苏朝宇有点慌,赶紧命令吴小京探测四周的埋伏情况,结果却令人相当跌眼镜:真的只有这个四个人,无声无息地等待苏朝宇他们露出破绽。
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觉得很糊涂,难道这是一场消耗战?按照现在局势来说,谁先出手,就肯定先被爆头,但是不出手的话,难道就这麽互相看著?山谷的颜色渐渐明晰,温度渐渐升高,苏朝宇目不转睛地盯著小屏幕苦苦思索。仗打不好的话,夜鹰五班来的10个人,最多只能回去三、五个──保全夜鹰就必然跑了敌军,这种局势实在让人为难到家。
凌寒蹲在岩石後面,轻轻咬著下唇,一下一下的。终於,他做出了一个让人心痛的决定,将自己的伏线往前推进5米,并通知抄尾的四个人撤回。
“你们要做的很简单,”凌寒安抚他的部下,尽量让这个高风险的动作变成听来安全的,“将身子放低,尽量放低,看准第一个隐蔽点,扑过去。要准确要快,他们不敢冲出来。然後缓缓移动,尽可能慢。”
抄尾的四人是在凌寒专任黄金警卫的时候就做他部下的,切断了通讯,按照命令和指示,做出了撤退的第一个动作。由於突然且迅速,对方的子弹只打到了岩石,发出了咚咚的声响。浑身冷汗的四个人紧紧贴著巨石,用眼神交换著下一步的移动方向。
肖海疑惑地望著自己射出去的子弹。苏朝宇疑惑地望著对面不知道埋伏在哪里的“敌人”。吴小京从康源手里夺过监控,定格画面,然後放大放大再放大。苏朝宇招手,立刻有两个夜鹰过来顶替。他爬行到吴小京身边:“给情报部门发消息,问问对方到底什麽来路。”
吴小京仿佛没听见,眼球快贴在屏幕上,许久,他缓缓抬起头来,用一种难以置信和不得不信混合的表情说:“自己人?”
苏朝宇的舌头僵直了一下,赶快看屏幕。果然,在分辨率不是很高的画面上,一个躲避稍微慢了几个毫秒的人被肖海的子弹和画面盯住,虽然子弹只碰到了石头,但是人影却被精确捕捉到,一个边境警卫大队的臂章清晰可见。阳光一点点热辣起来,苏朝宇额头上的热汗和後背的冷汗同时出现,让他觉得自己有点要生病了的迹象──难道警卫大队有人做内应?
几乎是同时,凌寒抓过望远镜看对面,镜筒里,只露了半只眼睛的苏朝宇正要举起一只相同型号的单筒望远镜。
8(夜鹰的任务是野营)
吴小京沈默地把自己身上的高能巧克力棒递给一个边境警卫队的小班长,肖海咬牙把所有的哑巴弹都从武器里拆出来,狠狠骂道:“造假的都该枪毙。”苏朝宇愠怒地望著凌寒:“按照规矩,咱们应该互相搜搜。”
“唔,对,我们接到情报说,你们是黄金及毒品贩子的後续部队。”
“是啊,”苏朝宇揶揄地冷笑著,“你们贩卖的人口呢?”
遥远的边境山脉里,两支江扬的嫡系部队分享了对方的食物,本来陌生的两队兵很快就熟悉起来,并且在步行40分锺後找到了一处水源,把这场江扬主导的闹剧变成了野营。
苏朝宇一直十分生气,当著凌寒的面大骂江扬,警卫大队长坐在石块上无奈地堵起了耳朵,指责却还是清晰地飘进来。
“开玩笑,给我们哑巴弹?你们是荷弹的,万一真的开枪怎麽办?”苏朝宇踹一块石头。
“那个,我说……”凌寒努力安抚发飙的少校班长,“我们弹药不多,凌晨的时候收到指挥部的演习通讯,我已经下令不能开枪……”说著连续拆开六支配枪给苏朝宇看──弹夹里都是空的。
“他就是瞎指挥!”苏朝宇根本不理,指著基地的方向吼,相当愤愤。
“那就是完全不把我们当正经!可恨!今天是大比武!”苏朝宇冲凌寒吼,试图让他站到自己的阵营里来。凌寒沈默地用手指堵住耳朵。
“这就是彻彻底底的恶性玩笑,我不喜欢!”苏朝宇把军帽砸在地上。
所有的兵都远离了这个失控的海蓝色飓风,同时对岿然不动还面带微笑的凌寒投以了极大的敬佩。如果不是有烤山鸡吃,苏朝宇还会把愤怒转移到周遭可以转移的任何地方去,他撕了半只递给凌寒:“你怎麽比程亦涵脾气还好?”
凌寒眨眨眼睛:“你难道不想想,江扬为什麽骗你。”
苏朝宇吃鸡,眼冒凶光,软骨嚼得哢哢作响,活像一匹小狼。
“今天飞豹团大比武,除了你和你的五班以外,能赢的是谁?”凌寒问。
“毫无疑问,罗灿。”苏朝宇说完以後突然停止了咀嚼,三下两下吞咽,然後大声问:“为什麽?”
凌寒掏出电话递给他。苏朝宇接过来拨号,手指却顿了顿。他把手机还给凌寒,用温文的姿势吃完了烤鸡,擦擦嘴,擦擦手,用自己的内网通讯设备到最近的军事单位,要了两辆车来接。凌寒觉出了一点不对头,赶紧站起来劝:“江扬做事有分寸,调开你,只是为了让第四军那边少些口舌。再说,维和不过是礼仪性,没事。”
苏朝宇静静听著,两队士兵的喧闹忽远忽近。他忽然抄起自己的通讯设备,用尽全力掷出去,凌寒扬眉的瞬间,耳边已经响起来了震荡山谷的长呼:“江扬──你这个混蛋!”
群鸟惊飞,山鸡遁逃。
若不是凌寒动作快,苏朝宇一定会把车子直接开到基地指挥中心去,在车子停稳在办公楼前的一瞬间就冲出去,放倒警卫,扒开电梯门,直直冲进江扬的办公室里。凌寒亲自开车,先回距离较近的飞豹团团部,他一直从後视镜仔细观察苏朝宇──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里有血丝,疲惫而急迫。
“放置这些刷卡机器就是浪费!”苏朝宇愤愤地咒骂著,凌寒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卡刷过了,又伸手摸了苏朝宇的去刷。俩警卫面面相觑,海蓝色头发的少校班长就一路拖著尽力保持形象的国安部长的儿子,真的强行挤进了电梯。
大幸的是,这不是江扬的办公室。林砚臣在大办公椅里转了一圈:“回来了?”
“我要打电话。”苏朝宇抓过桌上电话,对林砚臣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