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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2 / 2)

“不用了。”向来处事冷静的飞豹团老大此刻显得更加镇定,从诸多纸张里选了一张拈起来挡住脸:“内部比武第一名。”

苏朝宇倒是没有继续抓狂,无奈地拿过成绩看了看,罗灿的各个单项都是顶尖,尽管有两个第三,但是总积分把第二名远远甩开,选他带领小队参与维和实在无可非议。

“我的预感是,别时容易见时难。”苏朝宇坐进沙发里以後,凌寒终於松了一口气,主人般地奔向林砚臣的饮水机。

林砚臣耸肩:“不会,有个纸面协议,培训期是4个整周,按照7天计算,到期之後会开始迪卡斯的维和行动,为期6个月,到期第一批维和人员必须在30天内撤回,根据上下议院的决策再决定是否派遣第二批。你觉得老大会答应罗灿再去一次吗?”

“他自然不敢……”苏朝宇思忖了一下,“我只是预感而已。谁都知道,任何事情都有无数种可能……”

“谁都知道,‘预感’这个词在老大那里,从来都不算数。”林砚臣啜著咖啡抢了苏朝宇一句话。

听见这个名字,苏朝宇气不打一处来:“准假,我找他去,在基地?”

“亦涵打过电话,说下班後江扬会过来,他要先送走那些第四军来参观比武的大叔们……”凌寒弄好咖啡,顺手打开林砚臣新买的笔记本打游戏,“听说你曾经有冲著江扬吼一夜的事迹,於是,我们伟大的指挥官……”他渐渐分神到屏幕上的小人身上,“决定从现在开始拒绝接听任何来自你的电话……顺便说,罗灿他们後天早晨走,今晚欢送会,此次任务最少持续7个月,你不去……”话音未落,苏朝宇已经冲出去。

林砚臣点点头,赏析了一阵子凌寒灵巧的动作边去做咖啡:“你这个缓冲的方法很好,我快被他吵死了。”

凌寒头也没回,恨恨地咬牙:“我已经被吵死了。”

夕阳西下,飞豹团的大操场上,轮值的士兵正在打扫赛後的场地,收起写有“扎实勇猛,保障有力”的条幅,把比赛用的器材查点入库,得胜的士兵们在食堂聚餐,大喇叭里反复放著高亢的军歌,简直像节日庆典一样。

苏朝宇去陪了罗灿他们一阵子,发现现场相当混乱,於是他约了罗灿明早细谈,自己回林砚臣的办公室里坐著,手边是两罐喝空了的啤酒,前世界冠军的脸色相当难看。凌寒还有公务,已经先回了自己的防区,林砚臣坐在办公桌的另一侧,检视批阅著关於此次任务的相关文件。房间里的气氛相当沈默压抑,最後画家挠了挠头放下手里的文件,说:“咱们谈谈,兄弟。”

苏朝宇砰地拉开一罐啤酒,对林砚臣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後灌了一大口。

林砚臣从抽屉里找到一袋真空包装的牛肉干,一袋油浸蘑菇,他把它们倒在碟子里,端著坐到苏朝宇对面放下,自己却只喝咖啡。

“老大说他一会儿过来,所以……”林砚臣看著那一排啤酒罐,摇了摇头,笑,“算了,我看他也不会追究,我们说正经事。”

“罗灿不适合。”苏朝宇宝石般的蓝眼睛在半明半暗的黄昏里闪闪发光,“他个性太强,爱恨分明,以前读书的时候,连教导主任都被他呛出眼泪来的。”

“沙主任?‘雌雄双煞’中的那个?”同样出身帝国军校的林砚臣立刻在头脑中勾勒出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太太的形象,四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永远穿著一丝不苟的军服,拎著长长的教鞭守在教学楼门口的主路上,对於任何违纪现象严惩不殆。林砚臣和凌寒曾经因为宿舍的卫生问题被她训斥过多次,甚至被罚站在楼道的垃圾桶旁边几个小时,相当丢脸。

苏朝宇点头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凝重的神情:“嗯,罗灿就跟孙悟空似的,不知道害怕,非常乐观也非常执著,对待他讨厌的人,非常记仇而且不留情面,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外交官。换句话说,他不可控。”

“这种描述听起来更像是说你自己。”林砚臣用晃荡的方式摇匀杯子里的奶油,笑。

“不。”苏朝宇端著啤酒喝了一口,翘著腿望著窗外,夕阳几乎已经完全落下,只剩下半天火烧般的红云,金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蓝眼睛里,使他显得相当温柔,“我第一次见到罗灿的时候,就觉得他像我弟弟,亲弟弟。每次看到他,我就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暮宇没有失踪,如果他在家里长大,那他一定就是罗灿这个样子,激烈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会让他喜欢的人感到温暖,而让他恨的人感到恐惧。”

9(别离)

“现在暮宇已经回来了。”林砚臣心里一动,隐隐觉得不安。

“我爱暮宇,但这并不代表我会收回对罗灿的感情,他从小没有父母,跟奶奶相依为命,吃了不少苦,我希望他平平安安的,过幸福的生活。”苏朝宇喝著酒幽幽地说,“这辈子他就是我亲弟弟。谁敢动他,我一样会拼命的。”

林砚臣皱眉,他不确定苏朝宇有没有和江扬谈过这个问题,江扬又是否清楚苏朝宇内心的这些情感,只能选择绕开这个话题,於是他站起来,到办公桌那里拿了另外一份文件过来递给苏朝宇:“你的调令,恭喜了,兄弟。”

苏朝宇疑惑地接过来,笑:“不会是调我去做总司务长吧,每天负责基地最重要的後勤供应。”

林砚臣不说话,只是摇他那只会唱歌的咖啡磨,叮叮咚咚的乐音和嫋嫋的香气在飞豹团老大浪漫风格的办公室里弥散开来,在夕阳渐渐落下的时候,让人有种梦幻般的和谐舒适感。

苏朝宇打开调令,简单的官样文章:“飞豹团夜鹰侦察连五班即日起改编为边境基地特别行动队,班长苏朝宇少校任队长,负责一切训练战斗勤务,边境基地特别行动队直属於基地最高指挥官。”

“虽然人数还少,不过已经是团级建制了,老大另外有公文给我,飞豹团的所有人员随你挑,有勤务的时候,我和小寒的队伍,小慕那边的综合情报处都归你调遣。”林砚臣把香浓的咖啡注入雕花的银壶,然後倾进放了一小块黑巧克力白瓷咖啡杯里,加一小勺白薄荷,再挖一大勺奶油漂在咖啡上,撒上巧克力碎末,最後还插了一片翠绿的薄荷叶做装饰。他把咖啡端过来放在苏朝宇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风雨欲来,今後大家都有的忙了。”

对於苏朝宇目前的地位而言,这份新的职务颇为唐突,他有些不知道说什麽才好,林砚臣笑了起来,一面接著做第二杯咖啡一面说:“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叶风辞职之後,我本来是希望你来暂代副队长的,但老大始终觉得你并不适合这种非决策性的工作。成立特别行动队是从前阵子拆改飞豹团的时候就开始筹划的,一直是老大亲自做各方面的准备工作,我们几个各有勤务和部下,不如你做负责人更适合。说起来无论是边境警卫队,综合情报处甚至飞豹团,一开始都是不过十来个人,从无到有,能飞多高能飞多远,就看自己的翅膀了。”

苏朝宇刚要说什麽,林砚臣已经做好了那杯咖啡,放在苏朝宇对面,说:“老大就来了,我想他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另外特别行动队的办公训练基地在指挥中心,你好好想想,除了五班你还要谁,名单开给我,後天早晨一起带走,手续再补。”

“这麽急?”苏朝宇脱口就问,但林砚臣已经走了出去,片刻,楼道里就响起朗朗的军靴声,接著有人推开了门,苏朝宇回头,琥珀色眼睛的指挥官就站在门口,对他微微一笑。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睡。苏朝宇跟江扬相拥著躺在林砚臣办公室的大沙发上,絮叨了整整一夜,苏朝宇从第一次遇见罗灿开始,一直讲到上个礼拜。琥珀色眼眸的情人长官颇为耐心地听著,却在苏朝宇准备重申调罗灿回来的若干理由的时候,斩钉截铁地说:“不,不行。”

“江扬!我说过一万遍,暮宇失踪以後,我在军校一直把罗灿当作亲弟弟,他来飞豹团,有我的因素。你调虎离山把他送走……”

“什麽叫送走?”江扬抬高声音,“这是无可退的方法。我有私心,杨上将肯为了我签一个孤立自己的‘反对’,我难道不可以为他挡一次风险吗?”

苏朝宇回瞪:“用罗灿?”

“不是。”江扬用指尖一下下揉著苏朝宇积累了最多疲惫的肩窝,“罗灿聪明大胆,识时务又稳重,却不知道军界险恶。我有心委以重任,总不能没来头地给他升职吧?参加维和,是最好的方法,放心,爸爸在首都,我特意提起过,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监控到。而且下议院一直要求精兵简政,这次维和任务已经设了落日时限,最多6个月,之後必须重新表决才能决定行动是否继续。”

苏朝宇望著江扬,明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还是暗自生气。

“至於你……”江扬又一次笑得像个狐狸,轻轻地吻他的额头,“我怕你拆了迪卡斯,也怕你在齐音中将手下受委屈,想来想去,罗灿虽然优秀,却到底不够分量。这种暗波明斗里,他才是最不会吃亏的人。你就不一样了,我的冠军,我的小兵──还是那句话,要通过你打击我的,要树立典型的,或者简单出於嫉妒的,排队都能出去两公里。”

苏朝宇愤愤推他:“说到底,罗灿就是倒霉,好好一个孩子,偏偏栽到你手里。他虽然想去,但是不能被你这麽利用。”

“胡说。我调个跟我根本不熟悉的尉官带几个小兵去做齐音中将的下属,比调你去要安全得多。要知道,那些相信是由彭燕戎上将授意,提交军部的对飞豹团的无端指责报告摞起来,快赶上你我的身高了。”

苏朝宇又好气又好笑:“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1,好几份报告呢。”

“你的,你的。”江扬有些讨好地咬苏朝宇的耳垂,“吃点夜宵再继续攻击我,好吗?要什麽口味的咖啡,我去煮。”

罗灿并不知道苏朝宇的担心,这个刚满23岁的年轻人对能够参与这次维和行动相当雀跃,倒不是对迪卡斯的人民有著多麽深重的感情,他只是因为赢了比赛而感到十分满足而已。

苏朝宇约罗灿在飞豹团的招待餐厅吃饭,因为调任特别行动队队长的正式命令已经下发,他难得换上了少校的军官军服,配了军衔。罗灿看惯了他穿士兵常服的样子,颇有些不习惯,不过听了他升职的消息以後,还是由衷的表示了祝贺,并且说:“这才差不多嘛,这半年来师兄在飞豹团当班长,实在是太委屈了些。”

苏朝宇摆手,罗灿的打抱不平从他调入飞豹团的第一天开始就从来没有停止过,他转移话题:“我的调令你是知道的,我已经跟团长谈过,等你此次任务结束,就调入我的特别行动队,你这次带人出去,要处处小心,我还等你回来给我作副队长呢。”

罗灿笑著吐舌头:“师兄放心,迪卡斯不打仗的时候也算是个著名的海岛旅行胜地,报纸上都说‘迪卡斯局势日趋稳定’,师兄不要过分紧张了,我去度度假,泡泡比基尼少女就回来,保证一天都不多耽搁。”

苏朝宇笑著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局势稳定也是战场,你不要太儿戏了。”说著从口袋里拿出一只丝绒的盒子,弹开了递给罗灿:“首都大慈悲寺的开光护符,你随身带著保平安。”

护符只有两寸多点,盈翠水润,晶莹剔透,雕著观世音菩萨的法相,雕工极精,一望而知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罗灿是知道苏朝宇和江扬之间的事情的,一面耍赖让苏朝宇给他戴上一面打趣说:“不会是嫂子送的平安符吧,那等我回来,他还不弄死我。”

苏朝宇忍不住又给了罗灿一个爆栗:“你这‘嫂子’倒叫的顺嘴!他托人在首都专门给你请的,这家夥薪水高,首都那些高僧大德修女祭司的,又争著巴结他,这点事举手之劳,不用觉得欠他什麽。”说著却忍不住愤愤起来:“迪卡斯那地方邪门,传说上古时期就被神明诅咒,任何人都不能带走那个国家一粒沙子,一颗贝壳,否则就会遭天谴。所以江扬虽然可恶,这件事也算他考虑周详,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罗灿把护身符藏进贴身的衣服,珍重地系上衬衣扣子,给苏朝宇满上酒,想了想才郑重开口:“师兄,自从先前嫂子走了,我一直都很担心你,甚至过了好几年,也始终不敢肯定你是否忘情……毕竟,你们曾经那样深得爱著彼此。”

苏朝宇听他提起自己的前女友,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强笑:“那麽多年前的事情了,不要再提起。”

“我那时候还小,并不真的懂爱情,但心里一直非常羡慕你们。有时候会想,什麽时候老神仙也能赐给我一个那样倾心不悔的爱侣呢?”罗灿不理,目光有些迷离,接著说下去,“後来你们不在一起,嫂子嫁给那个外国人,我惊诧之余,只觉得难过,竟像是自己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可是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麽,我也从来不敢问你。後来大了,才渐渐明白嫂子当年为什麽离开你。”

苏朝宇专心致志地盯著杯子里翻腾的泡沫,强笑:“我都不知道,你怎麽知道的。”

“师兄,并不是因为你不温柔,不负责,也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你甚至非常完美,但只有一点……”罗灿灌了口酒给自己壮胆,“……你太清冷了。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入不了你的眼,甚至对自己也一样,必要的时候,有种弃之如敝履的决绝,我想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会不踏实。或许换句话说,你让人摸不到底。”

苏朝宇蓝宝石般璀璨的眼睛含笑看著罗灿:“那你不怕?”

罗灿猫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笑:“我当然不怕。我最厉害的一点,哪,就是经过了这麽多年的相处,都没有爱上你。不然,我早就怕死了,哪里敢跟在你身边。”

苏朝宇一愣,他向来伶牙俐齿,可这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什麽才好。罗灿微微一笑,看上去竟显出几分苏朝宇从来没见过的成熟来,他低低说:“我虽然不知道师兄跟新嫂子的爱情故事,可是我能看得出来,司令官视你如珍如宝,师兄你也动了真情,到基地以後,慢慢仿佛找到了幸福……我虽然不过是个飞豹团的小排长,却也听说了第四军跟咱们不睦的事情,这次过去,一定会谨言慎行,我还等著去你的特别行动队当官呢,放心吧。”

苏朝宇听得感动,罗灿在飞豹团历练不过一年多,他竟不知道这个总被他视为弟弟一样护在羽翼下面的少年成长得如此之快,把许多事情,都看得透彻了。苏朝宇只得站起来,拥抱了罗灿,罗灿微醺,笑得阳光灿烂,他说:“师兄,我们都会幸福的。”

10(情人间的距离)

罗灿离开後的第三天,苏朝宇才从飞豹团返回基地指挥中心。他终於消了气,不是原谅了江扬的护短和调虎离山,而是因为江扬的新指令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由於基地指挥中心占地面积广,整个边陲小镇又是商贸要塞,江扬指派了苏朝宇从飞豹团里筛选各个专业能手,组成基地的特别行动小分队,长期驻守在指挥中心。

“分明就是假公济私地把情人挪到身边来。”程亦涵装出老大不情愿地样子把电子文档分发到相关部门去,“我要求把慕昭白从楼上挪到我对面办公区。”

江扬不否认这点,但是却更想在一定程度上让飞豹团不要那麽招摇的同时有扩容的可能,也便於有突发事件的时候,能尽快集中起一批可靠的精英来。“虽说是元帅级别的人物才可以有自己的私人防御队伍吧……”琥珀色眼眸的年轻人念叨著,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想天天看见朝宇,也不算是很过分的想法呢。”

但事实和真相一样,令人讨厌。

苏朝宇他们的小分队第一天晚上就在广场上搭了帐篷睡觉,因为後勤部门没协调好,原定搬空的宿舍里仍然住了一屋子兵。第二天早晨,江扬为了时差,赶早参加视频会议的时候发现,在其他人刚刚开始早锻炼的时候,苏朝宇带领的小分队早就拆掉、叠好帐篷,做完基础的素质训练了。本想在会议後去瞧瞧小分队的江扬扑了个空,苏朝宇带著他挑的25个人到练兵场去观摩其他专业部队的科目训练,直到午饭才在食堂出现。江扬的心情在连续错过情人好几次後变得奇坏无比,弄得程亦涵非常恼火:“我会向江元帅举报的!”

江扬一面哼著一面不屑地挑起眉毛来:“举报我以长官的身份关注下级部队吗?”

程亦涵长叹:“最近很不平静,江扬,你强装轻松也没有用。调苏朝宇在身边,只不过是你在做心理上的防线。”

一句话刺中了江扬内心最深重的恐惧,他紧缩眉头,静静地站在平日开会用的白板边,一笔一划地把他觉得可疑的事件罗列下来。从杨霆远上将被狗仔队追踪开始,江扬嗅到了一种不平常的味道,说不出,但是确确实实让人心慌。他有时候挺记恨自己这丧气的第六感觉,好事觉不出,倒是能提前得知无数坏消息。

“倒也没有那麽严峻。国际关系大概是被北边雪山上的冷空气激住了,世界都不平静。”程亦涵耸肩,目光落在“战争”二字上,迟疑了片刻才说:“迪卡斯那边,不会再打起来了吧?”

“难说。”江扬思忖著,“迪卡斯联合王国不过是个群岛国家,前些年靠出口椰子油和海滩旅游业过日子,穷却平静。二十五年前他们的领海上发现了现今世界上蕴藏量最大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一切就都变了……我倒不是为自己的兵需要上战场而恐惧,只是……”江扬转移话题,他叹了口气,把字迹全都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只是觉得有些身不由己。”

程亦涵大笑:“不要过分强调你的长官责任感,我最恨在重压之下干活了。都说迪卡斯局势稳定,这个时代,谁要发动战争都得掂量清楚。”

琥珀色头发的长官貌似很生气地瞪了副官一眼,心里却相当无可奈何:难道真的是在风雨里走惯了,竟然忘记如何欣赏晴天了吗?

听说了特别小分队的事情以後,凌寒颇为不满地向林砚臣建议,让他要求指挥官“缩短情人间的直观距离”。向来浪漫勇敢的飞豹团老大却一点儿也不敢因为这个去触江扬的软肋,只能更加勤快地往返在边境警卫大队的驻训地和飞豹团团部之间。

终於有一个周末,凌寒自己开车来飞豹团独立官舍找林砚臣,进门就发现程亦涵和慕昭白也在,不由地大笑起来:“江扬那个纸老虎,不会攻占了基地所有的空间吧,还有,你们也不打反击战?”

慕昭白刚从首都回来不久,推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反击失败了。今天特别小分队正式挂牌,狂欢完了,自然需要私密空间……”话没说话,就被凌寒端起了下巴:“你怎麽戴眼镜了?”

“读书啊……”慕昭白做出一副要虚脱的样子来,“帝国军校,住在一个破宿舍里,就读资料,一本一本又一本的。不要太无聊,虽然这些技术确实不错。”

林砚臣在简易厨房炒菜,探头笑:“老大说了,慕昭白的存在,就是为了鄙视剩下人的智商。”

“所以说,这个没良心的……”凌寒抡了拳头,准确地停在慕昭白鼻子尖前一厘米处,“老实交代,你有没有背著我们的亦涵弟弟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慕昭白脸都红了,程亦涵倒是放声笑起来,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虽然长得风流,但是慕昭白对感情始终保持著一种单纯到天真的态度,程亦涵不信测谎仪,却信慕昭白那很少情况下才会红起来的脸。

“感情上我不会撒谎,我怕所有的真心的,都会因为一时间脑子糊涂而丢失了。”慕昭白在第一次和程亦涵吵架过後这样道歉。那次,程亦涵年纪还小,整整一周都无法原谅慕昭白,後来,他傍晚出来散步的时候,靠在空心砖的花墙背面给昔日的同学发短信,就听见背後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偷偷溜到那边,只看见慕昭白蹲在底下,抱著一只不知道被哪个粗心主人溜丢了的大脑袋金毛嘟嘟囔囔。程亦涵哑然失笑,金毛显然比倾诉者烦躁多了,使劲儿摇头,可怜巴巴地望著远处冒头的程亦涵。後来,直到看见大金毛头也不回地叼著玩具飞逃,程亦涵才在转角处叫住了失落的慕昭白:“坏话说完了?”慕昭白抿抿唇,低声说:“我只相信,爱是没错的。”

凌寒试图从锅里尝鲜,被林砚臣用筷子打了出来,只见程亦涵扭著慕昭白的鼻子,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想要视力好,就别装出有文化的样子。”正闹著,门铃响了。凌寒跳起来:“千万别是江扬,我恨了他这种突袭了。”

事情没让他扫兴,是快递公司送来了3只活鸡,最大的公鸡有鲜红色的肉冠,母鸡相当肥硕,而另一只相对较小,看起来倒像一个家庭。能指挥几千士兵的飞豹团老大、能抓住恐怖分子的前国安部优秀特工、能精密分析情报来源的高智商专业人员、能迅速处理各种急务的万能副官看著活泼的一家三口在房间里踱方步巡视地盘,居然束手无策。

“为什麽搞来这种东西?”凌寒举著一份厚实的《布津娱乐头条》卷成的粗壮纸筒,躲在书架後面埋怨。

林砚臣直接抄了把菜刀蹲在厨房门口:“因为大补!你这麽久没有休假,吃顿好的。3只鸡来之不易啊。”

慕昭白盘腿坐在那里幸灾乐祸:“小寒,2号美女在看你。”

“别逼我……”国安部的特工目不转睛的保持著身体的平衡,轻轻抬腿,从脚踝处抽出一柄小刀。

“喂,回家过周末,你带刀干嘛?”林砚臣迅速转移了焦点。

“上!”凌寒率先冲过去,慕昭白出其不意地俯身就扑,终於成功地把被军事精英们称之为“2号嫌疑鸡”的肥硕母鸡扣在废纸篓里。凌寒倒拎著它去厨房放血,隔了几分锺就转著血淋淋的小刀出来,倚在门框上,用末日帝国的王者口气说:“扇形包抄,地毯式,搜搜3号在哪儿。”

程亦涵本想袖手旁观,却因为“对解剖最有心得”而不得不参与追捕行动,攻击性最强的1号嫌疑鸡显然发现了这是敌方的薄弱环节,於是扑闪著翅膀冲了过去,在程亦涵的脖子上恨恨啄了一口。林砚臣正好在他身後埋伏,一锅铲就把这个雄赳赳的家夥拍得晕了过去,直接丢给拎著刀子的凌寒。

那晚的鸡宴吃得很尽兴,四个年轻人像饿急了的狐狸,到最後一口汤都没剩下。按从首都买了各色小吃,又带了最新的电影的慕昭白说法,就是“制造了灭门血案又彻底完成了毁尸灭迹”。他们互相开著玩笑诉著辛苦的时候,江扬和苏朝宇正在几小时车程以外的指挥官官舍里做著少儿不宜的事情。

苏朝宇海蓝色的头发蹭在江扬的下巴上,江扬身上白麝香的气息促使苏朝宇深深的,又一次吻上去。忽然,短暂急促的嘟嘟声响起来,苏朝宇戳戳情人的胸肌:“这种时候发的传真,都没好事。”

“那就在坏事来临之前,”江扬笑笑,琥珀色的眸子贴近苏朝宇的海蓝,“快点多做些好事。”

夜里,里间的灯光全都熄灭了,只有外屋柔和的一束银光照在传真机刚刚吐出来的一张白纸上。江元帅专用的私人信札题头下面,陈述了一行简单的事实:迪卡斯联合王国情况有不稳趋势,保持警惕。

苏朝宇的背紧紧贴著江扬的胸口,长官环著他的小兵,熟睡美梦。

11(老师和学生)

江扬向来醒得早,苏朝宇抱著枕头睡得像个孩子。年轻的边境基地长官打著哈欠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温开水,忽然想起昨晚的夜半传真,只看了一眼,就心虚似地把纸折起来,锁进公文包里。

苏朝宇翻了个身,一扑身边没人,便知道该起来了,却不愿意动弹,佯装梦呓:“江扬……”琥珀色眸子的长官笑出声来,把另一杯放了新鲜柠檬片的温白开放到床头,俯身去吻对方的额头:“不拖你出去早操,也不是说让你睡懒觉的,起来。”

“周末特权,不要太严肃。”海蓝色头发的小兵勾著长官的脖子,索要了双倍的早安吻才翻起来,心有灵犀地问到,“昨晚什麽事,大半夜传真?”

“爸爸的例行晚安,还说秦月朗上校到我这里的例行拜访推迟一周,问你要不要带点什麽。”

苏朝宇边刷牙边含含糊糊地点了些东西,江扬双眉紧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苏暮宇坐在帝国大学的咖啡厅里,自己占了个角落的沙发。布津帝国大学是整个国家最好的高等学府,在帝都西郊,位置依山面海,海中还有若干小岛,放眼望去,景色十分优美。校区历史悠久,教学楼都是古老的城堡式建筑,滨海林荫道两侧,每棵树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穿行其间,说不出的惬意。

苏暮宇在的咖啡厅是整个学校最昂贵的消费区之一,位於古堡的顶层,有整个面朝大海的落地窗,顾客不多不少,很多外面的富商巨贾也喜欢来,不仅仅因为这里的环境,更因为约在大学区里面谈生意,会显得自己不那麽满身铜臭。

顶级的蓝山咖啡,上好的可可蛋糕,都是苏暮宇喜欢的东西,他毫不顾忌服务生的眼光,直接把蛋糕拿在手里大嚼,一面吃一面用笔记本看电影,阳光灿烂的午後,除了哥哥不能陪伴在身边以外,他觉得世界相当完美。

在客气地挂掉了七八个热情的女孩子的约会电话以後,苏暮宇一直在等的人终於出现在咖啡厅里,进来的时候门口风铃一响,服务生们都不由得惊呼起来:“卓教授……”

卓伯帆教授今年刚满50岁,是帝国大学商学院重金请来坐镇的名誉院长,他年轻的时候留学纳斯帝国顶级的商学院并拿到博士学位,归国多年,自己创办过多家公司,擅长预测和分析国家的各项经济政策,并能及时调整自己的产业策略,不到二十年光景,就赚到了不菲的身家。不过十年前他把产业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则专心从事宏观经济的高等教育,目前已经是领域内的泰斗级人物,享受帝国政府的特殊津贴,是下议院经济政策顾问团的副团长。

苏暮宇看到他进来便擦擦手指,站起身来恭敬地说:“教授您好。”

卓教授一面笑著跟他打招呼一面走了过来,两人显然相当熟悉的样子,送咖啡的服务生听到苏暮宇说:“上次您让我读的论文我还有几处疑惑……”

孜孜不倦的学生和诲人不倦的老师,简直是校园里最和谐的场面。

服务生走远了以後,卓教授的表情立刻变得相当恭敬,他把一只u盘递给苏暮宇:“这个月的情况不是很好,建议大人调整相关的投资。”

苏暮宇相当沈稳,只是“嗯”了一声,等这位泰斗级的候鸟继续说下去。他做为现任的波塞冬主理海神殿的事务已经有差不多五年时间了,但真正开始了解分散各处的“候鸟”还是跟他哥哥苏朝宇一起回来之後的事情,这十几年的经历让他比同龄人成熟了太多,手段雷霆却又温柔,因此只用了不到半年的功夫,就彻底收复了海神殿残存的势力,所有的候鸟和寄居蟹,都对新任的老大又敬又怕。

“相信您已经从新闻中得知,迪卡斯联合王国政局不稳,作为世界第二大原油供应地,那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大幅度地影响世界经济的走向。”卓教授言简意赅,“目前最有可能出现的局面有两种,第一,迪卡斯现任国王和叛军政府达成妥协,在第三方维和部队的帮助下重新执政,国内现有的原油生产维持原状,那麽我想原油市场会在经历小幅上涨以後趋於平稳。第二种即是由大国出兵平定叛军政府或者协助叛军政府完成政变,战事结束後,出兵国都会对迪卡斯国内的原油生产也进行清洗,由本国商人接替以垄断利益。如果战事顺利还好,如果拖过两周,恐怕石油生产设备等都会受到致命打击,那麽情况会变得相当糟糕。”

苏暮宇抿著咖啡听著,他的神情就像一个国王在虚心地听取下属的意见,恩威并重,十分得体。

卓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我建议您立刻抛出所有在迪卡斯石油生产企业的股份,并且立刻买进60日至180日的原油期货,静待升值。”

苏暮宇靠著沙发背想了想,这咖啡厅别出心裁地用新鲜的百合花装饰和分割每个小区域,这个有宝蓝色的长发的年轻人仿佛是花丛里走出的仙子一般,明朗俊美得耀眼,他对卓教授微微一笑,随即懒洋洋地伸出左手:“您和小唐商量著办吧,我相信您的判断。”

卓教授小心翼翼地托起他修长有力的手,阳光下,每片指甲都如珍珠般闪著优雅的光,“是,大人。请您放心。”卓教授用缓慢而清晰地动作低下头,脖颈和身体呈现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他垂目注视波塞冬的手背一秒,随即站起来,恭敬告辞离开。

苏暮宇见他消失,才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像孩子似的舔了舔嘴唇,又给另一个在国家图书馆工作的候鸟发了条消息:“要一本关於期货的经典教材,请谨慎选择後快递给我。”

手机立刻收到了一条信息,却不是他的候鸟,江家的小儿子发来邀请:“今晚没有应酬,我想吃烩土豆和香煎猪肝了。”

苏暮宇的眸光变得十分温柔,他笑著回消息:“馋嘴是狐狸的天敌,今晚沙滩赏月,只有锅仔茶树菇和香蒜面包。”

“我会带新鲜的鸡翅和鱿鱼,7点半到达。”

苏暮宇想了想,终於还是回复:“好,等你。”

程亦涵拿著几份文件走进江扬办公室的时候,基地最高指挥官像每天这个时间一样,在一目十行地浏览部门简报和军部政府各部的公文,手边有一杯喝干了的茶,见到他进来,便简单地点头致意。

程亦涵放下文件,自自然然地去给江扬重新沏茶,似乎不经意地说道:“长官似乎相当困扰?”

江扬头也没抬,飞快地签阅完手里的一大摞文件,扔下笔抱著肩膀看著他笑:“肯装糊涂的人往往会显得相当温柔。”

程亦涵把白瓷盖碗端到江扬面前:“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无论是林砚臣中校还是苏朝宇少校,都会认为下官相对温柔。”

江扬笑著端起茶来抿:“你特意进来不会是跟我比较温柔程度的吧?”

程亦涵给自己倒了杯茶,对面坐下,神情相当严肃:“迪卡斯情况似有不稳,但下官建议您不要以任何方式过问罗灿上尉的维和任务。”

江扬把茶放下了,欲言又止。

“第一,最高军事委员会已经作出了明确的指示,此次维和任务由第四军负责统筹调度和具体勤务。一周前,这份通告命令便以书面的形式传达到了所有的军区,而您也已经签阅。在出现新的危机以前,您并没有申请行动的立场和权力。”

“我知道,但是近两周来,迪卡斯联合王国的情况似有不稳,不仅仅是罗灿,400人的维和小队在这种局面下,有生命危险。”江扬把一份文件的草稿打印出来给程亦涵看,“我准备报请召回。”

程亦涵不看,只是说:“长官,并没有明文规定您不可以这样做,但是下官建议您不要挑衅大家默认的规则和军部的权威──在这件事情上,您并没有足够的分量说话。”

江扬看了看他用15分锺填好的那张表格,然後随手揉了,苦笑著展平放进碎纸机,一言不发。

程亦涵接著说:“您心里非常清楚,而且您根本也不可能真的递交这份报告,但是您很想这麽干,您为此而非常困扰。”

江扬苦笑:“我忘了你也是医生。”

“没有副修过心理学,但我进来以前,跟江立通过一个电话。他说人在恋爱的时候,会想尽一切办法满足爱人的任何要求。”程亦涵站起来走到江扬身边,“江扬,这是我们的本能,你不需要为这个感到困扰。而且我一直相信,你始终知道应该怎麽做。”

江扬侧头微笑:“爱上我真是苏朝宇的悲剧,本能只会让我犹豫,却无法改变我的决策。”

程亦涵黑眼睛里闪著信任却又无奈的光,他等著。

12(烈焰美酒)

打印机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张正式的调令缓缓吐出:“情况未明,特别行动组自即日起24小时待命,包含队长苏朝宇少校在内,任何相关人员不得擅离基地指挥中心。”

江扬从容地拿起笔,刷刷地签字盖章,要交给程亦涵的时候却又苦笑:“我见鬼的直觉告诉我,这种东西会让苏朝宇离开得义无反顾,可是我知道我别无选择。”

程亦涵说:“您不能过问不能派遣行动队的原因,他也知道。”

江扬重新端起茶,座椅转过去对著窗外,他抿了口茶,低声说:“如果罗灿出事,就算他原谅,我也会无地自容。”

程亦涵敬礼,又说:“刚刚接到元帅府的电话,第一副官秦月朗上校今天下午一点到达基地机场,希望约您共进下午茶。没有公务,只是带来元帅和首相的精神上及实物的问候。”

江扬摆手表示由著自己副官安排,程亦涵便敬礼离开。江扬又坐了一阵子,还是拿出手机,想给苏朝宇打个电话,约他一起吃晚饭──就像预料之中的那样,对方关机。

秦月朗的班机比预定早点,到达的时候刚刚过了午饭时间,他拎著简单的行李叫车去江扬官舍,他早来惯了基地,只是跟程亦涵通了个电话而已。

初秋,江扬的庭院里开满了雪白的秋玫瑰,香气清幽甜美,十分宜人。安敏给秦月朗开门的同时,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秦月朗倒觉得奇怪──难不成现在那个向来劳碌命的江扬也学会了午後翘班,回家小睡片刻?他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郁郁葱葱的玫瑰花丛中,支著一架极大的藤制双人秋千,隐约能看见一个修长的人影。安敏压低了声音说:“那是苏朝宇少校。”

秦月朗沿著庭院里的鹅卵石路走进客厅,他觉得这种场景相当有趣,毕竟江扬是他看著长大的,从小,那个有琥珀色小卷毛的家夥就没有过体贴温柔的美德。

爱情,真的能让人改变许多呢。

秦月朗把安敏打发走,自己轻车熟路地打开平时只是个装饰的酒柜,开始摆弄那些名贵的酒和酒具。

院子里的苏朝宇其实并没有睡得很沈,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进门,挣扎了片刻便起身回房,秦月朗正旁若无人地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看到苏朝宇,便招呼他过来坐。

中学的时候苏朝宇曾经因为好玩去酒吧打过碟,此刻一眼就看出,秦月朗刚刚完成了难度极大的“七色彩虹”,一杯酒内,沈淀於杯底的红色、悬著的绿色、蓝色、橙色直至最上层的白色,层层清晰可见,不见杂染,色泽豔丽如同雨後彩虹。

第9节

恋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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