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扬头也没抬:“嗯,我知道。”他随即故作轻松地笑道:“我答应了齐音中将,不会当众惩罚苏朝宇,可是军部那边,大概我要去当众做检查的,真是……”
他忽然停住,隔了半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迷离的光芒,让程亦涵觉得悲伤而又幸福,江扬闭上眼睛,慢慢勾起嘴角:“我真是心甘情愿,无可救药。”
接下来的两天,基地的最高指挥官江扬中将过得争分夺秒,他终於约到了父亲江瀚韬元帅和老师陆军总司令杨霆远一级上将。杨上将因为上次的撞车事件牵连了江扬十分歉疚,因此在这件事上对江扬进行了一番私人的批评教育之後,便就对如何应对军事委员会的诘问提点了他几点。相较而言,江瀚韬元帅则不客气地多,他把儿子狠狠地骂了一顿,程亦涵进来送文件的时候,就看到江扬以标准的军人的姿态站在窗前,只是不住地道歉和认错,持续了将近一小时。
他的办公桌比平日要凌乱得多,於是程亦涵不得不一面给他整理一面翻找自己要拿走的文件,一只眼熟的小瓶子从文件堆里滚了出来,盖子已经不知所踪,里面更是空空如也。程亦涵认出那是放止疼药的瓶子,而里面原本有至少一周的分量,他觉得愤怒又觉得难过。正好江扬那里挂断了电话,他便把瓶子拖到对方鼻子底下,声音仍然努力维持著镇静:“请用简洁明了的语言解释一下这个超量使用的问题。”
江扬知道程亦涵在公事上对自己的无条件服从从来不会延伸到私人领域,尤其是在涉及自己健康问题的专业领域,绝对是寸步不让,於是赔笑说:“疼得厉害,也没有细数,我错啦。”
程亦涵知道江扬惊人的意志力,会吃这麽多的止疼药一定也是十分不得已,他皱眉,叹口气说:“这种药的止疼效果的确是最好的,而且吃了以後不会像其他品种一样使人昏昏欲睡,不过你也应该知道是药三分毒的道理,这种东西吃多了,结果会很麻烦。”
江扬苦笑:“我也知道,等这次的事情平息,替我约个首都专家看看──留个病根,实在不好玩。”
程亦涵想在江扬胃部狠狠揍一拳,却又放弃了,一拳砸在桌子上,深深吸了口气才说:“已经安排了晚上9点飞首都的飞机,在此之前,你要不要去瞧瞧苏朝宇少校?”
“不去了。”江扬按开关合上窗帘,沈默地打开灯又回到位子上坐下,“无论如何,罗灿看来是凶多吉少,不知道苏朝宇遇到了什麽事,才决定放弃。”
“飞豹团这次去了12个人,我那里有名单,今晚就和砚臣一起把抚恤和嘉奖的文件准备出来,具体的仪式方面,到时候再说。”程亦涵低著头,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能像平日那样镇静。这点上江扬相当理解──这许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们见惯了生死离别,却都不肯因此变得麻木,因此每次有战友殉职,无论是否熟识,他们都会觉得悲悯和难过,於是江扬轻轻拍了拍程亦涵的肩膀以做安慰,又问:“我看过苏朝宇的诊断报告,他的伤看起来凶险,其实并不严重。这两日大概恢复的差不多了,你去发个书面的申斥给他,後天早晨叫训练营的齐冠军来领人──带到卫戍部队那边,先关三天禁闭再说。”
程亦涵飞快地答应了,江扬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我知道罗灿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也猜到他放弃回来大概是因为齐音中将跟他说了什麽,或者担心大面积武装空袭过程中,强行突入救人会连累他的兄弟们。现在回来了,伤好了,万一左思右想又後悔了,又去做孤胆英雄了可怎麽办,运气这种事,实在是太不可信。”
程亦涵看他忧心忡忡地样子,便笑著开玩笑说:“你家小舅舅最常说,幸运女神偏爱英俊的少年。我看苏朝宇少校这些年,实在是倍受宠爱。照理说,你也不错嘛……”
江扬忍不住笑起来:“他那些话你也信,怪不得他常说你是老实人……”两人正说笑中,他的二秘宋月少校又来敲门,她已经按江扬列的名单准备好了给首都的礼物,现在来签清单的。
这些事程亦涵已经多年不管了,好奇心起,便站在江扬身後看。宋月少校心思缜密又温柔体贴,这份礼单安排的十分妥贴,江扬笑著签完便让她去安排派送。程亦涵等她关门离开,才仿佛不经意地说:“给家里的礼物也要如此安排,江叔叔又要难过了。”
江扬把脊背放松在椅背上,笑著指指自己的肩膀,程亦涵瞪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如点穴般点在一处酸痛淤积的穴道上,一时痛的江扬咬牙切齿。程亦涵便吹了吹自己的手指,十分得意的样子。
“想来我跟苏朝宇犯相同的错误这种事情,在爸爸看来实在是不可饶恕,尤其是……”江扬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从海神殿到零计划,恶意始终围绕在侧,我行事做事,就该更谨慎些,像这次简直是自己梳好了小辫子在别人面前跑来跑去。”
程亦涵给他倒了杯养胃茶暖著,干脆在他对面坐下听。
“嫦湖湾那里本就不是我的防区,这个敏感时刻在那边进行演习这种事情,任谁听说也难免有一番揣测,尽管基於此的弹劾都是捕风捉影,但多了毕竟不是好事。这回齐音中将回来了,影子也变成了真的,幸好苏朝宇没有跟纳斯的军队发生正面冲突,所以事情还不算是不可收拾。只是……基地今年的福利和奖励,恐怕都要大打折扣了。”江扬相当疲惫,闭著眼睛在抽屉里摸了一阵子,才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稿子递给程亦涵:“我明天的发言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犯忌讳出漏子的……还有,我今晚住江立的宿舍,你要是有什麽事不要打到家里。”
程亦涵的眉头快要拧在一起了,他有心要劝江扬不要把刚刚解冻的父子关系再次搞僵,但又知道明天军事委员的诘问非同小可,江扬已经熬了两个整宿,今晚选择飞回去以後住在外面的房子里,也是为了睡个踏实觉。他想来想去,便沈沈地叹了口气,拿著稿子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说:“你从来没当众念过检查吧?”
江扬已经撑起来,正抿著味道奇怪的养胃茶翻开一摞公文,闻言抬头苦笑:“听说第一次都挺痛的。”
程亦涵因为少年时总跟比自己大上数岁的同学混在一起,对任何荤笑话都能一笑置之,他耸耸肩:“这种事,习惯了也不会有快感。所以……”他纯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闪著温和的光,他说:“江扬,下次这种文件,我来替你写,好吗?”
江扬心里一暖,他一时不知道说什麽才好,正一愣间,程亦涵已经转身离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指挥大楼的顶层,无论是指挥官办公室还是副官办公室,仍然灯火通明。江扬的基地里,吃过晚饭的夫妻已经带著孩子和狗出来散步,书报亭的老板正把防雨板挂到窗上,他戴著小黄帽的儿子吃力地帮忙。
每个人都用力生活,并因为这样的生活而感到快乐,江扬一直都知道,为了守护平凡和幸福,他愿意付出自己的全部青春甚至生命,更愿意因此忍受任何责难和屈辱。
想必苏朝宇、程亦涵、凌寒、林砚臣、慕昭白,还有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也都如是。
26(诘问)
中秋本来是布津帝国的法定假日,但是如今战事在即,军事委员会和上下议院都是一片忙忙碌碌地加班加点,唯一不同的就是下午茶的时候,例行供应的点心里面多了各种各样馅料的小月饼。军事委员会的会议已经高强度大密度的持续几个小时,因此现在这只有15分锺的休息显得非常珍贵。
江扬在高级军官休息室里跟侍从兵队长王鑫中尉聊天,他十七岁的时候在这里也干过一年侍从兵,当时王鑫还是个才入伍的新兵,两人年龄相仿,曾经有过一同算计当年的侍从兵队长的恶劣事迹。如今时过境迁,江扬觉得高压之下,能跟昔日的朋友聊聊天,总比应酬那些老将军之类的人要有趣的多。
下午茶结束的铃声响起来不久,就有一个传令兵跑进来传令:“请江扬中将在十五分锺後去七号会议室参加会议。”
王鑫担心地瞧了一眼在这里空等了半天的江扬,他在这里许多年,知道七号会议室被许多军官暗地里以“小军事法庭”相称,用途十分不令人愉快。江扬笑著站起来,与王鑫握手告别,然後迈著朗朗的步子,跟著传令兵,径直离开。
七号会议室面积不并太大,但天花板却高得吓人,房间里有十五把常设的座椅,u型排列,都要放在高高的底座上,有资格坐在这里的,是最高军事委员会的九名高官和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六名主任委员,座台後面坐著书记和秘书。江扬还是多年前当侍从兵的时候曾经带领手下新兵打扫过这里,如此这般以受审者的身份进来,才感受到了这里那种权力高高在上给人带来的压迫感。不过他并未因此而感到畏缩,倒是有种厌恶感油然而生。
十五张座椅并未坐满,中间江元帅的席位空著,为的是避嫌,旁边坐著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六位主任委员,其余六位元帅都到齐了,杨霆远一级上将的位置和他们紧挨著,旁边国安部部长凌易的位子却没有人。值得注意地是,凌易的位子旁边添了一张临时的座椅,第四军的军长彭燕戎上将坐在那里,一脸倨傲。
江扬在传令兵的引导下坐在正对主位的一张小桌子後面,在军队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委员长发表了简短的开场白之後,便开始系统地阐述自己在敏感时期到东鸦岛附近海面进行准军事演习程度的实战训练,并导致特别行动队队员迷失方向,误入交战国的全部经过,并进行深入的检讨,全程耗时20分锺。
结束之後,戴眼镜的主任委员便抛出了第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江扬中将,作为一名军区级的领导,您应该知道,在这种非常时期,未经军部批准,在防区以外的敏感地区进行军事演习的结果可能是相当严重的,既然如此,请问您为什麽这样做。”
“这就来了。”江扬想著,暗暗深吸一口气,表面上不露声色,打起精神回答:“正因为局势敏感,所以我不得不对於可能的出现的状况提前演习,您知道,我手下虽然有精锐的海军部队,但我防区的位置与海面气候与迪卡斯附近洋面大不相同,因此必须跨区演习。因为演习规模是小队级别的,按规定,我并不需要提前向军部申请。”
“装备精良的小队误入交战国的概率真的如您所言那样轻而易举吗?”
江扬努力眨了眨眼睛,还是没有看清楚到底是谁抛出了这样一个相当没有水准的问题,不过他很清楚,从会议室的选择到诘问,都是有人暗中推动,倒不至於指望这种阵势就能扳倒自己或者江家,不过是叫人难受而已。
“战略上的小概率在具体的战斗实施上完全不能忽略,这是指挥员的悲哀。”杨霆远温和地开口,替江扬化解了这个麻烦的问题。
“请解释一下这个迷失小队为什麽出现在迪卡斯的第二大城市圣洛桑尼城并且在那里解救了齐音中将。”
“首先您必须知道,圣洛桑尼城本身就是一个沿海的城市,距离海岸只有几十公里。第二,这个小队是一支精锐的特别行动部队,他们训练的目的即是突入和解救人质,在海上因为风暴而迷失方向,误入迪卡斯境内之後,我想在等待时机返程的时候,无意间从乌合之众的反政府武装分子手里救下一个人,并不是什麽太过天方夜谈的事情。”
彭燕戎始终倨傲地望著天花板,他说话前先咳嗽了一声,倒不是咽喉难受,而是以此来提醒大家专心听他的发言,不过这种行为往往被认为是缺乏信心和底气的表现。他手里的玻璃杯重重落在桌面上,发出不甘心地颤音。
“江扬中将的部下救了我的总参谋长,并且把他平安地带回了国内。哼,如果是贪恋军功的人,大概决不肯管这样的闲事,并让自己陷入这个地方了吧。”彭燕戎上将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番为政敌辩护的话语,末了还又加了个不屑一顾的“哼”。如果不是在这麽严肃和压抑的地方,江扬绝对会忍不住笑出来。
纪律委员会的几个人交头接耳地耳语片刻,然後又抛出了一个问题:“对於这种贸然的行动可能引发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作为一个军区级领导,您是否有相关的觉悟?”
这问题实在是非常莫须有,相当於要求江扬为完全没发生过的事情埋单,但是这种问题背後又有种“下不为例以儆效尤”的味道,因此不得不谨慎回答,好在昨天他已经和江元帅谈过这个问题,此刻回答地相当胸有成竹,认错态度极好,又因为当年当过整整一年的侍从兵,对这些上位者的脾气喜好十分了解,命题作文一样一一准备了说辞,等他说完,上面便沈默了。
江扬听到抿咖啡的声音,听到有人叹气的声音,看到有人不再以身体前倾的姿势关切地倾听,而是无聊地靠在了椅背上,显然认为此事没有深究的价值,於是主持会议的纪检委委员不得不宣布散会,并说最高军事委员会和纪律检查委员会将在24小时内下发处理意见,请江扬在首都等候。江扬礼貌地站起来敬礼离开,走出会议室才发现彭燕戎也跟了出来。江扬便笑著跟他道谢,又寒暄几句。彭燕戎在上午的特别会议中给第四军谋得了协助纳斯围剿迪卡斯反政府武装的差事,心情不错,并没有如平日那样哼一声便走。於是江扬便说齐音中将身体恢复得很快,大概再过几天,便可以派人护送他回第四军的防区。彭燕戎上将始终是一副倨傲的态度,端著长辈的架子,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凉凉说了句:“下次可没这麽容易过关。”说著便大步走了。
江扬本也不想跟他纠缠,便准备从另一个方向乘电梯离开,还没走出五步,便看到秦月朗非常不军人地靠在自动饮料贩卖机的後面,一只手杂耍般抛接硬币玩。
秦月朗显然是来堵他的。
江扬深深吸了口气,走过去问:“元帅在私人休息室里?”
秦月朗站直身子,伸手揉了揉江扬的头发,然後点头,一面带路一面说:“大概有半小时的时间,你们好好谈谈,晚上姐姐回家吃饭,别让她著急。”
江扬犹豫了一下然後说:“我今晚想陪陪朝宇,从他走了,我们还没有好好谈过。”
秦月朗摆手:“你自己去跟姐姐姐夫解释,我才不要当炮灰的传话机,明天起我就是你的代理参谋长啦,你得护著我。”
江扬差点被这句显然耍赖的话气得笑起来,他狠狠地伸手去揉秦月朗的头,对方却早有准备,不仅灵巧地闪到一边,还一只手推开了江元帅休息室的门,用十分正经地口吻报告:“报告元帅,江扬中将报道。”
江扬深深吸了一口,走了进去。
秦月朗体贴地关上门,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戏谑的神色,而是,担心地,叹了口气。
27(对不起,长官)
苏朝宇并不知道他的情人在首都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并且还要被一向严厉的父亲以比审查会更严苛的方式讯问。他的主治医师穆嘉少校在中午的例行检查之後宣布他可以出院了,但是肩伤还需要换药,叫他隔天来复查。因为当天是中秋节的关系,基地指挥中心的街道上都摆了花坛,红黄蓝白的花朵在秋日灿烂的阳光里摇曳生姿,连特别行动队的大院门口,也摆了两个满月似的小花坛。
吴小京、康源、王若谷三个人代表所有人来接他和明星出院,他们开了一辆7座的越野吉普,明星伤後无力,蜷睡在後座的大号旅行包里,身边堆满了各色水果、点心、美味的熟食等等,甚至还有整整四箱啤酒,都是他们来之前到超市采购、准备全队过节用的。
苏朝宇坐在司机後面的座位上,放松地看著窗外飞快而过的景致,车子驶近特别行动队的院子就开始减速,今天放假,大多数队员们都聚在训练场上打篮球,这些百里挑一的好军人放松了心情,一队只穿迷彩短衫,另一队则干脆赤膊,两队各有稀稀落落的十余名啦啦队,但加油声和欢呼声却跟训练口号一样十分嘹亮。有那麽一刻,苏朝宇有种恍若隔世的幻觉,在这种幻觉中,他忽然想起了江扬琥珀色的眼眸──初见时,那是一双波澜不惊,决绝刚毅的军人的眼睛,但是苏朝宇记得很清楚,周末的晚上,他邀他乘著车巡视整个指挥中心,那双凌厉的眼睛望著窗外,温柔莹润的光在琥珀色的眸子里,轻轻荡漾。
苏朝宇觉得非常难过,在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那时那地这时这里的江扬──那个把爱藏在心里、默默地守护著平静而幸福的生活的人。
无论罗灿是生是死,我都应该向你道歉,我的江扬。可是……今时今日,我不知道如何见你。
车子停好之後,苏朝宇便当先下来,他一只手拎著自己的行李,另一只手刚要去拿明星睡著的旅行袋,明星警惕地睁开了眼睛,疑惑地嗅了嗅空气。它大概也知道自己终於回到家里了,便从口袋里钻出来,虽然还走不稳,却顽强地想爬回自己的犬舍去。
王若谷觉得揪心的疼,他始终不说话,甚至不肯坐在明星的身边,那个敏锐的生灵一定知道,它的主人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它也一定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它却那麽执著,正午的阳光下,它的影子很短,怯懦地跟在它的脚下,它一步三摇,累得长长地吐出舌头,可它想要回去。
苏朝宇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无限歉疚和酸楚,他虽然不曾做过驯犬的士兵,却知道,像明星这麽重的伤,又在枪林弹雨中被那样的惊吓过,它大概再也不能做一条合格的警犬。
这都是我的错,苏朝宇忍不住这麽想,眼前的明星,经历了多少训练付出了多少艰辛,才成为百里挑一的警犬,它曾经是所有的狗都必须仰望的最优秀的警犬,身影如同闪电般矫健敏捷。可是现在,它连挪动都显得那麽吃力。
王若谷突然转身,大步离开,毫不理会明星在他身後发出的阵阵哀怨的低吠,他跑到宿舍楼一层的公用盥洗室里,开足了冷水喷头使劲冲,暮秋的寒意中,他瑟瑟发抖,泪如泉涌。
苏朝宇已经把康源和吴小京打发到炊事班帮忙筹备晚上的聚餐,他们俩虽然有点担心,却不得不听从苏朝宇的安排。苏朝宇蹲下身子,轻抚明星的脊背,它悲凉的看著他,他苦笑,把旅行袋放在它的面前。明星伏在那里,无限留恋地看著远处那一排犬舍,隐约有狗吠的声音,最终,它闭上眼睛,任凭苏朝宇把它抱进旅行袋里,没有任何的反抗。
苏朝宇说:“我会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能够回去。”
冰凉的翡翠观音像隔著衬衣冰著他的胸口,苏朝宇一字一句地说著他的承诺,对此,他并没有足够的信心,可是他是认真的。
江扬果然没有在家里吃饭,他从军事委员会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门口等候的一水儿的黑色奔驰已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仍然按照主人的阶层,整齐地排列在门口的小停车场上。
江扬压低了军帽,快步地穿过车子之间,然後站在路边拦出租车。天已入秋,太阳落山以後,风就变得硬而且冷,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就觉得风已经吹透了薄薄的军服。午饭的时候,他为了下午高强度的脑力活动和心理对抗,虽然胃一直难受,却强迫自己吃了一大碗鸡丝汤面,现在却已经消耗殆尽了。饿著肚子站在秋风里,看车辆来去,落叶飞舞,这场景真是相当凄惨,江扬苦笑,他保持拦出租车的手势,可是现在,几乎所有的司机都只想著回家过节,他饥寒交迫地足足站了十五分锺,才终於有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女司机停了下来,她的家距离机场很近,便终於同意让江扬成为她今天的最後一位乘客。江扬蜷在後座上,车厢里很温暖,副座的位置上摆著一盆很大的长寿花盆栽,用透明的塑料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著,但还能看到里面一串串盛开的火红小花,想来是要送给家中老人以求健康长寿的好彩头的。
这是平常人家小小的却又大过天的乐趣,像江扬这种家族的人,根本难以享受,就算是孩子们送给爸爸妈妈的礼物也必须登记,拍照,议定价值,由收礼人花费同样的钱买回,否则一律归公处理,甚至去年江夫人生日的时候,江扬设计、江铭烤制、江立裱花的鲜奶油蛋糕都不例外。江扬努力想了半天,才回忆起宋月帮他挑给爸爸的是一盆挂果的蟠桃盆景,不大贵但很漂亮,口彩也好,可以放在办公室陈设因此不必花钱赎回来,他当了二十几年的儿子,竟还要秘书告诉才知道,江元帅十几岁的时候,曾经拿了布津帝国首都雁京盆景协会年度展的金奖。
江扬微微的有些歉疚和难过的的心情,但又因为太骄傲而始终不肯低头。他的双膝因为站了太久的时间而有些酸痛,他的肩膀上有斑斑点点的咖啡渍──下午,在江瀚韬元帅军部的私人休息室里,父子俩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的争吵,苏朝宇的行为仅仅是一个导火索,引发的是一连串激烈的爆炸。做父亲的试图让儿子从大局的角度上冷静地看待问题,而儿子则固执地强调他正用自己的方式学会生活。两个人都相当失控,在江扬第三次说:“对不起,下官不同意您的看法。”并称呼父亲为“长官”的时候,江瀚韬元帅愤怒地把一杯滚热的咖啡整个砸在墙上。江扬站著不动,杯子贴著他的脸颊飞过去,摔得粉碎,瓷片和浓香的液体一起飞溅起来,溅在他无懈可击的制服上,瓷片划过腮侧,刮掉一层油皮,细细的血珠沿著伤口渗出来,江扬站著不动,只说:“对不起,长官。”
向来沈稳从容的元帅坐在办公桌的後面,闭目深呼吸几次,才丢过一包消毒湿纸巾:“每个人都早晚会为自己的行为埋单,你我也一样,你和苏朝宇唯一不同的是,你的能量,是可以毁灭你所珍视的,所有的一切的。”说完,他疲惫地摆了摆手,沈默地下了逐客令。
江扬规规矩矩地敬礼:“下官告退,请您……保重身体。”他犹豫了一下,他感激父亲在盛怒之下,还能够无条件的支援苏朝宇和他,能够在事後给予毫无保留的回护,可是,他们怎麽会,还是拧到了这一步?他发誓,只要江元帅给他一个回应的眼神,哪怕愤怒也好伤心也好,他都会留下来,真心实意地说一句:“对不起,爸爸,让您担心了。”
同样骄傲极了的父亲一眼也没有看他,只是沈默地起身,拧开台灯拿出一份文件开始阅读。江扬只能走出去,带上门。秦月朗拿著一个军部专用的信封等在门口,见了他便递过去,说:“军部的正式命令,我替元帅和你签收过了。”
江扬根本懒得看,一面抽出湿巾来擦拭脸上的血痕一面问:“没有牵连别人吧?”
秦月朗还以为他指的是江元帅,便摇头笑道:“谁敢?只是你一个的麻烦大了。”他笑著替江扬拆开了那个厚重的大信封,把深绿色题头,底下盖著大红戳子的处分通知递给他,又从里面抽出一个同样深橄榄绿色皮封面的大16开笔记本来,在手里端著。
江扬展开那张公函,飞快地浏览──第一,全军通报批评,内部月报全文刊载书面检查。第二,停薪三个月。第三,加强思想工作,按时递交思想报告。江扬苦笑,折了两折塞回信封里:“还发个本子给我,难道怕我因为被停薪而没有钱买写思想汇报的纸笔了吗?哼,他们怎麽不再发支笔给我!”
秦月朗叹气:“江扬,这是军部不成文的规矩,专门让人难受。按照惯例,你必须在停薪期结束之前,重新上交这个本子,手写,不能有三行以上的空白,不可以前後留空一半以上,正反面必须使用,前後空页总数不得超过本子的百分之一。至於你的思想汇报到底有多深刻,其实没有人看的。”
江扬觉得屈辱而且气恼,却又不想在秦月朗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来,他迅速地调节了自己的情绪,从容地告辞离开,然後直接出门搭计程车去机场,这个压抑的地方,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再呆下去了。
大概一小时以後,江扬到达机场,他已经在女司机大嗓门的唠叨中飞快地平复了内心的波澜起伏,并且冷静地审视了整个事件,并且对未来受处分的三个月的工作和生活进行了系统的分析,甚至在脑海中,绘制了一张简易的时间表。
郊外的空气清新舒畅,机场所在的地方宽阔平坦,鲜有高层建筑物,天上一轮圆月,如同上好的美玉一般洁白晶莹,江扬登上飞机,坐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上闭目养神。飞机轰鸣著起飞,风声呼啸。江扬的手机被漂亮的空姐礼貌地关闭了,他也就放弃了给爸爸或者秦月朗发讯息的想法,只靠在坐位上迷迷糊糊的想,回去了,就给爸爸打个电话,和朝宇一起,向他道歉吧。
28(计划和变化)
已近深夜,特别行动队的联欢已经结束,宿舍的灯火已经完全熄灭,漆黑的天幕更衬得满月如同悬挂天空的冰盘,光辉流转,华美异常。苏朝宇大概因为前几天在医院躺著,总是睡得过多,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丝毫不觉得困倦,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露台上,明星在他脚边蜷卧,温暖的毛皮随著呼吸一起一伏。
苏朝宇想抽烟却又怕影响它的康复,便只拿著一罐啤酒一口一口慢慢的喝,白天的时候,他打过江扬的手机,一拨通立刻转接到程亦涵那里,忙碌的副官已经提交了所有需要的文件,也享受著来之不易的半天假期,他不能告诉别人江扬被叫回首都接受审查的事情,便说:“长官在忙,我会请他尽快给你回电话。大概,要晚上吧。”
苏朝宇客气地挂断,他挂掉电话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握著电话翻来覆去,竟像是那些单相思的中学小女生了。可是最可笑的就是,他甚至不知道以何种身份、何种心情去面对江扬,他的情人,他的长官。
月色如洗,罗灿又在什麽地方,他是否也在这个时候,仰望天空,因为不能回家,而感到寂寞和悲伤呢?
啤酒罐在他脚下整整齐齐地排了六个,然後他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苏朝宇便不打算站起来,他估计是执勤的卫兵或者他的某个精力过剩的队员,他随意地伸高手臂表明自己的位置,“我在这儿呢。”
门被推开,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关上,他听见军靴撞击地板的声音,然後脚步声停住了,大概在房间的正中,苏朝宇坐著没动,只是笑著问:“什麽事?”
没有回答,那脚步声只是停在那里,明星警惕地站了起来,尽管还站不稳,却低低地叫了一声,充满警惕。
苏朝宇的心猛然停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深深呼吸,才慢慢地、转过头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从露台上照过去的月光映亮了半个房间,江扬就站在房间的正中央,身姿笔直如同标枪,他侧著头,凝视著苏朝宇挂在墙上的一张地图,苏朝宇看不清他的面容和表情,却能感受到他心里,那种波动起伏的强烈情感,他忍不住站起来,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走近了,苏朝宇看到了江扬的眼睛,不是如平日一样,充满了超乎常人的旺盛精力和斗志以及真正的智慧,而是疲惫,黯淡,伤感,还有那麽一丝不确定。
苏朝宇想说什麽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转过头去,说:“你来了。”
江扬只是看著那副地图,然後用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划,说:“很有效的策略,在使用之前,能不能……通知我一下。”
苏朝宇心里狠狠一疼,他这两日躺在医院里,始终想的是再次进入迪卡斯境内的可能性,甚至画了完整的攻略图。从军校时期开始,他就习惯了使用树形图标来分析事情,错综复杂的就把情报线索都画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随时看著,随时补充、完善、分析,这次也不例外。
江扬没有什麽表情,只是用另一只手按亮了旁边的地灯,细细地看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笔记和说明,用各色马克笔标注了进入和撤出的路线,各种可能,各种必需考虑的问题,字迹潦草,心情急迫,是今天刚刚做好的。
“江扬……”苏朝宇想解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不是一个善於欺骗自己人的人,凭心而论,他确实是想过再次出动的,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再去一次。不找到罗灿,不能带他回到这里,苏朝宇一辈子也不会安心,他自己非常清楚。
“布置周密,设想周到,考虑了你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和渠道,很好。”江扬的目光落在地图的角落里,不起眼的地方,用马克笔写著“江扬?”并且画了一个圈,表示需要著重考虑。江扬的声音仍然没有什麽波澜,他甚至笑了一下,说:“很好,很好。”
“我并不是……”
“你真的没想过再次去迪卡斯吗?”江扬转头看著苏朝宇,眸子里已经没有初见时的疲惫和寂寞,而是像办公室里那个无所不能的长官,冷静,睿智,严格,不容丝毫的错漏和疏忽,他的嘴角挂著笑容,“我不会允许的,苏朝宇少校。”
苏朝宇能感觉到那种充满爱和悲伤的气息在风中消散,他被那种冰冷的官腔刺痛了,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对不起,长官,罗灿是我弟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会,放,弃,您一直都知道,不是吗?”
江扬的手指紧握成拳,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然後转过身来看著苏朝宇:“我到这里,本来是想跟你谈谈,并且跟你道歉的,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想我们永远不能达成一致,苏朝宇,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对我的信任,真的耗尽了吗?”
苏朝宇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麽多年,这麽多次生死,他们一直都能在最艰难的时刻无条件的相信对方,彼此扶助,走到了现在这里。站在他的角度,他并不认为亲自参加救援活动是对江扬的不信任,他不信任的东西始终是莫测的命运和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悲剧,他只是不想打开门的时候,他所珍视的人再次消失,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相反的,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比任何人都相信江扬,相信无所不能的长官情人会在任何事情发生的时候,无条件的回护自己,至多不过是难堪难忍的“私人教育”而已──他说过,认定了,就是一生一世。
“江扬……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苏朝宇艰难地开口,他想解释,也想道歉,至少要先为自己画地图的焦心对江扬做出一个真实的解释:他并不想再次挑衅江扬的权威,也不想贸然冲进迪卡斯把战俘翻个遍,他只是太焦急太害怕人生里毫无止境的失去和比突袭可怕一万倍的天人永隔。不自觉的後怕和毫无安全感的心理状态让他没法平静,他只能想象并在纸面落实那些行动,在这种近乎疯狂的愧疚和担忧里,渐渐找到心理平衡。
那张地图是且只是他的镇静剂。真的。
但江扬只是逼视著他,然後指著他说:“你听著,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无条件的。你的行为违背了所有能够违背的准则,我不会原谅你的。听著,从现在开始,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再跑到一个交战中的国家去,你也记著,如果你敢,就别再回来。”
一个字比一个字更冷漠,苏朝宇从未见过他如此决绝的神情从未听过他如此冷漠的语调,说完,他的手指狠狠一挥,便大步往外走。
“长官!”苏朝宇愣在那里很久,江扬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出声,同样决绝傲然。地灯仿佛感应到了室内的低气压,嘶嘶啦啦的忽闪了几下,忽然灭了。
江扬缓缓地回过身来,在黑暗里看著月光下的苏朝宇。
“自杀未遂的人往往不会有勇气做第二次。”苏朝宇叫住他,“我不会再去迪卡斯,真的,我们可以谈谈吗?”
明星在阳台上翻了个身,撞倒了所有的空啤酒罐,劈哩啪啦一阵乱响,它被吓了一跳,站起来抖了抖背上的毛,踱进来卧在苏朝宇脚边,呜呜地寻求安慰。苏朝宇蹲下身子轻拍它的额头。
这场景让江扬觉得温暖和柔软,他叹了口气,走回来坐下,揉了揉面颊才缓缓开口:“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选择不相信一个这样的长官,朝宇,我的错,我一直刻意忽略曾经背叛你多次的事实。”
苏朝宇拉开冰箱,里面只有几袋速食狗粮,他只得悻悻地关上,倒了杯温开水递给江扬,自己开了罐冰啤酒,默默听著。
“我不止一次的放弃你,从销金行动开始,我……”江扬犹豫了一下,记忆里那个海蓝色头发的小兵那麽绝望那麽深情地看著他,他却连对视都刻意回避。江扬顿了一下接著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知道在牺牲少数人保全多数人的事情上,我总是太冷漠。你甚至不确定,如果在迪卡斯的人是你或者亦涵、砚臣他们,我会不会仍然像现在一样,更何况那里只是罗灿,是不是,朝宇?”
苏朝宇咬了一下嘴唇,拉开啤酒的拉环:“你亲口告诉我,如果李乐欣没有死,只是反政府武装的一个人质,会受到虐待,并随时有生命危险,你仍然不会作出任何违反原则的事情,顶多,为她祈祷。可是如果祈祷有用,暮宇为什麽花了那麽久才回到家里,久到我的父母都已经等不及,含恨而逝?”
冰镇啤酒的罐体上冒著白气,江扬伸手抢了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淡淡笑了:“是,你走的这些日子,我无数次反思,得出的结论让我自己都觉得惭愧。我派了凌寒去接应你,却下书面命令喝令他绝不可以越过边境,连亦涵都看不过去,劝我不要这麽理智……”他侧头看著苏朝宇,缓缓地说:“你应该知道,那天晚上,我的飞机始终在国境的这一侧;你或许猜得到,我在望远镜里看了你很久很久,看著你们游得那麽吃力那麽痛苦,但我命令飞行员,悬停,等待。你一定不知道,我分明知道那一晚你们从圣洛桑尼城突围回来,凌晨一定会到海上,可是仍然还要无人侦察机扫描到了你们的踪迹才肯下令飞机救援……”
“我接受,江扬。”苏朝宇抢过啤酒,把温水推过去,打断他说,“我一直都接受你作为长官的一半,那也是我爱著的你,不需要因此而歉疚、解释。”
“所以理智上我理解你的不信任,但是……”江扬仿佛自嘲似的笑了,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著凄迷的光,“但是感情上,我很难过。”
苏朝宇被震了一下,他知道江扬的坚定和刚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麽好,隔了良久才说:“对不起,江扬。一边是弟弟,一边是你,我没有办法……相信我,这并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他宝石般璀璨的眼里隐然有晶莹的水色,他咬著嘴唇强忍著悲痛:“而是因为,罗灿时时可能丢掉性命。在生命和难过之间,我选择前者,就算是再给我一百次的选择,我还是选择前者的,对不起,江扬。”
江扬并不生气,他直视苏朝宇的眼睛,目光里都是深情:“坦白地说,苏朝宇,你能为弟弟去出生入死,我只有敬佩和感动,我以你为荣,并且知道,这样的情人,会多麽珍视我。我们都是男人,彼此依靠但绝不会相互附属,我爱的你,从来不是我、或者爱情的附属品,你一直是这样的独立果敢决绝,敢想,敢做,敢拼上性命,去赌一个梦想,我为你著迷,却又忍不住著急,我的朝宇,我能拿你怎麽办?”
苏朝宇没想到江扬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脸上发烧,一时说不出话来。江扬却话锋一转:“可是我不仅仅是你的情人,更是你的长官,要对六万士兵负责,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为江家服务了三代,我怎麽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和冲动,让他们为难。所以,朝宇……”
“我不应该再让你为难,我已经让你为难了,是吗,我的长官?”苏朝宇忽然明白了江扬的用意,他忍不住反击,“让我来问一个问题,如果丢在那里的,不是包括罗灿在内的十二名普通的士兵,而是你,那麽是不是我就成了英雄?”
“苏朝宇,你太天真了。”江扬一拳砸在桌子上,蜷在苏朝宇脚下昏昏欲睡的明星因而警惕地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瞪著江扬。
“是,我承认,我固执的认为生命都是平等的,但是事实上,三六九等生而注定,罗灿和其他的士兵不值得长官去冒犯军部的权威,更不值得让你难受,对吗?江扬,你说过,让我给你一周的时间,可不可以坦白地回答我,这麽久了,如果我没有走,你会做什麽?”苏朝宇说的心平气和,却丝毫不肯退步。
江扬凄然一笑:“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不过都没有什麽用。”
“回来的这几天,除了镇静剂作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睡过,眼前总是迪卡斯的硝烟战火。”苏朝宇的手指没入明星的颈毛,机械地揉著,“我知道我走了一步再臭也没有的棋,可是除此以外,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和其他方式。那是一条死中求活的路,我也不想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有许多放不下的幸福,我舍不得,可是我始终不知道还有什麽其他的方法,我很绝望,江扬。”
江扬不说话,无尽的黑夜,阵阵凉意,无所不能的长官也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他理解苏朝宇,苏朝宇也理解他,他们洞悉彼此的弱点和最深刻的无可奈何,但他们站在情感和理智的两极,彼此凝视,无法调和。
揪心的痛。
江扬想伸开手臂抱紧他的爱人,可是却被隐隐而来的胃痛折磨著,明星察觉了他要冲过来的举动,於是挺起身子来唬他,无力而坚定的保护自己的主人。江扬只能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我先回去了,朝宇。”
苏朝宇的身子一震,这句话使那些深情的表白都变成了分手的前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的戒指。
江扬向外迈了一步。
“江扬。”苏朝宇低声地叫他,声音那麽绝望,带著无可挽回的悲凉。江扬忍不住回头。
苏朝宇追了过来,平平托起的手掌上,放著罗灿贴身的坠子,另一只手紧紧攥著白金指环,说:“长官,您後悔了,是麽?”他死死咬著嘴唇,身子不能控制地颤抖,闭上眼睛,一滴泪顺著脸颊滚下来。
苏朝宇绝望地抬起头,努力想抑制泪水的涌出,可是却徒劳无功,他死死握住那枚象征著他们爱情和全部美好过去的戒指,他怕极了。
江扬想拥抱他的爱人,让苏朝宇安心,可是一阵痉挛般的胃痛让他不得不转身大步地离开,他拿走了罗灿的玉佩,再不敢看苏朝宇的眼睛。
已经过了子夜,风急露重,残存的枯叶被风卷得哗啦哗啦的乱飞,苏朝宇站在阳台上看著他的情人从大楼里跑出去,并没有车等在外面。江扬的背影显得孤单、脆弱。
他甚至不敢追过去。
温暖的液体不断地滑到腮边,苏朝宇闭上眼睛,明星又踢到了一个半空的啤酒罐,携著雪白泡沫的黄色液体汩汩流出,苏朝宇俯下身子把它拣起来,只看到自己手指微抖,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左手抚胸,隔著衣服,他也能感受到戒指的存在,爱情让他幸福,也给他力量,可是这个时候,它不再那里了,也许,永远都回不来。
江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子夜的街道上,他走著脚步就慢了下来,刀剜斧砍般的剧痛从腹腔里传了出来,他努力忍著却压抑不住,只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根电线杆下,扶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从未有过的疼痛,晚上吃过的飞机餐被吐了出来,却还是难受之极。他挣扎著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止疼药干咽了几粒,却只引发了更强烈的疼痛,他坚韧如山的身体已经完全支撑不住,六万官兵的指挥官蹲跪在路灯下橙色的光晕里面,更可怕的是,他看到自己吐出的胃酸中,竟和著咖啡色的液体──今天整天,除了白水,他没喝过任何饮料。
凌晨一点半,睡得正香的程亦涵被一个必须要接的电话吵醒,江扬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痛楚:“叫个车到卫戍部队这里接我,还有……我大概需要直接……去医院。”
29(如何开始)
凌晨3点,浅眠的江扬又一次从疼痛里醒来。
程亦涵坐在特护病房的会客茶几那里开一盏小灯写著什麽,听见声响赶紧过来担心地瞧著。江扬叹了口气:“我能不能喝水?”一小时前,他刚刚接受了一次胃镜检查,虽然叫来了经验最丰富的大夫,用了口径最小的软管和最好的咽部麻醉剂,但他的副反应还是很大,呕到最後,整个军服衬衫的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江扬只是轻度胃出血,但是疼痛却远非“轻”可以形容,医生不但检查了瓶子里那咖啡色的、消化过的血液,还看了瓶子的标签:“吃这个止疼?这个的副作用就是增大胃出血几率。”程亦涵觉得很难受,沈默地接过了新开的所有药物。
“对不起,不能。”程亦涵用一个大夫的职业拒绝了长官的要求,“至少再过1小时20分。”
江扬遗憾地看了看床头的饮水机才吩咐:“叫安敏送一套衣服过来,我明天直接去办公室。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朝宇和秦月朗。”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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