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英豪VI作者:醉雨倾城
第7节
苏朝宇和苏暮宇已经被严厉地警告过,要谨慎的使用与海神殿有关的一切,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卓淳是如何得知关於苏暮宇与海神殿的联系,并派出管家作恶的,这件事显然会随著管家的死而成为一个令人担忧的未解之谜。
江扬很担心,他不得不把一切对父亲和盘托出,江瀚韬元帅听得很认真,却只是不知可否地叫他嘱咐苏朝宇和苏暮宇万事小心。江扬不知道,数月以後,杨霆远一级上将麾下的精英机动部队秘密出动,围剿海神殿残部,毕振杰等数十头目无一幸存。
看到简报的时候,江扬不能控制自己,连夜飞回首都,父亲像那一夜一样,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等他。江扬走过去,江瀚韬抬起头看著高大的儿子,然後说:“是很残忍,所以我舍不得你亲自动手。”
江扬一震,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内心知道毕振杰那夥人作恶多年,死有余辜,却仍有那麽一丝不愿意──毕竟在那时那刻结束他们的生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江元帅站起来,伸手去摸儿子的头,和自己一样的琥珀色短发柔软光滑,他心里有许多不情愿,却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江扬什麽也不说,却安静地低下了头。
流水淙淙,花香阵阵,有玉石棋子落在石桌上的声音。
“一切如您所愿。”
一声哂笑:“我不爱这翎毛渐去的过程,却不得不警告你,轻步,缓行。”
“是,请您放心。”
“我总是护著你的,放心去做吧。”
“……”
“你从未瞒我的事情,我便不会追究。”
“是否应该对您说声谢谢?”
“不,你我之间,永不需要。”
——第六部完——
番外《入梦》
苏暮宇累极了,趴在电脑前面不久便昏昏入梦。
天气好得出奇,山雨之後有草香,波塞冬的马打著响鼻,在平原上追逐同伴,脖间的马铃摇响劲脆,仿佛牧歌。苏暮宇看见自己跪在刚刚没膝的浅草中,垂著头,湿漉漉的海蓝色的长发被人揪起半边,拦腰剪断。细碎的头发尸体下雪一样纷纷扬扬地洒落,苏暮宇梦里似乎也有海蓝色的雪,海蓝色的冰面,披著阳光的凿冰船喀喇喀喇地踏破凝固的海面而来,近海的浮冰粘稠,如同奶昔。苏暮宇费尽力气抬头,不知道是谁踩著他的颈椎,酸疼到骨子里,波塞冬的马靴上有铜色长钉,不知道踢死多少没眼色的下人,苏暮宇忽然伸手抱住波塞冬的腿。
哭。他告诉自己,你个笨蛋,哭,立刻哭,不要等著他用马鞭把你抽到没有力气哭。於是苏暮宇抬眼的时候,一汪水含在眼眶里,波塞冬凝神欣赏著,苏暮宇保持要哭的样子,波塞冬把他打横抄起来,他就在他的怀里真的开始小声地哭。
波塞冬说:“乖孩子,你可人心疼。”胸口有一颗硕大无朋的狼牙,是山中狼王的,前几日刚得,牙神经还在,银链穿过的那个小孔血色暗红。狼牙沙沙地磨著苏暮宇的脸,波塞冬抵抵他的额头,忽然长刃出手,苏暮宇已经是被人摁在长案上,只觉得手腕刺痛──没有手的话,他还会不会让波塞冬爱不释手?波塞冬不爱他的未来里,能活多久,能怎样活?
苏暮宇惊醒的时候,整个後背都是冷汗。贝蒂骑在他的脖子上,大约是饿急了,狠狠在苏暮宇手腕上抓了一把,却没破皮。苏暮宇像脱衣服一样把它扯下来,撕开一袋薯片塞了过去,贝蒂开始嚼,坐在苏暮宇的键盘上,显示器里立刻有节奏地飘出一排排字符。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窝在电脑椅里,手机震动,候鸟来电,恭敬地告诉他诸事都已办妥,请波塞冬大人好好休息。
经过了三五天的时间在昂雅事件的後续工作里周旋,苏暮宇长长舒了一口气,被胳膊压得发麻的指尖轻触屏幕,拨号声响起,接电话的是另一个从疲惫里醒来的人:“您好,江立。”
“有空出来吃点心吗?”苏暮宇的手指抓著窗帘。他知道江立最近在外交部做事,整日飞来飞去,倒全世界的时差,上次在机场偶尔碰见,本来是红润快乐的年轻人,竟然瘦了一圈,也学会了锁眉头。
江立刚睡下半小时:“唔唔……”
“刚回来?”
“嗯……”江立翻个身,羽绒被子掀起来盖在脑袋上,平常灵活的舌头似乎不大受控制,含含糊糊的,“你最近好麽?”
“还不错,”苏暮宇看窗外的树木,“上次做木炭熏鱼的那个厨子竟然真的辞职了,我在金融区的小街上找到他同门师兄的店,尝过一次,味道果真一样,今晚如何?”
苏暮宇的声音像春日下午的温暖阳光,单纯又浓烈,江立把脸贴在手机上静静听著,没等回话,已经累的睡著,鼻息均匀。苏暮宇何尝不知道?他从容又稳定地把时间地点说完,道了声回头见。
挂掉电话,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看著镜子,做了个决定。
江立平时睡觉非常沈,隔壁的哥哥早起晨练夜晚办公、妹妹唱歌看动画片,都从来不会把他吵起来。尤其是刚跟著财政部长结束了八国巡游,连续倒了一个多礼拜时差,年轻的碧色眼睛的江家超人之一彻底累疯了,并迎来了自己平生一次异常睡眠。接了苏暮宇电话又昏睡过去之後的几个小时里,他平均每20分锺下意识地醒一次,要麽浑然不知分针如何走过了这几格,要麽忽然完全没有睡意。
终於,楼下勤务兵纷乱的声音和前任元帅第一副官的高声把江家二少爷从床上赶到窗边,半下午的院子里,秦月朗正指挥著不少人把家里厨具往後院搬,热火朝天里,著急寻找荫凉的小舅舅还是瞧见了好久没回家的江立,遥遥地招个手。
只能下楼,江立觉得脚步死沈,拖到秦月朗面前,脸上被狠狠撕了一把:“困成这样,还不去睡觉?”
“你要搬走?”虽然这是大事,但江立丝毫不奇怪。他的小舅舅生来就是为了做别人做不出、学不来的事情的。他摇摇头,拒绝了秦月朗根本就不关心的假关怀。
秦月朗皱眉:“拿些必要的东西到我那里去,卢立本住过来了。”江立还不知道昂雅之行里,他的小卢舅舅严重负伤,更不知道艾菲在准备离婚协议,因此一头雾水:“舅妈跟他吵架啦?”
“他一直在发烧。”
江立这才看见,向来玩世不恭的小舅舅这次是认真的、严肃的郁闷和悲伤著,漂亮的眼睛里满溢担忧。过不久,一辆小型救护车开进院子,护工和医生推下移动床,抬到後院二楼去。
困得头疼的江立决定花五分锺打电话给哥哥,把事情搞明白。手机上挂著一条短信,苏暮宇约了时间地点,还加了句“睡不著就早点儿来”,真是让人又生气又窝心。
按理说,卢立本的伤并不是很重,但在昂雅的时间里,他没有一刻在度假,不是准备著保护在场的人,就是正在保护在场的人,尤其是他那个最近几个月里越发不要命、不听话的弟弟。或者,他可以说,他的情人。虽然做元帅亲卫队长的辛苦程度不比昂雅之行低,但是他有一班得力又可靠的兄弟,永远执行轮休制度,江元帅本人也体贴地尽可能把传召时间集中,让大家都能休息好。
现在,他的右大臂上有子弹的贯穿伤,脑後有打击伤,身体有擦伤和划伤,加上前阵子器械格斗的时候拉损了韧带,本来结结实实的元帅亲卫队队长现在千疮百孔,就连手指上都缠著创可贴──他生生挖起了地道上的两根供检查人员踩脚定位的钢筋才撬开了栅门。
疲劳和伤痛,加上内心的煎熬,卢立本连续高烧了两天多才逐渐退热,秦月朗就整宿地在医院熬,想他相亲时闹出来的事情,想那时候自己躺在医院里,卢立本也这麽陪著,真是现世报。退烧後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出院,医生气得笑了:“替我们著想吗?死在元帅府,算他的吗?”笔尖一指秦月朗,秦月朗忧愁地点头:“算我的,给他办转院,转到我家去。”
结果,卢立本真的躺在秦月朗的房间里了,医生留下了自己快满实习期的徒弟和两个小护士,正在叮嘱秦月朗,无论有什麽异常,哪怕他打个喷嚏,都要记录报告。
秦月朗不耐烦地挥手笑道:“我不会把他玩坏的,即使坏了,横竖你们保修。”医生揣著一万个不放心被赶了出去。
卢立本用左手把自己撑起来,抓起体温计塞进右侧腋下,翻开记录的小本子,开始掐表,趁著这个空闲时间就拿起药盒,吃了规定剂量的消炎药和退烧药。声称要照顾病人的秦月朗却在一边拖著大箱子翻翻找找,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个右手不能动的人。许久没住人的房间里有些空落和冷清,秦月朗扬起手臂,哗啦一下扯开低垂的窗帘,轻微的灰尘呛了他片刻,再推开窗,墙根下蔷薇花的清气扑面,日光也冲进来,就像小时候,他们在同一间屋子里,都不说话,做著彼此不同的功课,小大人似地忙忙碌碌。有所谓和无所谓的忙忙碌碌里,少年转眼成人,又转眼,已经太世俗太无奈。秦月朗回身,卢立本正用左手艰难地记下数据,抬眼看,没有埋怨,反而款款情深:“一直没睡好吧,歇一会儿。”
秦月朗倒也不客气,绕到床的另一端,啪啪两声踢掉军靴,纯白的棉线袜子踩在有淡淡一层灰的地板上,左右手开弓,解扣子,卸皮带,当著卢立本的面脱得只剩内裤。
蜂蜜色头发的元帅亲卫队队长叹了口气:“你不必对我的一句话反应这麽认真激烈,月朗,受伤不是你的错,昂雅事件出乎意料,给我点儿时间,我们的日子要按照以往的节奏过下去。”
秦月朗哼笑:“你以为我要干什麽?”说著走到衣柜里,随便把自己塞入一套家居服,这才掀开被子另一边钻了进去:“我真的累了,睡25分锺。”
“好,我守著你。”卢立本靠坐在那里,右臂吊著,缝针的伤口酥酥麻麻地痛。秦月朗特意躺在他的左侧,似乎很快就睡熟了似地,小时候的坏毛病立刻发作,一条腿无意识地抬起来,死死压在卢立本腰上。幼年的秦月朗身体轻,平常的卢立本健康状态优秀,但此刻,腰间还有一条划伤的卢立本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却不忍心也没力气把对方充满力量和霸道的腿扔开,生生忍著。
过了大约有半分锺,秦月朗忽然睁大眼睛:“连推我一下都不肯?”
“这是什麽戏码?”卢立本的脸色黯淡,“比赛孩子气?狂欢未来或者哀悼过去?”
“这是个告别仪式,”秦月朗躺在那里笑著说,“我已经给姐夫写了报告,升了准将,最好的就是跟他人一样外派一年,回来再升半级。这房子留给你了,回头我叫人把东西都搬到江扬的基地去。在此之前,我跟你把伤养好,作为伺候你的回报,你必须接受我的所有任性和肆意妄为。”几句话说得极端轻松又极端坚定,卢立本知道这是他的自暴自弃和躲闪,气得发抖,右手攥拳到青筋暴起,忍了几秒,挥拳就揍上去。
秦月朗这才慌了,赶紧抬手托住他的右臂,却没留神抓在了缝合处,卢立本整个身子都哆嗦了一下,血很快渗出来,几小时前换的雪白的裹布立刻有了彩色。秦月朗真不是有意呕他,怕极了撕裂伤口,赶紧叫那实习的大夫,刚安静了没多久的勤务兵听到信儿也飞奔上楼,一时间无比热闹。
卢立本怒视著自己的弟弟、情人,医生止血後重新包扎,所幸只是血痂裂了,缝线还好。罪魁坐在一边的摇椅里看著,忽然听见手机在刚刚脱掉的军服外衣里大声歌唱。
打电话的是江立,周围环境嘈杂,刚换上一次性塑料衣的江家二少爷,正在一家专业的美容机构里准备修剪发型,他没有预约就跑来,最好的技师手里正有活,便要他在休息室里等。江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听哥说了,你们的度假真清闲啊,羡慕。”
秦月朗哼笑:“江扬那家夥,从来说不出一句好话。带著他家惹事的赶紧回去就好,还有空背後嚼舌头。”
“若不是做事亏心,怕他嚼你?”江立大笑,“你知道,我哥才是家里最受压迫的一个。”秦月朗也笑,末了,听见电话那头说:“问小卢舅舅好,我明天再去看他。”
这话偏就是说给秦月朗难受的。江立知道这两个小舅舅一旦闹起来就都不可先停下,除非有个转折点,比如上次秦月朗感冒转肺炎,比如这次卢立本高烧住院,转折之後更是无穷无尽的言语讽刺挖苦,相互折磨,知道这段彼此刺疼的感觉变成了习惯。江立有时候很想说,你们赶紧结婚了吧,但又觉得很多事情,还是要三思後行的。
正等著,休息室外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这次来,是想变成短发。”是苏暮宇。
江立跳起来拉开门,苏暮宇已经往里间的休息室走去,t恤牛仔裤的背影,若不是手里拿著整个首都都没几张的贵宾卡,谁会信他漂亮又年轻的容貌下,是波塞冬的身份?
“哥。”江立像个兔子一样在众星捧月的苏暮宇身边露头,海蓝色长发的年轻人显然没想到在这里就碰见,大大吃惊,然後笑出来:“果然睡不著吧。”江立顺势歪进理发椅後面的小沙发里:“被你吵醒就再没睡著。为什麽要剪?我还记得苏朝宇师兄陆战精英赛的时候就是长发,帅得一塌糊涂。”
服务的小姑娘早就告诉了老板,两位要在一起做发型,很快就拿来了两套工具,苏暮宇笑著说:“小时候就因为是头发的颜色太惹眼,没少被大一点儿的孩子追打。现在更是厌烦了去打理,你问问他们这里的价格,我心疼。”发型师用指腹按著苏暮宇的发根判断近期的头皮健康状况:“可惜了,这样漂亮的头发。”
苏暮宇仰面:“无所谓,比这漂亮多少倍的东西我都不曾在乎过。”
江立担心地瞧了他一眼,还是岔开了话题。
待到真的确定了长度要动剪刀的时候,苏暮宇忽然扬起手:“等一下。”说著转脸去看江立。琥珀色头发的人带著眼罩在蒸头发,看不见苏暮宇的蓝眼睛。海蓝色头发的人继而盯著镜子,观察自己的容貌,和苏朝宇一模一样的容貌,过去多少年的时间里,他习惯性地避开镜子,仿佛里面的人会笑著招手说“暮宇你个傻瓜”。只有在需要的时候,他会嫌弃镜子不够大不够明亮,仔细遮盖脸上的伤痕,波塞冬打人耳光总是出其不意,因此常常伤在明显的地方。
如今大不同,苏暮宇坐在布津首都最高级的美发店里,镜子里是帝国大学里读新闻专业的高材生,眼角眉梢还挂著只属於小孩子的快乐。午後噩梦在见到江立的短短时间里已经褪色,苏暮宇舔舔微干的唇,立刻有个小姑娘递来一杯茶,苏暮宇道谢,喝一口,苦涩的液体里加了冰糖,混成奇怪的味道,入口後,竟然回甘。
发型师耐心地等著,苏暮宇耐心地看著镜中人。
江立终於按耐不住,闭著眼睛说:“留著吧,哥,很珍贵。”
苏暮宇笑得眼睛弯起来:“好,留著。”
琥珀色头发的人还是没有移开眼罩,面颊上泛起一片微红。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里,没有不愉快。苏暮宇和江立用纨!子弟活标本的行为方式过日子,白天一起做个头发,晚上吃大餐。只是结束了品酒之後,两人并没有奢靡的夜生活,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江立喜欢那烤鱼的味道,打包一份带回去,苏暮宇隔著纸袋嗅嗅:“吃饱了再闻还是香得很。”
“那你带回去吧。”江立做出大方的样子,却勾起手指,不肯让对方拿走,孩子样暴露无遗。
苏暮宇乐出声来:“我家还剩谁?”
江立的心里狠狠疼了一下:“师兄没有多留一天再走吗?”
“没有,据说军中急务,跟著嫂子龙卷风一样走了。”苏暮宇笑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悲喜,眼眸里波澜不惊,海蓝色的绝美,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礼物倒是留了一堆,贝壳小鱼的,我都供在阳台上。”
市中心的灯光变换,车内气氛这样好,江立脱口而出:“我到你那里看看吧。”
苏暮宇似是等这话很久,倒底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说,侧过身子玩味著小他许多的人:“没写完作业就出来玩已经是大罪过,贪恋同学家的游戏机,更是要在卫生间罚站的。”
江立扬起嘴角,一时间露出当下最美好的笑来,一点儿都没有江扬的严肃和少年老成的敷衍,真实温暖:“偏就叛逆一次。”
卢立本又一次开始低烧。
医生说这不奇怪,虽然如此健康的亲卫队队长按理说不该抵抗力低下,但是据卢立本说,他近些年连感冒都很少有,反而是时候发点儿烧来调节自身的免疫机能了。秦月朗站在一边恶毒地讽刺道:“病毒都觉得你乏味透了而已。”医生忍著笑,卢立本怒视相伴成长的好友,自己去拿水杯,秦月朗赶在他伸手前一秒抓过来塞到嘴边:“我喂你。”
一只手吊著,一只手背插著吊针,卢立本只能疑惑地张开嘴,秦月朗便把杯子一倾斜,淡淡的柠檬水流进喉咙里,异样甘甜,处理事情向来如独狼般准、狠、稳的亲卫队长忽然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该歇歇,也许找个那麽熟悉的人照顾自己,在身边时不时毒舌一下,也是很美好的事情。
但是三秒後他就不这麽想了。秦月朗始终没有把杯子拿走的意思,卢立本右手不能动,试图伸左手示意,反而牵扯了吊针。秦月朗担心却灵活地把他的手腕一摁,端杯子的手也抖了一下,柠檬水加大了涌入的力度,卢立本苦不堪言,又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往下喝。足足700l的大杯子灌完,秦月朗惊讶地说:“你还要麽?”
说实话,卢立本很想挥拳大吼:“滚!我要睡觉!”但出口的却是:“我哪儿得罪你了,说出来,月朗,别折磨我。”
秦月朗拉过椅子坐下:“没有,我们是手足,哪有得罪这麽一说?”
“手足也能相残。”卢立本觉得柠檬水在胃里盘旋了一阵後正在飞流直下,“你差点儿呛死我。”
秦月朗看了杯子几秒,又看了他几秒,恍然大悟。
“艾菲如何?”
“我叫人带她去检查了身体,一切正常。她正在收拾东西,离婚协议很快叫人送来,你签字就好。”
卢立本点头:“好。”说著便歪在那里闭目养神,累极了的样子。
秦月朗端详他一阵,等他说话,可他没有,悻悻之下,他决定到厨房给他熬点儿粥吃。医生说这伤远没祸害到身体根本,所以吃点儿清淡的杂粮补补,比什麽都好。转身,下楼,卢立本稳著声音叫他:“月朗,你来。”
秦月朗头都不回:“说吧,听著呢。”
“无论艾菲要求什麽,那套公寓我会留给她,如果你愿意的话,一楼让我住一段时间。”
“我有什麽不愿意?”秦月朗靠在扶手上侧面而笑,“即使你离婚,我们也不能在一起。让人说元帅的亲卫队长著急离婚就是为了和男人上床,真是难听。”
卢立本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继而悲凉地说:“你都准备好调到外地去,我怕什麽?”
秦月朗握著扶手的手指死死一绷,立刻暗暗咬著唇说不出话来,心里针刺刀剜地难受著。他无意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昂雅之後僵成星球两端的万年冰山,更不是存心让正在养伤的那个他无比难受,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说点儿什麽──算是个交代也好,了断也好──说完了两人就可以甩手各走各路,毕竟之前,他娶了艾菲,他也相继决定娶个女人。然而现在看来,这是妄想。
两人的目光交叠在充满暧昧和纠葛的房间里,终究是秦月朗先认输:“我怄你的,别当真。你想吃甜还是咸?”
卢立本似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兄长般无奈混著祝福的喟叹:“咸的,别做太多。”
苏暮宇指著墙上的挂锺:“小孩,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分明是十点三十二分!”江立目不转睛地翻著苏暮宇出去旅游拍的照片,“客人没说要走,你反倒轰起来。”
苏暮宇从冰箱里拿了两只苹果,坐在桌子上开始削,亮刃滑过朱红的果皮,立刻刨起细细匀匀的一条宽线,露出淡果黄色的肉。江立的余光被长长的果皮吸引,扭头一看,那长线已经悬到了垃圾桶里,苏暮宇手里的果子才削了不到一半。
“我懂了,你是拖延时间,削完两只果子也就十二点,名正言顺地把我轰走。”
苏暮宇点头:“是这样。”
话没说完,江立舔舔嘴唇:“让我咬一口。”苏暮宇看他这样热切,捏住没削皮的半截,递到江立嘴里,向来很有风度的江家二少爷像个小宠物一样张大嘴凑过去,却犹豫了一下没有咬下去──他很怀疑苏暮宇会在瞬间把苹果抽走──结果蓝头发的年轻人只是双眼放空般瞧著窗外,似乎根本没在意,嘴角还挂著微笑,江立放心,狠狠咬了一下。
只听哢一声,咬空!江立觉得满口的牙都震得酸了一下,立刻愤懑地跳起来:“哪有这样的!”
苏暮宇嘴角的微笑早就化为狡猾:“谁规定了不可以这样?”
江立哼了一声,捉住苏暮宇的腕子才狠狠咬了一口,汁水香甜,满意地大嚼著:“说真的,你是第一个骗到我的人。”
“难道江扬那家夥不会?”
“他根本没空理会我。
苏暮宇眯起眼睛笑:“嗯,大忙人,从小就忙,带著我哥疯了一样的忙,把俩弟弟怨妇似的留在家里。”
大忙人的弟弟目光不离开屏幕,不经意地说:“他的功课太多,每天早起锻炼,上午到大学里读书,下午有时候在训练馆,有时候和范策在一起,晚饭後得跟爸爸讨论军政时务,夜里嘛……”江立扔下鼠标,整个人窝在转椅里心满意足地看著苏暮宇削苹果,“他有柔术课程。”
手里的动作没停,但苏暮宇眼眸确实波动了片刻,江立明白这番话对於苏暮宇的触动──他旁敲侧击地知道这是上一任波塞冬的男宠,彼时还是孩子,被折腾得求死不得。或许,苏暮宇始终没想过求死?但毕竟有这样的经历,他再不会用欢快的念头来思量自己的遭遇。
“好几次我半夜起来做坏事,听见哥哥的柔术老师安慰他调整呼吸,不要只顾著掉眼泪。”江立自嘲地笑起来,“我以为哥哥懦弱,我也做体能练习,每天压腿,这有什麽好哭?”
“所以你去看了。”
“对。”江立略带愧色,“你知道的,我总是太好奇又太自信,往往伤了人。”
这是对以往的道歉,苏暮宇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头,却忍住了吮吮指尖的汁水,把削完一只递给他吃,又开始削另一只,修长的腿还翘著,整个身子倚在墙壁上,跟著音乐轻哼,把这种无聊的工作做得活色生香,江立早就把目光从照片完全移到活人身上,简直看呆。
“你看到什麽了?”
“很难忘,哥哥用一个我永远想不到的姿势在维持身体平衡,脚腕上的伤打著绷带,整个人都湿透了。”
苏暮宇深深吸了口气。
“哥哥和我的童年完全不一样,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从出生就欠他许多。那天,他在那种状态下依旧很温柔的声音问我怎麽还不睡,否则会长不高呦,我竟然找不到话,转身就跑了。”江立咬著苹果,用目光紧紧箍住苏暮宇灵活的指尖,“第二天哥哥依旧很早起来锻炼,从厨房里拿了半份早餐去大学上课,我被拖起来跑步,在花园耍赖,他跟我招招手,笑著走了。我真不觉得那样的练习之後他的脚伤不会痛。”
“因为他是江扬,就跟他是苏朝宇一样。”苏暮宇指著电脑桌面上的合影,“他真的找了我十几年,而我都习惯了那种生活。”
“好多时候,你根本没法选生活。那是绑定的套餐,绝不更换。”
“绑定并不意味著绝对合理,我就偏偏不喜欢喝套餐里的可乐。”
江立拎著苹果核微笑,那个瞬间,他像他成熟的哥哥,甚至像那个威严的爸爸:“其他套餐里,还有比可乐更难接受的东西。”
苏暮宇咬下自己的苹果的第一口,意味深长地看著坐在身边的江立。这是心理治疗,他很明白,江扬的故事一定是真的,江立这番话一定是故意的。可是,他暗自欣赏这种故意,甚至,在享受它。
那晚,江立这个听话的乖孩子在没有叛逆的青春期时间里打破常规,在没有电话通知、没有专人跟随、没有短信知会的情况下,留宿在苏暮宇家里。深夜,两人意犹未尽地看照片,讲定格的影像里的故事。江立说他只曾有一次放肆背包游的机会,虽然如果他还想要,爸爸随时可以给──苏暮宇的这种随心所欲的快乐,他几乎享受不到。苏暮宇却落寞地笑了:一个人走得太远,会很累。
凌晨3点,江立洗完澡出来,发现床已经铺好了,苏暮宇换了一套在旅游地买的手工织布寝具,右下角织著“暮宇”两个字,一看就是费心定做的,手感有点儿沙,却有股阳光的味道。想到两人初次同处一室的尴尬,江立裹著睡袍敲隔壁的门:“哥?”
苏暮宇的声音闷闷地:“门开著。”
江立推门进去看,苏暮宇正从堆满杂物的上下铺上往外抽床垫,准备做个柔软的地铺。客人有些过意不去,主人也累的犹豫,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江立打了个哈欠:“我不介意,哥,凑合一晚吧。”
苏暮宇喜欢沙棘味道的乳霜,躺在身边,淡淡植物甜气,却并非而可以随意接触的果实,它带刺,警惕到浑身都是时刻准备防御,却因为这紧张而有种神秘寂寞的特殊气质。床很大,江立和他背对背,中间隔了一个人还多的宽度,因此被子被撑起来很大的空隙,往里钻风。
两人就这麽佯睡,保持礼节性的默契,假装对他们之间的感情陌生。
只是分开时刻的想念和见面的欢愉无法像错别字一样从作业本上轻而易举地彻底擦掉。江立知道这有多麽荒唐,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翻身过去,看著苏暮宇的後背,他也许可以睡得更好。理由?没有理由,江立只是累了,出国公干的疲惫,日常应付,家里琐事,父母叮嘱,他太累了,只是和苏暮宇在一起的时候那麽安心,仿佛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为了换取休假,这种夜不归宿的快感。
和他在一起。
江立主动翻身,黑夜里半睁著他碧色的眼睛凝望苏暮宇的背影。其实他知道背影里有什麽,关於海神殿,高智商的江家二少爷才不会被媒体和哥哥骗过,早就委托梁丽征调阅了相关资料。苏暮宇就是波塞冬,江立知道,如果他和苏暮宇保持这样暧昧的关系,迟早要引火上身,但是他不想放弃。
从未试过,如果环住他的身体,他是不是会愿意打开心扉,说一点儿平时没法说、没人听、没机会倾诉的事情?
江立这样做,重重地环住了苏暮宇。他的面颊贴著他的後背,有力的心跳从胸腔一直传到皮肤。他没开口说话,身体只是轻轻一颤。江立懂得他肢体语言,这是接受。
苏暮宇闭著眼睛,微笑。他原以为等待到这个拥抱的时候,他会因为太久得不到真心实意地爱而感动地泪流满面。恶俗的场景并未上演,真实的拥有的快感让他不想挪动哪怕一毫米。
就这样不必放手,一觉到天明。
一碗小米粥,熬起三层粥皮,里面有熏蛋切块,一碟清汤泡菜,水灵灵的黄瓜片,嫩白菜心和胡萝卜片用白醋和盐、糖等辅料浸了,把蔬果汁水控出来,留著原来的色、香,入口味酣又清爽。秦月朗只端了这两样上来,卢立本含笑:“真够复杂的。”每样手艺都是从江元帅那里学来,单熬粥的心思就让人动容,那小菜更是美妙,各色调味多一分都嫌难吃。
秦月朗擦擦手:“我实在不喜欢喂饭这个桥段。”
“我没到事事要人伺候的地步呢。”卢立本皱眉。
“但是我也不喜欢伤口撕裂又重新长的桥段。”秦月朗拿个毛巾把粥碗端到恰大好处的高度,“你自己吃。”
卢立本差点儿笑出声来,又觉得不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地让面前这个骄傲美貌的男人当桌子的机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开始享受大餐,无奈是用了左手,并不十分灵活,秦月朗便眼瞧著,根据他的需要,时不时拈两片小菜丢进碗里,喂猫一样。
时光荏苒,那年在雨里玩出肺炎来的秦月朗现在伺候著当时陪床的卢立本,两人都已过纠结冲动的年龄,现在只能负手相看,用最庸俗平常的方式维持曾经美不胜收的迷梦。他们不敢牵手,生怕多走一步就会打破目前看来还算不错的平衡,却又暗自觉得这样不值得,人活在世,哪里得来无数的明天、明年去挥霍?至於传说中的下辈子……秦月朗看著卢立本专注的吃相苦笑,谁知道下辈子的我能托世成什麽,桌椅板凳还是猫狗鱼虫?
若我变得不能言语不能拥吻,而他还是他。
若注定各占水一方远眺才是爱情,又何必现在纠葛?
卢立本吃完,抬头微笑:“你刷碗回来,我们聊天。”
他躺在他的身边,他躺在他的身边。他未受伤的左肩和他的右肩靠在一起,一床薄被,一份软枕。像极了那麽多年前,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沈沈睡去,他有时搂著他,他们面贴面,他的腿肆意架在他身上,习惯成自然,觉得理所应当。
秦月朗说:“以後呢?”他希望他说,让我来追求你,让我们真的开始恋爱。
卢立本说:“维持现状如何?”他希望他能明白,世界上并不是每份爱都会开花结果,他们错过了华年,几乎不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