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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1 / 2)

绚烂英豪IVV作者:醉雨倾城

第20节

江元帅微微一笑,说:“儿子,不要跟江扬学坏毛病。”

苏朝宇的脸一红,他实在没有想到七大元帅之首的江瀚韬元帅会亲自到机场来接人,电话里的一声“爸爸”当著面他是怎麽也叫不出来的,一时之间,泰山崩於前都从容不迫的前陆战精英赛总冠军苏朝宇外表镇静内心慌乱,从後视镜上,他看见江立正跟苏暮宇一起坐进後面的车里,卢立本陪著,还体贴的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艾菲亲手烤的苹果派。

“朝宇?”

苏朝宇连忙回过神来,脸已经红了。想不到江瀚韬元帅并不逼他,只是吩咐开车,然後说:“我没有叫江扬回来,正是最紧要的时候,胜负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应该的。”苏朝宇一笑,“我已经定了下午的机票,立刻就回去。”

江瀚韬元帅惊诧地望了他一眼,苏朝宇说得十分平静,仿佛这是再正常也没有的选择。

车里沈默了一刻,然後江元帅笑了:“谢谢你,朝宇。”

苏朝宇明白,他想了想才回答:“我想了很久,这次去纳斯,只有一半是为了江扬,所以,您不必……”

江瀚韬对他眨了眨眼睛,苏朝宇突然说不下去了,两颊如同火烧,心跳也比平时要快,耳边只听到布津帝国的元帅柔声说:“我知道你的父母都不在了,以後,我和索菲希望能够替他们爱你,照顾你,可以吗?”

苏朝宇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闭上眼睛,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始终没有亲见,潜意识里,他们仍然活著,只是生活在与自己不同的地方,午夜梦回,他们依然如生时那般微笑,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温暖有力的臂膀搂住了他的肩膀,苏朝宇被紧紧地抱在怀里,他听见自己轻轻地叫:“爸爸。”

然後他得到回应:“嗯,儿子。”

江立直接去上班,顺路会送苏暮宇回家,苏朝宇则去元帅府。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朝霞满天,阳光灿烂,两个人并肩穿过花园里的常青藤走廊,影子被拉得很长,平和温暖。

亚麻桌布上已经铺好了雪白的餐巾,上面放著铮亮的银餐具,两碗煮的又糯又软的莲子粥盛在淡青滚边的白瓷碗里,散发著诱人的香气。江瀚韬元帅却皱起了眉,他侧头看看苏朝宇,苏朝宇也看著他,然後试探著说:“好像……有什麽东西烧糊的味道?”

江元帅按铃,平时勤快极了的侍从兵们好像约好了一样一个也没有出现,厨房里冒出淡淡的青烟,苏朝宇手疾眼快地冲了过去,一把拉开门,琥珀色卷发的基地最高指挥官系著围裙、正要把一盘看起来很丑陋却依稀能分辨出是煎蛋的东西倒进垃圾桶里去。

苏朝宇又气又笑:“江扬?!”

江扬无辜地望著他,伸开手臂拥抱:“朝宇,你回来啦。”

苏朝宇的机票被无限期的取消了,江扬留在了首都,下午程亦涵也飞了回来。这次纳斯之行带了比想象中更丰富的材料,包含了第四军以零计划部分核心机密和外围技术换取纳斯新型军火以及个人奢侈享受的全部交易记录,细节到彭夫人的化妆水品牌和胸针款式。与上次的内部调查不同,关於叛国一案,陆军总司令杨霆远一级上将高调介入,与国安部部长凌易上将联合提起调查意见,大量证据使最高军事委员会不得不立即立案,并成立特别侦讯小组,对第四军进行彻底的调查。

芊芊扰扰的各种关系,一旦有了陆家提供的充足证据,便在某种程度上变得简单明了。尽管有岳父法王的百般庇护,彭燕戎仍然被拘捕,进行彻底的调查,第四军许多高层干部受到牵连,包括齐音在内的很多人接受了询问,经手黑色文件夹的都进了监狱。

布津帝国的外交部门在泄密案爆发後彻底松了口气,纳斯帝国隐晦地出让了迪卡斯百分之十的石油开采权,而布津帝国则与之达成了零计划後续的共同开发意向,两个大国本年度的第二次交锋再次圆满的达成了妥协。冬天第一场若有若无的雪飘落的那个周末,江家终於凑齐了全部的成员,摆了八菜一汤的简单家宴,还烫了两壶黄酒以欢迎新成员苏朝宇的加入。

第四军拆改已成定局,三成兵力划归杨霆远上将的集团军,另外七成将并入江氏军团,江扬周日晚上和苏朝宇一起飞回基地,相关的材料堆满了综合情报室的一整间仓库,包括慕昭白在内的干部们全部都在通宵赶制简报。

苏朝宇的复职还没有办,江扬便把他留在身边做临时性的特别助理,温暖的上午和微凉的夜,抬头就可以看到彼此让这两个年轻人总是忍不住就露出幸福会心的笑容来。

回到基地以後的第一个礼拜四,苏朝宇接到了齐音中将的电话,仅仅两个月,他的声音变得疲惫悲凉,他说:“我在基地指挥中心楼下,我可不可以请你帮我约江扬中将?”

苏朝宇侧头看江扬,後者正啜著养胃茶埋首在纷繁的报告材料中,他略一沈吟,齐音沈沈地叹了口气,说:“求你。”

苏朝宇觉得难过,江扬心有灵犀地抬头望过来,苏朝宇抓过一页纸,写:“齐音中将想要见你,现在。”折了个飞机丢过去。

江扬笑著打开,然後写:“请他上来。爱你。”

苏朝宇为这种中学生一样的方式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一面投进碎纸机一面不露声色地说:“我这就下去接您上来。”

齐音挂掉电话,他因为事先已经被排除在计划之外,所以没有受到什麽牵连,如果他愿意,在这种时候提出退休的申请的话,就可以立刻远离斗争的漩涡。他知道这是彭燕戎真心实意的保全和最彻底的回护,昨夜探视,向来桀骜的长官看来十分不好,几个星期就斑白了两鬓,胡茬蓬乱,皮肤憔悴浮肿,真的像一个无助的老人了。

齐音仰头,冬日的空气又干又冷,天却显得高远澄蓝,阳光灿烂地照耀著江氏基地高高的指挥大楼,穿制服的军官们穿流不息,一派繁荣稳定,仿佛美好的画卷正在开篇。

而他们的时代,却已经终结。

苏朝宇快步走出来,先敬了个礼,然後说:“请,指挥官在办公室等您。”

齐音端详著他,比起迪卡斯的颠沛流离,现在的苏朝宇显得丰润了些,面颊红润精神抖擞,他拍拍苏朝宇的肩膀,两个人沈默地上了电梯。

标示楼层红色的数字不断变化,齐音看著镜面墙体里的苏朝宇,苏朝宇垂著眼睛,并不看他。

15。

16。

17,“对不起,长官。”苏朝宇低声开口。

齐音仍然看著镜中的彼此,微笑:“自己做下的孽,跟别人又有什麽相干?”

19,“可是……”

齐音转过头看著苏朝宇的眼睛:“你过得好麽?”

苏朝宇不知道自己和江扬之间的事被眼前的长者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多少,只能笑笑回答:“很好。江扬中将,是个值得追随的长官。”

“是麽?”齐音中将转过头去继续观察那变化的红色数字,说,“能够跟随一位值得追随的长官,是很幸运的事。”

“是,长官。”苏朝宇回答,数字跳到22,电梯发出了一声愉快地“叮”声,苏朝宇在开门前飞快地说,“谢谢您。”

齐音望著他,意味深长:“我也要感谢你,苏朝宇……嗯,少尉。”

62(新年)(第五部大结局)

江扬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不请自来的齐音中将,苏朝宇倒了咖啡送过来,正在想要不要像勤务班长那样站在门口的时候,江扬把他叫到办公桌旁边,递给他一个信封,说:“帮我交给程亦涵,叫他立刻马上把这个事情处理掉。”背著齐音,声音沈稳笑容甜蜜,让苏朝宇不由狐疑起来,敬礼离开,还体贴的带上了门。

齐音环视办公室,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和修订了多次仍然未获通过的整组意见摞了老高,他性不喜拐弯抹角,便开门见山地说:“我听说您一直有胃病,想来就算痊愈了,一下子被给予这样的大餐,还是会有些消化不良的症状吧?”

江扬端著茶杯微笑,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他回答:“当然,第四军传承数代,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尤其是此次拆改涉及移防,一纸调令容易得很,可是收心却绝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唔,我不光胃疼,连头都开始疼了。”这是实话,他甚至跟父亲商量过,并不想接受这个披著“胜利者奖励”外衣的大麻烦,却被江元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不仅仅是彩头,儿子。”江瀚韬沈稳优美的声音在保密线路里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斗争的结果。要给其他有敌意的人树立典型,要证明我们不仅仅有能力对抗中伤毁谤,而且绝对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否则,就会被认定为软弱和可以欺负的。很不让人愉快的风俗传统,可惜,这是不可避免的必然。”

“彭燕戎怎样了?”江扬叹口气转移话题。

“在博弈中。毕竟是朱雀王裴坤山的女婿,又是彭氏家族里举足轻重的人物,直接宣判几乎不可能,但如果他够聪明,应该会自尽吧。”江元帅叹息,“从家族的利益而言,我并不希望这种预测成为现实──他的死会使彭家和朱雀王紧密的结合起来,跟江家结下死仇。甚至我在期待一个契机,让我们有理由放他一马,对你整编的第四军旧部有利,对江家也有利。毕竟,那样的敌手,是任何人也不希望有的。”

齐音自然也是知道其中的利害的,他明明白白地说:“从彭帅年轻时代,我就跟在他身边,做总参谋长至今也有快二十年了,在第四军内部,我的威望甚至比长官更高,毕竟您也知道,他的性格,会让人敬而远之,部下们都怕他。”

江扬琥珀色的眼眸里闪闪发光,他意识到这就是父亲说的“契机”,但仍然不露声色,只是静静听著。

“我愿意为您的军团效犬马之劳,唯一的条件是,请放过彭帅。”齐音站了起来,神情坚毅,“他已经老了。”

江扬也站了起来,连道不敢,齐音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整编报告,附带各级中高层军官的资料,说:“这是我的整编方案,请您过目。”

苏朝宇在程亦涵的办公室里,军衔已经换成了中尉。信封里是关於苏朝宇复职的意见。布津帝国军界有明确的规定,现役军官除非阵亡或因公伤残,否则不得在一个自然年度连续两次以上提衔,而每次提衔必须间隔21天,校级以上军官的提升必须报备最高军事委员会人事司等等。

之前“苏朝宇诬告案”中,江扬为了制造确信的效果,不得不把降衔的报告作了全军通报,所以苏朝宇的军衔必须按规定重新提升。现在是11月底,程亦涵把刚刚批下来的中尉军衔还给苏朝宇,苏朝宇一面配上,一面笑:“倒真像是刚毕业那时候的样子了。”

程亦涵翻了翻日历:“下个月的17号别忘了来办升职上尉的手续,唔,对了,顺便告诉秦月朗上校,升职准将的手续都批下来了,尽快过来拿。”

苏朝宇站在窗前,反射的影子里,自己配著中尉的军衔,神情里却没有了当年的青涩和幼稚,更没有了纠缠数年的歉疚和不能言说的痛苦,他觉得这次堪称戏剧的升职仿佛是一次时光之旅,让他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的这些年。

和江扬一起走过的时光。

窗外的阳光依旧那麽灿烂,越冬的鸟儿振翅高飞,徘徊不去。窗前的石莲已经深深扎根,粉嫩的花苞仿佛就要盛开绽放。

苏朝宇微微一怔,轻轻地笑了。

程亦涵端著咖啡走到他身边,两个人碰杯。

转眼就是元旦。

恰逢周末,布津帝国下起铺天盖地的大雪,早晨起来就有小孩子在公园里游戏,平时没空陪家人的军人们都商量好了似的在一边聊天,清一色军大衣,却不用站成整齐的队列。他们手里捧著热热的豆浆,彼此调侃那些苦涩甜蜜的家长里短,面颊冻得通红。

商场、咖啡店、西点屋、游乐场都爆满了,一个国家法定假日和节日重叠,平时不能团聚的军人终於可以高高兴兴地拉著爱人的手,不用担心归队时间地热吻。江扬上午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10点多,安敏在厨房里烤玛芬,花生酱的味道飘满整个大厅。程亦涵早就去慕昭白那边了,1月2日就恢复少校军衔的苏朝宇已经复职,因此被吴小京他们拉回宿舍去住,要晚上才回来。连刚刚升了准将的秦月朗都不在,带著未婚妻苗真回首都见家长去了。江扬洗了个澡,换上平常的休闲装,走出卫戍区,到最近的商场里去。

各种sale的牌子堆满了角落,销售小姐忙不迭地开票,江扬转了一圈却没拿定主意,只能买了一筒花样果汁坐在那里边喝边思考,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欢靥,微笑气球里装著满满的幸福,吹成薄而胖的形状,毫无牵挂地飘来飘去,江扬的目光随著它转动,最终停在一家招牌奇特的商铺门口。

晚上有点冷,风大雪大,门禁的卫兵裹了厚厚的大衣还是冷得哆嗦,却认真地要求每一个便衣人刷卡──江扬是个被绝大多数人认可的好长官,因此年度的军官聚餐,没有人不来。

食堂的桌椅已经全部摆开了,到场的有近百人。原来的餐具回收处腾出来放了一个小小的木舞台,有个通信兵在调试话筒。没有什麽特别的装饰,但是大家都能感到浓重的安逸气氛,那麽放松,那麽畅然。江扬来得也早,和刚调任为基地副总参谋长的齐音中将坐在一起,与新从第四军调任的军官们随意聊天,渐渐地,人声鼎沸。

苏朝宇自然也是到场的,在门口碰见了程亦涵和慕昭白,三人一进门就被人群冲散了,飞豹团的几个相熟的军官冲过来把苏朝宇摁在桌子上逼问他和庄奕的豔史,慕昭白也让通信连的连长揪到一边去,不知怎麽,说是要罚喝10壶茶的,程亦涵大笑著走开,远远地和江扬目光一对,他举起手腕示意了一下,琥珀色眸子的指挥官就明白了。

布津帝国北面,风硬雪急的边境基地里,江扬身穿一件灰色的毛衫,温和的声音传遍整个食堂,如同暖阳:“各位,新年好。”掌声响起来,苏朝宇也翻身起来鼓掌,隔著那麽多人,注视著他的情人。

“去年实在不平静,”江扬的眸子里没有以往的那些锐气,反而是大风浪以後的淡定从容,“谢谢诸位辛苦卓越的工作,毫无保留的忠诚和安於职守。”

苏朝宇微笑。他的情人总是能把这些话说得让每个人心里都暖暖的,不同於煽动者的激情和疯狂,江扬每次讲话都没什麽肢体语言,也没有华丽的词藻和句式,他总是说平平常常的那些话,用发自内心的感动和谢意。

勤务兵端来了小菜和水果、零食,大家边吃边听指挥官颁奖──这是边境基地的私人表彰,给那些表现不凡的人,比如从不弄错那些复杂分机号码的通讯班长和能让後厨冰柜里永远不积厚冰霜层的大师傅,奖品往往很普通,现金加上一份指挥官亲自写名笺的小礼物,但过程却妙趣横生,那些服务於後方的军官的工作会在此时显示出无与伦比的价值,他们让前线的士兵更安心,都是要让江扬亲口说谢谢的人。

苏朝宇坐在飞豹团那一桌,能看见凌寒和林砚臣在左边,程亦涵破天荒不去帮江扬打理奖品,乖乖和慕昭白在正前方说笑。这时候,江扬的声音响起来:“我要再次感谢诸位的努力,希望新的一年,再接再厉。”

大家鼓掌。声音渐渐弱下去的时候,江扬往往会宣布开餐,然後像个大厨一样介绍一下今天的菜式,可是,今天,他打了个手势,餐厅的灯从後到前熄灭了一半,只剩舞台顶上的一盏小灯发出光亮。

“今天,我要额外宣布一件事情。”他说。

苏朝宇放下筷子,心脏一跳,一顿。

舞台上,灰色毛衫的那个人,琥珀色眸子,琥珀色头发,拿著话筒,嘴角沈淀著世间最深的幸福。他下意识地舔舔嘴唇。全场寂静,江扬的呼吸都可以听见。

黑暗里,苏朝宇试图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到别处,但他做不到。

终於,那个人说:“苏朝宇。我爱你。”

落雪的声音层层叠叠,像轻吟的低声部。

苏朝宇的手指抓著餐布。

他听见短暂的沈默後有铺天盖地的欢呼和掌声。他看见林砚臣冲过来,把他抱在怀里使劲揉著头发,堪称疯狂,他的额头死死压著林砚臣的一颗扣子,疼到死。他感到慕昭白在耳边怂恿:“抬上去!抬上去!”

他挣扎著站起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是惊讶、羡慕、理解、包容、钦佩,是所有能想到的祝福,是全世界最大的磁场,吸收全部光和热。

秒针轻轻地停在这一秒,哢哒一响,是释然的呼气,清脆温柔。

“苏朝宇是我最心爱的人,我爱他,愿意和他共同度过不算短的这辈子,生死相随。”江扬缓缓地说,伸出右手。

苏朝宇笑到眼睛湿润,他没有流泪,只是大步走上去,和他的江扬紧紧抱在一起。欢笑和掌声几乎要让餐厅爆炸,苏朝宇抱著江扬,他知道现在下面有快两百人注视,他再也不怕了,他吻江扬的面颊,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吻他的真爱。

江扬打手势,勤务兵送上一只盒子,江扬取出一颗特殊黏土做的心形印泥,巴掌大,刚好贴住苏朝宇的左手心。“时间不到,我无法举行什麽仪式给我最爱的人,但是我想留个纪念。”江扬放下话筒,右手心贴住印泥的另一面,和苏朝宇十指相扣,紧紧地,他们角力一般互相握合,冰冷的印泥在火热的手心里渐渐融化。

琥珀和海蓝相对凝眸,不用说话,他们都知道,都明白,都了解。

隔了几十秒,江扬取出那块心形的印泥,放进准备好的木质礼盒中:“它很快会定型,留下我和苏朝宇掌纹,一面是他,一面是我。以前,我太不懂得心疼苏朝宇,不懂他的容忍和退让,不懂他的浪漫和勇敢,不懂身边的幸福。”

他自然地牵起苏朝宇的手,握住,用长官的态度环视四周,然後重新开口:“是我的错,我会努力改正,请大家监督。”

“江扬!”凌寒站起来,飞抛了一只苹果。

江扬跳起来轻巧地抓在手里,掏出纸巾擦干净,双手捧著,退了半步,举苹果齐眉:“我错了,原谅我,朝宇,我的冷漠和武断,还有我的所有不对。”

苏朝宇想大声地笑,想像吴小京那样连著翻一百多个空翻,想像林砚臣那样喝掉一整箱啤酒,他接过苹果,张开双臂,江扬只是在他胸肌上捶了一拳,小声地笑著威吓:“快说没关系!”

苏朝宇在他面颊上一吻,拿起话筒:“我爱江扬,生死相随,说到做到。”他紧紧握著那只苹果:“我的生活里狂风沙连片的时候,是江扬教会我如何自给水源。他懂我不能说的伤痛,所以,相信我,我也懂他。”他扭头看著那个脱去了所有神的外衣的年轻人,字字清晰地说:“我爱你。”

江扬看见苏朝宇眼角的闪光。

窗外的雪不知疲倦,一层层累积。後厨端来了无数小涮锅,破天荒的,今晚有酒。先是程亦涵和凌寒一起来庆祝,然後是齐音、慕昭白、林砚臣、袁心诚、唐风、宋月、任海鹏、齐冠军、认识的、不认识的,不断有人过来敬酒,苏朝宇替江扬喝,深深浅浅,一杯又一杯,江扬和他紧紧握著手,听相熟的、不相熟的军官们那些简朴的、华丽的、肺腑的祝福,指挥官请客的新年宴席,酣醉方休。

浓浓的香气雾气弥漫,高大的餐厅玻璃窗上一片迷蒙,挂不住的小水珠滚落,细细的透明的视线里,能看见鹅毛大雪祥瑞而至,纷扬洒脱,却不肯扰了狂喜,只是静静贴窗,细细凝视,淡淡微笑。

番外《消失的指挥官》

电子相框中的江扬微微笑著,琥珀色的眸子和同色的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边境基地指挥中心乌云遮日,狂风大作,仿佛马上就要下雨了,小会议室的气氛更是十分沈重。

指挥官的座位空著,江扬惯用的杯子摆在电子相框的旁边,看上去会让人产生若干十分不吉利的联想。

每个人都很想说话,可是每个人又都不想先说话。

这是场奇异的博弈,最终年龄较长的凌寒叹了口气,艰难地开了头:“江扬,有著超乎常人的决断力与勇气,和与之相配的能力和毅力,在某种程度上,万中无一。”

勇猛而又浪漫的艺术家团长林砚臣握紧了情人的手,随後垂著眼睛说:“老大是让人放心交托自己忠诚和前途的指挥官,更是让人放心交托自己後背的兄弟。有的时候,真他妈的浪漫。”

慕昭白挠头,半晌才说:“大概……唔,老大应该是比黄金更保值,比高科技设备更可靠的家夥。自大也有一点啦,不过应该只有亦涵才能看到月亮的另一面吧?”

“骄傲,强势,冷硬,严格……不知道有多少毛病,但吸引人之处比毛病多一点。”苏朝宇的神情有些恍惚,带著一丝微微的笑意,“他的温柔和爱,让人沈溺。”

年纪最小的安敏小声说:“指挥官……指挥官是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说著便有些抽噎,慌张的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对不起……”

程亦涵拍著他的肩膀安慰这个才十几岁的孩子,沈重总结:“江扬中将是非常出色的指挥官和真正的男人,像他那样的人,也许很久都不会再出现了。”

布津历380年11月27日晨8时48分,边境基地最高指挥官江扬中将被宣布正式失踪逾48小时。

苏朝宇、程亦涵、凌寒、林砚臣、慕昭白以及江扬的贴身勤务兵安敏齐聚会议室,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仍然活著。

“最後一个见到指挥官的人是?”程亦涵环视会议室,目光停留在苏朝宇的身上。海蓝色头发的少校摇了摇头:“我想我是第一个发现他失踪的人──前天早晨,他离开了官舍,证件、军服、配枪都在卧室里。”

“大概是……我。”安敏再次怯怯的开口,众人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的目光让他更加畏缩,甚至想钻到桌子底下去,“大概早晨6点多一点,指挥官一个人上了车,我问过要不要通知程亦涵中校和苏朝宇少校跟,指挥官……指挥官只是摆手,还……”安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抽抽嗒嗒地说:“对不起,我……我没想到……”

程亦涵的身体前倾,关切地注视著他:“指挥官还跟你说了什麽没有?”

安敏盯著自己的脚尖,想了半晌才说:“好像……好像……”他的脸都涨红了,使劲抹了一把鼻涕说:“指挥官说,我……我一直很能干,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像父亲那样勇猛的战士的……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林砚臣赶快递上一块手帕,生怕安敏像祥林嫂一样继续说下去。外面,天空仿佛更加阴晦,像是铅块压在人的头上和心上。

苏朝宇腾地站起来,走出去买了一打啤酒,一言不发地在每个人面前摆了两罐,安敏面前也不例外。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气势非凡地拉开拉环,跟江扬的杯子撞了一下,然後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其实大前天的半夜,我接到了江扬的电话。”凌寒垂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跟我聊了一阵子,明显是心情很不好,我当时……”他说著,脸颊微微一红。

“是我不该闹他。”林砚臣抓著头发认错,“我要是不闹著小寒,也许……”

程亦涵无力地摆手:“是我的不对,这周以来他都不大对劲,前两天叫我进去交待工作,我就觉得怪异,可是却也……”

慕昭白想把自己灌醉,却又觉得不妥,於是只盯著啤酒罐上的商标发呆:“老大那样一个人,谁会相信他会……”

安敏已经忍不住哭起来,抽抽噎噎的让人难过。

外面几声炸雷,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

程亦涵站起身,一一拉上窗帘,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能看见彼此闪闪发光的眸子,安敏大概感觉到了房间里安静极了的气氛,渐渐止住了啜泣,求助似的看看程亦涵,又看看苏朝宇。

程亦涵没有开灯,抿了口啤酒说:“江扬不是会自寻短见的人……”

“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的事情,只是概率。一般而言,家族史和幼年的经历,常常在自杀倾向这件事上起决定作用。”慕昭白冥思苦想,“我想……老大确实没有……”

雨点啪啪地砸在玻璃上,凌寒一口一口地喝著啤酒。黑暗里林砚臣舔舔嘴唇,望著天花板幽幽地说:“说实话,老大是怎麽练就那种出神入化的技巧呢?”

苏朝宇的脸红了,手里的啤酒只喝了半罐,因此无法把责任推诿给酒精的作用,凌寒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茬:“大概我是那只小白鼠,他可真够狠的。”

“这种诡异而有效的方式,到底是谁的亲传?”

与会者面面相觑,他们相信,这个疑问正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心头。

心动不如行动──这是江扬军团中高层干部们的共识。

最大的犯罪嫌疑人江瀚韬元帅的电话被接通了,元帅保养极好的面容显得疲惫和憔悴,旁边坐著优雅美丽的帝国首相。江元帅沈著开口:“怎麽会呢,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是我们的独子。”

“我们太爱他,不知道如何给他最好的,在试探和不了解中,渐渐疏远了彼此。”江夫人接著说,“是我的错,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始终在外省做事,忽略了他的感受。”

江元帅握住了妻子的手:“是我的错,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我满心想著的,都是如果有一天,我像我的父亲一样,不得已抛下他,他已经准备好了接替我所有的工作和责任──我在塑造自己,而忽略了他的感受。”

“这比任何方式的家暴更让人难以接受。”苏朝宇冷静地评论。

“的确是。在他漫长的长大的过程中,我发现我的儿子渐渐变得很陌生,让我下意识地想回避。直到江立长大一点我才明白,这是为什麽。”江瀚韬元帅苦笑,“我塑造的江扬,并不是他想要的样子,甚至并不是我想要的自己,我无比地怀念十六岁以前的我自己,可是江扬,却像是三十岁的我。如果可以重来,我想他应该像江立那样,无拘无束地长大。”

“成长不是可逆的。”江夫人侧过头,悲悯地看著丈夫,轻轻抹了一下眼角,“这是触目惊心的悲剧,我们欠他的太多。”

“可是我从来没有打过他。”江元帅直视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从小到大,他都是我最心疼的孩子,虽然,从未试过宠溺,虽然,总是太过严苛。”

通讯突然断了,秦月朗出现在屏幕里:“对不起,元帅认为这件事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希望诸位明白做父母的苦衷。另外,虽然我比江扬大十岁,又有卢立本帮忙,但我们两个保证,从未倚仗年龄的差距和身体的优势动过他一手指头,这点姐姐可以作证。何况,那家夥从小就有慑人的气势和出众的天赋,又是姐姐的心头肉,我们俩可只敢哄著,半点不敢得罪哪。”说著眨眨眼睛,客气地挂断了通讯。

“我怎麽会殴打小朋友?!”

海航团团长任海鹏上校在办公室里睁大了眼睛,看上去像二月的新雪一样纯洁无辜,“哪哪,这家夥的确有怄人的高级职称,不过聪明得要命,做事又十分努力,唯一的缺点是太过努力了,我总觉得他死於劳累过度只是时间问题,为了避免这种倒霉的事情出现在我的任期内,我确实……唔,每天训练结束以後,我总要收拾他一次,免得他自己加量训练,搞出什麽事情来,影响我和老婆谈恋爱的好心情。”

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支起了耳朵。

任海鹏赶紧使劲摇摇手:“当然不是揍他了,战斗机飞行员的身体可比什麽都金贵,要是抻了胳膊,我得停飞好久。我只是把他带到旋转训练器那里,顺时针逆时针前後左右地转一阵子而已……”

程亦涵实在忍不住要笑起来,因此赶紧关掉了通讯,正色说:“我们基本可以肯定……”

“不……”苏朝宇开口,“你一定知道他在最高军事委员会被教官体罚的事情?”

苏朝宇记得,那时他们才刚刚在一起,第一次一起泡热水澡,江扬围著腰巾,在浸著柠檬草的盆中绞一条雪白的毛巾,身材完美如同古代的雕塑,他说:“表层烫伤。勤务总长为了让我记住给人递咖啡必须要用双手,罚我端著咖啡杯,盛满开水,站在他最喜欢的盆栽植物边上。”

“那是刘裕民总教官,现在任职指挥中心後勤司务长,军衔上尉。”程亦涵翻了翻pda,立刻拨通了对方办公室的电话。

“怎麽会呢?”刘裕民上尉尴尬地摘掉军帽,挠了挠已经开始歇顶的後脑勺,讪讪笑道,“如果你手下有个兵,怎麽说呢,大楼里的高级干部们每个人都亲切地叫他的名字,问候他的父亲的时候,你会真的好意思收拾这个小太子吗?何况长官的学习能力实在是很强……唔……除了他不愿意的时候以外……所以只有一次,真的,而且只有十五分锺,之後他表现的非常完美,无论是我还是其它教官,都觉得他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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