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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1 / 2)

有病吃糖作者:生为红蓝

第6节

他虽然从来没奢求过靳寒能给他同等分量的爱情,可他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豁达,当一厢情愿的纵容被消磨干净的时候,他心里只剩下嫉恨、委屈和不甘心,

“我不指望你能懂这些,我知道你是受害者,你要兼顾德钦、黎叔还有其他人的安危,我能明白你是和他演戏,我也明白你把我送走是要保护我。这些事情你没有做错,是我自己想不开。”

季澜永远只会跟自己过不去,他平静的望向靳寒,面上的神情重新回到了往日里那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温和。

“我想走,我真的想走,我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对你,再待下去我会疯的,所以…靳先生,你放我走吧,短时间内,我真的不能,也真的不想再看见你。”

季澜租得公寓在近郊,离市中心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标准的单身公寓,价格中等,虽然住房面积小,但是家具和电器一应俱全,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他那点为数不多的存款可以勉强支撑小半年的租金。

入住的前两天算是兵荒马乱,刚病愈的靳球球不适应陌生的地方,季澜一边照顾它一边收拾住处,上了年头的公寓隔音不太好,左邻右舍又不是什么安静的主儿,所以靳球球一连几天都有非常严重的应激反应。

季澜本来都动了将它送回去的念头,公寓里确实狭小拥挤,毕竟猫和人不一样,靳球球生在杜戚的山庄里,打小就是自由自在野大的,由奢入俭这件事情对它而言或许是真的太难了,

好在第三天的时候,靳球球的玩具和猫爬架总算是被送过来了,只是送货上门的不是快递员而是陈焕,季澜一手兜着不肯吃饭的靳球球一手给陈焕开门,不用刻意探头去看就能猜到靳寒肯定是正藏在楼梯的拐角处。

陈焕的手脚很利落,为了方便运输而拆卸的猫爬架转眼就就在屋里重新组装了起来,季澜客客气气道谢之后又按照正常的运费掏了钱。

刻意划分清楚界线的季澜带着一种陌生的冰冷,陈焕只能无可奈何的把钱揣进兜里,然后又在临出门前厚着脸皮跟季澜要了瓶矿泉水。

平心而论,陈焕是理解不了这些事情的,他在二十五岁那年金盆洗手,和自己暗恋多年的邻家女孩生了孩子,爱情于他而言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兴高采烈的伸手去接,可惜却并没有拥有太久。

他女儿在出生后不久就频频生病,反复几年之后,大夫确诊孩子是先天性的缺陷,高额的治疗费压垮了他的家庭,他没有学历也没有手艺,道上混出来的功夫毫无用处,他怕重c,ao旧业会牵连妻女,所以只能当个早出晚归的出租车司机。

可即便他不要命的去跑出租赚钱,也无法支撑女儿的医疗费用,心疼女儿的妻子开始喋喋不休的抱怨他没有本事,于是情投意合的婚姻变成了被柴米油盐拖垮的围城。

后来他们大吵了一次,深夜里夺门而出的妻子被醉酒的富家子弟开车碾过,重伤不治,他恍惚又迷茫的站在柏油马路的道边,直至妻子的血晕shi了他的鞋面他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肇事方位高权重,申诉的程序被一拖再拖,他等了三个月都没有等来半点回复,最终只能几近癫狂的提着刀去寻仇。

混不吝的富二代吊儿郎当的差使保镖把他赶走,他当年还混江湖的时候是出了名的不要命,高大健硕的保镖在他眼里形同杂鱼,不过短短片刻,富二代那辆通体火红的跑车就被血jian得愈发鲜艳。

可就在他把刀架在仇人脖子上的时候,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刚刚挺过一次透析的陈囡囡正轻声问着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是在这件事情之后投奔的靳寒,靳寒既替他摆平了砍人的事情,也帮他女儿联系到了更好的医疗资源,于是他开始死心塌地的帮靳寒开车做事,他性情比黎叔和杜戚老实多了,季澜对靳寒的那点心思他是在这两个人的提点下才看出来的

陈焕算是个非常传统的中国男人,接受不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新潮思想,他不能理解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但他一直觉得季澜是个很好的孩子。

陈焕给靳寒开车,季澜每次都会里里外外的检查车辆,大到后备箱里的东西,小到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他们相熟之后,季澜每年还会托人帮他订一束品相很好价格很贵的高档鲜花,让他在去祭拜妻子的时候带上。

他和季澜接触的次数越多就越觉得季澜是个细致体贴的老实孩子,说实话,假如季澜没对靳寒有想法,他还真想撮合季澜和自己闺女。

陈焕是实打实的过来人,爱情在他眼里早就褪了色,他无法理解靳寒为什么会和季澜拖那么多年,也想不明白靳寒为什么非要把一个原本简简单单的恋爱谈成这样。

他有很多次都想开口提点靳寒两句,生死是上天c,ao纵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很想告诉这俩作了十年的年轻人赶紧趁着两个人都活蹦乱跳的时候珍惜彼此,他无数次的后悔和妻子争吵,倘若能够预知未来,他真的宁愿被妻子戳着脊梁骨骂上一辈子。

陈焕拿完矿泉水之后就被季澜请出了门,他扒拉着门框一边局促尴尬的清着嗓子,一边指望着楼梯口的靳寒能开窍,可惜谁都没能理解他的苦心,季澜抓过门把手干脆利落的关门落锁,靳寒则一直佝偻着身子躲在楼梯口的杂物后面,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半步。

陈焕只能无可奈何的下楼离开,路过靳寒身边的时候他把拧开瓶盖的水递到靳寒眼前,连哄带骗的诓着靳寒喝了两口水。

黎叔未归,杜戚跑路,公司的事情堆积如山,褚熙的事情也还没有最终的处置办法,他劳心劳力的跟着靳寒鞍前马后,眼见着靳寒面色憔悴的渐渐脱相,虽然他真的不想搅合这摊子破事,但他实在是担心自己的大老板猝死街头。

季澜离开靳宅后的一周里,陈焕简直在靳寒身边待得焦头烂额,照理说他照顾过生病的女儿,还算有点经验,可靳寒这种人远比他女儿难伺候多了,至少他女儿不会抄枪对着他,更不会用一梭子子弹把他身体的轮廓拓在墙面上。

靳寒几乎就没出过书房,陈焕既怕自己被走火的子弹打死,也怕靳寒在他眼前饿死,所以他只能费尽心力的照着烹饪教程煮饭做菜,每到饭点都战战兢兢的端着碗碟送进去,可就算他在做饭这件事情上天赋异禀突飞猛进,靳寒也根本不会买账。

黎叔回来那天,刚一进门就看见陈焕趴在餐桌上跟陈囡囡视频通话,好好一个铁骨铮铮身手超群的大男人,硬是抱着手机和自己闺女连哭带嚎的抱怨自己学龄前的大老板有多难伺候。

德钦伤情不致命,但伤在肩胛和膝盖这种不好恢复的地方,靳寒托人给他联系了康复休养的地方,他一时半会没法回国。

黎叔的心态还好,他比靳寒这一辈经历的事情多,年轻的时候也做过掌握大局的人,靳寒差使德钦去办事也好,德钦为了靳寒的事情落入敌手也罢,他能理解其中原委,而且德钦也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无论去做什么都肯定自己的意愿,所以他不会把德钦的伤情迁怒于别人。

门廊处那双属于季澜的拖鞋已经落灰了,黎叔走过去拍了拍陈焕的肩膀,陈焕立刻跟见了救星似的放下手机跟他絮絮叨叨的讲着这一周以来发生的破事,末了还苦哈哈的皱着一张脸问他到底是怎么把靳寒惯成这种德行的。

“……这可真不是我惯的,你是见得少了,他那个德行,全是季澜惯出来的。”

熬过十几个小时舟车劳顿的老男人扬着眉毛优哉游哉的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黎叔远没有陈焕那么坐立难安,事实上,他立刻摸出手机和远在异国他乡的德钦分享了这个小八卦,甚至还大大方方的和屏幕那头的德钦一起给季澜鼓了鼓掌,

第23章

黎叔的本名叫黎殊,他祖籍广东,出生在南方一个偏僻村子里,他家境不好,父母没上过学,起不来什么有文化的名字,夫妻俩搜刮尽肚子那点少得可怜的墨水,最终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希望他以后能有出息,做个特殊的、和普通人不同的人。

黎叔始终觉得自己大半辈子都是幸运的,从最开始,上天就慷慨的赋予了他男性的性别,这使得他能在落后贫穷的山村里平安长大。

穷乡僻壤的地方只能靠山吃山,他从小就跟着父母出入山林,山里的物产不多,想要搜刮足够的东西拿去镇上卖就需要起早贪黑的辛勤忙碌,他父母是本分老实的人,一直闷头种地进山,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总归还是能够勉强度日。

几年后周围的村镇渐渐发展兴盛,镇上开了略有规模的工厂,他父母就和其他村里的大人一样勤勤恳恳的到了工厂的流水线干活。

起初的时候一切都是很好的,稳定的薪金让他们一家三口过上了温饱的日子,他还记得父亲信誓旦旦的搓着他脸告诉他明年就可以去隔壁镇上的小学上学了。

然而和现代工业一起进驻村镇的还有别的东西,比如灯光刺眼炫目的歌舞厅、媚俗情色的陪酒女郎和成分低劣粗制滥造的药丸。

没见过天空的青蛙在蹦出井口的时候都会疯狂的渴望着更远更广的风景,他的父亲也不例外,

豺狼为青蛙下了一个巨大的圈套,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就这样在舞厅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那会还太小了,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在某个清晨,他的父亲背上行李和其他几个工人一起跟着一个城里来的老板上了面包车,他睡眼惺忪的揪着母亲的衣角挥手告别,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会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

后来每隔几个月,村里都会有人跟着老板走,落后的山村消息闭塞,大家只知道走了的人每个月都会寄回来不少的钱,随着钱一起来的还有保平安的信件,那是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所以谁也没有生出疑惑。

直到两年后,周围几个村里的青壮们陆陆续续的走光了,镇上的工厂在一夜之间清空了所有人手,信、钱、城里的老板和跟着老板走了的人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城里来了成群结队的警车调查,警方说工厂是涉毒的,小部分正规化工产品的背后,大部分的流水线都是在为原料去杂提纯服务的,而那些所谓的城里来的老板们,也都是涉毒集团的一员。

他那年十二岁,警方在村里待了小半个月搜集材料,他和一群泥猴一样的毛孩子一起蹲在土路边上懵懵懂懂的看着,他还是什么都不懂,但他能模糊的感知到,他的父亲和其他人的父亲、叔叔、伯伯们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半个月的调查之后,这件事情就变成了死寂的潭水,那个年代边境附近的毒品交易猖狂到了极点,实力足够的团伙完全可以在偏远的地区只手遮天,所以在最后一辆警车驶离山村之后,山外就再也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等到十几年后,他在路边捡到半身血的德钦,他抱着这个半大的孩子找人帮忙,当c,ao刀的赤脚大夫从德钦肚子里取出来一个沉甸甸的装满白粉的包裹的时候,他才恍若顿悟,他父亲当年兴许也是落得了这个下场。

警车离开之后,山里的生活回归了平静,他父亲用命换回来的钱没有支撑他们母子太久,他母亲很快生了病,高额的医药费足以令他们孤儿寡母捉襟见肘。

他用木板车托着母亲去城里求医,而那些不算亲也不算远的亲戚们却纷纷出现在他母亲的病房里,并且接二连三的劝阻着他母亲求生的念头。

贪婪的穷人是最可怕的,与金钱相比,人命和血缘根本不值得一提,那段日子y雨连绵,他一直把装钱的小包裹和一柄生锈的小刀一起藏在胸口,生怕亲戚们抢走他母亲的救命钱。

他母亲住院的时候,他在医院里帮忙打零工,洗被单、擦地板、甚至帮护士去给重病卧床的患者擦身换衣服,他曾经还亲手替死去的病人换上寿衣,因为死者那个不愿意亲自动手的儿子给了他钱。

他愿意拼尽一切去换母亲的命,他也着实这样去做了,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他的母亲在一个深夜跳楼自杀,他那天做了太多的杂活,晚上蜷在医院的陪护床上睡得很死,直到母亲坠楼的声响传来,他才从梦中惊醒。

那天凌晨,在太平间的门口,一直劝他母亲放弃治疗的亲戚红着眼圈伸手搂过他,信誓旦旦的承诺着以后一定会将他当成亲儿子来照顾,他闻着女人身上劣质的香水气味,平静又疯狂的摸出了藏在胸口的刀。

黎殊在十四岁零一天的时候进了少管所,他捅伤的女人最终死于破伤风,他在少管所里走上了和父亲相仿的路,唯一不同的是他跟得那伙人不碰毒品。

他年少时赶上了黑三角最猖獗的时候,他跟着小队人马浑水摸鱼,今天偷渡两个人,明天夹带两根木材,相比其他人,他们一直算是一群没出息的异类,从不杀人掠货,也从不碰军火和白粉。

他二十岁那年,小团伙的头目和一部分老家伙都赚够了养老钱,成群结伴的跑去曼谷找了个偏僻的地角安稳过日子,他则一边调查着父亲当年的事情一边接手了剩余的人马。

他在刀口舔血的地方靠着小打小闹的生意站稳脚跟,为人处世愈发的ji,ng明老练,也曾有人想要吞并他这一队人马,但无论对方来头多大都只能铩羽而归。

随后的几年里他名字里那个殊也就渐渐变了意思,尽管他才二十出头,看着既不显老也不凶神恶煞,但凡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总会自低一辈恭恭敬敬的喊他一声黎叔。

倒卖木材玉石和倒卖军火白粉其实没有太多的区别,无论哪一行都是违法乱纪的营生,无论哪一行都得夹着尾巴去躲那些巡逻的军队和边防武警,所以黎叔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哪怕他总是随手捡起倒在路边的熊孩子喂两颗糖。

靳寒和德钦都是他捡得,靳寒是他捡得第一个倒霉孩子,德钦是第二个,在靳寒和德钦之间,他还捡过一个倒在路边的陌生男人,深褐色皮肤的男人半身血污的倒在矮木丛里,失焦涣散的两颗眼睛绿像是上好的猫眼石。

男人叫洛萨,是个拉丁裔,另一只走私商队中的新人,刚入行不久,什么经验都没有,所以才被商队里想要独吞货款的老家伙们暗算了。

黎叔那会还不满三十岁,公事上再老练稳重,私事上也会被爱情冲昏头脑,他收留了洛萨,并且头晕目眩的栽了进去。

密林间据点中的小树屋,他拥着来自异国他乡的男人抵死缠绵,南美男人天性中的热情将他焚烧殆尽,他吻着男人带着热汗的鬓角,一贯苍白的身躯上沾染着从未有过的情潮。

可惜这处会吃人的地方从没有太多的真话,他们热情如火的纠缠了将近半年,玩够了的洛萨要回去继续经营家业,他来自一个势力极大的家族,东南亚一直是诸方眼中的一块肥r_ou_,洛萨此行就为了给家族拓开货道来踩点的。

高大的异国男人抓着直升机的软梯冲他伸出手,他知道自己只要迈步出去就能离开这处浑水去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洛萨的心并不是假的,他们是真的相爱,也是真的可以修成正果。

就连一贯不愿意跟人接触的靳寒都用手中正在拆卸保养的枪管捅了捅他的膝弯,可他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洛萨说他五十步笑百步,也和他承诺过绝对不会逼他涉足贩毒的家业,但那是他心里的一条线,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跨过去。

洛萨走后靳寒也拉了一队人手出去单干,一来是不愿意跟他抢生意,二来也是想要自己历练,黎叔因此清闲了一段时间,他甚至放下手头的生意去倒卖了大半年的芒果干和榴莲糖,等到把心里积郁的闷气发泄光了,他才在一众手下被饿死之前重c,ao旧业。

洛萨只身离开后的第三年,他在路边捡到了就剩一口气的德钦,身形上看起来已经成年的德钦其实比靳寒还小四岁,偶尔会回到据点里跟他见一面的靳寒和德钦一见面就打,两个年轻气盛的毛孩子都是见着糖不要命的主儿,他起先还c,ao心拉架,后来就管都懒得管了。

德钦和靳寒不一样,靳寒把仇恨藏在心底,要得是殚ji,ng竭虑后的一朝雪耻,而德钦却一直都管不住的自己的情绪,德钦所怨恨的人太多了,军方、反政府武装、毒贩、人贩子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他不恨的。

黎叔一直格外偏袒德钦,甚至偏袒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德钦惹过天大的乱子,半大的少年人仅凭一腔愤恨徒手杀了霸占一方的毒枭,间接打破了整个地区势力制衡的局面,可就是在这种境地下,他也没有把德钦交给那些寻仇的人。

商队的人不愿意跟着他们铤而走险,于是跟随他十多年的商队反水了,他只能带着德钦投奔了已经小有气候的靳寒。

此时的靳寒已经在边境待了将近十年,既摸清了褚家垮台的前因后果,也弄清了所有的事实,最后还顺手查到了当年在山村里开设厂房的那伙人。

靳寒离开边境前干得最后一票是帮黎叔报仇,十年的时间没有让他再次无条件的相信上一个人,但至少黎叔和德钦是跟其他人不一样的。

大仇得报之后的感觉其实没有什么喜出望外,沉寂多年的旧事已经不能在心里激起了更多涟漪了,黎叔异常平静的结果了那伙人的性命,他握着手里细窄的匕首,即使被温热腥甜的血水jian了一脸,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复仇这件事情永远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失败了是不甘心,成功了也是不甘心,已经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已经失去的生活也不可能恢复原样。

所以黎叔才会在靳寒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决定和靳寒一起回到正常的世界,他厌倦了边境暗无天日的生活,也突然对靳寒充满了担忧。

他看着靳寒从一个y鹜寡言的少年长成一个看起来愈发有病的成年男人,他知道靳寒心里揣着的也是复仇两个字,他带不走仇深似海的德钦,但他总要试一试能不能把靳寒从深渊里拉上来,就算是拉不上来,他也至少能往靳寒脚下多垫两床被子。

他和靳寒离开边境的那一天,德钦和靳寒打了有史以来最凶的一场仗,德钦像个丢个家的弃犬一样发疯似的捶打着靳寒,但又在他心软下车的时候亲手把他送回了车上。

离开边境那片不太平的地脚需要先走土路再转河道,他和靳寒在山林里穿梭了多久,德钦就在边上跟着跑了多久,直至船顺着顺水的河道越开越快,德钦才在齐腰深的水里停下了追逐的步伐。

他们三个都不是好人,但也不能算是坏人,上天不给他们做正常人的机会,他们最多只能守住心里方寸大的地方,靠着仅存的良知少做一点坏事。

黎叔最庆幸的一件事是靳寒没有在这条极端的路上走到底,他跟着靳寒回到内地发展,靳寒走得每一步都是稳稳当当的,既没有急功近利也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

事实上,靳寒甚至一直在法律的规范内蚕食着那些曾经和褚家同流的势力,吞并公司也好,抢夺资源也好,靳寒整垮那些人的手段,始终没有过火。

在他看来,靳寒回到内地的十年,唯一的过错就是和季澜的感情,是他建议靳寒去找一个出身干净的心腹养在身边,他曾希望能以这种方式来化解靳寒孤僻乖戾的性情,然而事与愿违的是看上去甜甜软软的季澜不是个会撒娇打滚的小妖ji,ng,而是个愿意无条件迁就照顾比自己还大十岁的靳寒的老实孩子。

黎叔原本是想拖两天再去探望季澜,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德钦在国外出事吓得他几天几夜睡不好觉,结果他出国摆平这档子事的时候才发现德钦居然好死不死的栽在了洛萨的手里。

靳寒那个青梅竹马的小白莲所搞上的正是洛萨的侄子,洛萨隐退后将家族的营生交给了这个还算出息的小辈,但却没想到这个侄子居然会被勾得五迷三道,甚至搭进命去。

所以早已隐退的拉丁男人只能叼着雪茄出面替乌烟瘴气的小辈们清理门户,和年轻时一样英俊洛萨只是在眼角处多了几道细细的纹理,他眯起一双祖母绿的眼眸将多年不见的老情人上下打量一通,一贯凌厉的眼底罕见的多了些许柔情。

历经风雨的老男人们可以一别两宽,但一贯独占欲爆棚的德钦却不可能心平气和,褚熙被擒后已经风平浪静的场合再次开始暗流涌动,着急回国的靳寒打劫了洛萨的转机,洛萨一心要和自己的老情人许久,所以也就随着他去了。

之后的那几日简直是ji飞狗跳,德钦手术后麻药劲还没过就要踉踉跄跄的下床找洛萨决一死战,黎叔只能一边哭笑不得的陪着小男友养伤,一边和反复邀请他出去约会叙旧的洛萨划清界线。

他这次是想回国偷两日空闲,结果还得马不停蹄的帮着快抑郁而终的靳寒去处理情感问题,在敲响季澜的家门之前,他还想着假如季澜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就立刻把这个没出息的老实孩子直接打包送出国。

好在结果是令人欣慰的,季澜抱着靳球球给他开门的,不仅没有半死不活的伤感模样,而且还带着几分有棱有角的疏离,就好像是一股脑的把十年的骨气全都找回来了一样。

“等会——别急着关门。”

折腾那么多天,总算是遇见了一件神清气爽的好事情,黎叔因此扬眉露出了一点温和的笑意,伸出一条腿挡住窄窄的门缝,又把手里拎着的几个塑料袋提到身前晃了晃。

“我不来给他当说客,也不劝你,就来做顿饭,你亏点没事,球球不行,吃了那么多天粮,该吃两顿猫饭了。”

第24章

季澜和黎叔亲近归亲近,可黎叔毕竟是靳寒的人,季澜绷紧嘴角腾出一只手去挡门和黎叔较劲,而一直窝在他怀里靳球球却早就蹦去地上,十分没有革命立场的扑上了黎叔的裤脚。

“我只做饭,保证不替他说话,你放心,我要是替他说一句好话,德钦就是小太监。”

黎叔倚着门框晃了晃手指,上了年纪的老男人眯起眼睛的时候仍有一股子风韵犹存的味道,他噙笑歪头冲着季澜一摊手,脸上写满了诚意。

“东西全是我自己买的,跟靳寒那个小王八蛋没有关系。我弄了点不错的辣椒,一会给球球做完猫饭,我给你做油泼面。”

“…”

短暂的沉默过后,季澜蹲下身来把正往黎叔手中袋子上扑的靳球球抓回了屋里,又别别扭扭的把放在一边的拖鞋扔去了门口。

靳球球的猫粮是从宅子里直接带过来的,没吃完的生骨r_ou_和罐头勉强坚持了一段时间,但日子稍微一长,被黎叔养叼的靳球球就开始不好好吃饭了。

季澜努力将他放黎叔进门的原因归结为关心靳球球,但事实上,他和靳球球一样,被黎叔常年养叼的胃口显然不能满足于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

季澜的厨艺不好,家里以前一直是黎叔管伙食,他最多帮忙洗个菜刷个碗,真要论起煎炒烹炸的功夫他可能连靳寒都比不上。

他选得公寓在近郊,周围没有什么大型商场,也没有几家像模像样的饭馆,他靠挂面和菜市场里买回来的咸菜过到现在,前几天倒是试过煎两条鱼吃,但他控制不好油温和火力,最后还把房东留下的炒锅给搭了进去。

靳球球远比自己的主人实诚得多,它一路尾随者黎叔钻进小厨房,两条前爪搭上黎叔的脚踝轻车熟路踩了两下,圆溜溜的瞳仁在日光的照s,he下变成一条细线,黎叔拿起厨房角落里那个黑乎乎的炒锅冲它扬了扬眉,靳球球立马将毛绒绒放尾巴甩向季澜所在的方向,显然是眼皮都不眨的就把季澜给卖了。

猫这种生物永远令人难以捉摸,明明前两天还焦虑过重的时刻赖在季澜怀里一步都不肯挪,现在就能为了一顿猫饭而把主人卖得干干净净,季澜红着耳尖弯腰伸手去把它捞回自己怀里,搂在猫肚子上的那只手还恼羞成怒的捏了捏那两颗正在发育的猫铃铛。

好在黎叔没让他难堪太久,他刚把哼哼唧唧的靳球球抱出厨房,黎叔就体贴的关上了厨房的拉门,顺带着还递了两根鳕蟹腿出来让他磨牙解馋。

季澜小时候刚进家门的时候总觉得黎叔就是动画片里的哆唻a梦,从做功课用的笔和修正带到出门时穿得衣服鞋子,黎叔那什么都有。

最开始的时候靳寒还没有开始用他,他整天待在空荡荡的宅子里除了努力学习之外没有别的事情,他欠下的功课太多了,别说是商业相关的经济知识,就是正常九年义务教育里该学的东西他都没学明白。

那段时间靳寒正忙着事业起步,一周四天早出晚归,其余三天则在公司加班加到彻夜不归,季澜几乎看不见他,所以最初的那段时间,他都是和黎叔相处着过的。

季澜一开始和黎叔并不算亲近,他谨小慎微惯了,总是和黎叔规规矩矩的说话聊天,黎叔偶尔想和他多聊几句他就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

他和黎叔关系的转变在他快十六岁那年,靳寒有一天晚上应酬完回家,醉得半梦半醒,他扶着靳寒上楼休息,靳寒神志不清的挂在他身上,成年男人的重量几乎把他压垮,灼热的呼吸撩得他颈间皮r_ou_一片潮红。

那天晚上季澜鬼迷心窍,他离开的时候顺走了靳寒的上衣,他面红耳赤的抱着靳寒的衣服往自己的房间走,生涩懵懂的情愫泛滥成灾,他原本只是想偷偷抱一晚上就还回去的,可他兴奋的晕头转向,快走到一楼的时候,衣服被墙上的画框勾住了一角,他稀里糊涂的伸手一扯,昂贵却不结实的布料立刻应声裂开。

他立刻被吓得魂不附体,生怕因此被给赶出家门,最后直接傻呵呵的在楼梯口跪坐了一整夜,连哭都不敢出声。

直到第二天黎叔来做早饭的时候才发现他昏睡在楼梯口,黎叔没有追问他原委,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回屋好好休息不用担心。

后来黎叔把这件事情挡下了,靳寒起来找衣服的时候,黎叔开口就说是自己把衣服洗坏了,一会出去买一件新的来赔。

靳寒沉默了一小会没再说什么,季澜捧着粥碗小口小口的喝粥吃饭,两个眼圈红得像兔子一样,他刚把目光移到季澜身上的时候就看见半大的少年人立刻哆嗦了好几下,他面无表情的又盯着季澜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追究。

自那以后季澜就和黎叔亲近多了,他开始把黎叔当成真正的亲人,黎叔照顾着他的全部生活,这个习惯一直发展到他后来开始跟着靳寒上班做正事的时候。

他开始上班之后,每天早上出门前,黎叔都会给他带一份吃的,有时候是沙拉,有时候面包,有时候是两块牛r_ou_干,为得就是让他在忙得来不及吃饭的时候垫垫肚子。

黎叔做得饭和外面饭馆里的不同,季澜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往矫情一点的方向说,可能是黎叔的手艺更有家里的味道。

给靳球球的猫饭放在小食盆里,鱼r_ou_、虾r_ou_、ji胸r_ou_混在一起,切碎的西兰花星星点点的掺在里面,边上还有一小坨营养膏,靳球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拱进了比自己脸都大的食盆里吃得天昏地暗,橘黄色的小脸上转眼就蹭花了一半。

季澜毫无鄙夷靳球球没有吃相的资格,因为他比靳球球好不到哪去。

黎叔变戏法似得端了一碗红艳艳的油泼面给他,辛辣的浇头香气扑鼻,一指宽的面韧劲十足,上头还加了一撮去油解辣的豆芽,正是恰到好处的火候,既断了生也没有焯老。

季澜皱了皱鼻尖拿起筷子,勉强端住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架子,他夹了两根面送到嘴边细嚼慢咽,黎叔叼着电子烟的烟嘴往他手边的水杯里扔了两片新鲜的柠檬。

绿油油的小柠檬是西南特产,混上蔗糖一起放进温热的白开水里泡开正是最解腻的东西。

“我一朋友是跑船的,海上走黑货,干他们那行,长年累月的在海上飘着,碰不着地心里不踏实,再加上要靠天吃饭,所以就特别迷信。二十年前,我去找他办事,刚巧在码头上碰见了当时的靳寒,他不敢见死不救,我俩就顺手把这孩子给捡了。”

黎叔抽得电子烟是茶香味的烟油,他的烟瘾不算大,但是前段时间的事情闹得他神经紧绷,陪德钦手术那两天,他焦虑得实在扛不住,洛萨就给他推荐了时下国外流行的电子烟,这玩意抽出来的不是二手烟雾而是水蒸气,而且焦油含量也比正常的香烟少一些。

“我不替他求情,我就给你讲清楚他过去的事,你吃你的面,不爱听也行,我这就带着面走。”黎叔抬手怼上季澜白净的额头,紧接着又用枪茧淡化的指尖使劲揉开了季澜紧蹙的眉头。

这句不轻不重的威胁显然是管用的,季澜虽说还是一副抵触警觉的刺猬模样,但好在是低头恶狠狠的吃了一大口面,没有捂着耳朵跑路。

“我俩那天去码头的库房提货,靳寒被关在那个小库房里,身上挨了十几刀,好在捅他那个人ji,ng神不太正常,他反抗了两下,护住了要害,送到医院的时候还能撑住。”

黎叔拿过筷子用力搅了搅季澜手边的柠檬水,杯子里的漩涡周而复始的旋转着,就像他们几个所陷入的无法挣脱的命运一样。

“我多管闲事,顺手帮他查了点事情,他爸当年给褚家办事,为人处世脑子轴脾气冲,用现在的话讲,估计是有点躁狂症的意思。褚家一手遮天,他爸满腔热血做了个挡箭牌,死了以后,褚家明面上是体恤人情,照顾靳寒娘俩,但事实上,是怕他妈手里留存着什么对褚家不利的证据。”

“靳寒他妈妈心细,手上确实有点小证据,但是这女人后来疯了,不知道是被弄疯的还是积郁成疾,总之靳寒一直是褚家养着,他什么都不知道,和他爸一样,忠心耿耿的给褚家小少爷当替死鬼。”

黎叔呼出一大团缥缈的水雾,狼吞虎咽完的靳球球好奇的支楞起耳朵歪着脑袋盯着他看,黎叔弯腰将猫抱到自己膝上了两下,再开口时神色里少了点带着怜悯所致的怆然。

“褚家倒台的时候,和褚家合作过的道上人要绑褚熙做筹码,讨回自己的钱,靳寒傻愣愣的冒充褚熙,满心以为褚家会来救他,但是褚熙早被人送出国了,褚家忙着转移财产保全东山再起的希望,谁也没去管他。他妈倒是疯疯癫癫的逃出来找他了,可惜没走多远,就让路上的车给撞死了。”

黎叔说到这的时候,季澜已经把面吃得差不多了,他搂着靳球球起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碗蒸水蛋出来,平滑柔嫩的水蛋里藏着原本给球球买的基围虾和鳕蟹r_ou_,他往季澜手里塞了个勺子,然后又气定神闲的坐回桌边继续开口。

“靳寒身上的毛病就是这么留下来的,兴许是他爸妈给了他一点犯病的基因,再加上他这些经历,他在我这的前几年,简直就是颗雷,我几个兄弟看他年岁小想稍微照顾他一点,他也不领情,不吃别人东西,不让别人碰都算好的,他一犯浑就跟个疯狗一样。”

黎叔边说边挽起袖口,他小臂上有一圈浅色的伤疤,看上去像是被人咬的,“这一口咬得见骨头,我半夜出去溜一圈,路过他帐篷顺手想给他盖个被子,结果他连咬带掰,直接把我手腕折了。”

“狂犬病的狼崽子,我们都那么叫他,他大一点之后出去扯旗单干,除了我之外,也就是德钦跟他不打不相识,你别看德钦底子比他好,但靳寒真拼命的时候,德钦不下死手治不了他。”

“他自己知道自己不正常,虽然没有明讲过,可是长了眼的都看出来他自己其实不想保持这种状态。我偶尔会管他,不让他搞太过激的事情,报仇这种东西,远没有那么爽快,哪怕成功了也改变不了过去,我知道这种滋味,也混累了,所以他打算回内地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季澜吃水蛋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吃了,而是在用勺子把那碗原本就软乎乎的东西彻底搅成浆糊。

黎叔放下靳球球挪开凳子起身,从门口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面案,然后又回厨房把醒好的面团和一小盆r_ou_馅拿出来统统摆上了餐桌才继续平静的开口叙述。

“刚回来那会,褚家其实已经被整治干净了,除了一个出国的褚熙之外,其他的大鱼全都死的死判的判,他没有寻仇发泄的对象,能料理的只是一些小杂鱼。我怕他头脑发热真把自己逼疯了,就建议他好生培养自己的势力,说不准以后能有机会跟更上层的人去解决恩仇。至于接你进家,也是我跟他提的,我跟他说,要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日后养成靠得住的心腹,。”

黎叔拿了根筷子拨馅,他打算给季澜包点馄饨备着,他看着季澜长大成人,自然知道季澜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厨艺,他知道季澜这会短时间内不会回去,所以他怕季澜自己把自己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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